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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它是个活的 有脚有脑子 ...

  •   “今日如何?”

      “一如往常,跟唐长老学琴,给豆婆婆帮厨,拉着聂霸飞针走线,和凌霄花里爬来爬去吃花蜜的蚂蚁死磕~”

      归海青一愣:“……蚂蚁?”

      叶初服笑道:“就他院子里开最盛的那株凌霄,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恨不能成天见守着,蚂蚁蚜虫什么的胆敢染指,落他手里,那就是个碎尸万段~”

      叶初服见归海青忧心忡忡,不解道:“这些年,温狗一次病也不曾犯过,想是彻底好了,凌霄大摄的毒解后,整个人性子似乎也阳间许多……青儿你到底在忧虑什么,至于把人看这么紧?”

      归海青重重叹口气,正要说话,房门被人一把推开,来人怀里抱着把古琴,兴冲冲地跑进来,眉飞色舞道:“解出来了,解出来了!”

      “唐长老?”

      “那段臭长臭长的天音,可算让我给解出来了!”

      归海青和叶初服双双喜出望外:“果真?!”

      唐长老正是当年那位用清角曲召唤羲和老母的绝顶乐修,如今在谷内执教,三个月前,清角曲改良计划终于告成,第一次用来与九重天互通消息,当时天宫果然回了一段天音,但改良后的秘术尚不成熟,传回来的天音杂乱无章不知所云,而唐长老因心血过耗乱了真气,一度卧床不起,归海青她们虽急于知晓天庭回信,却也不好相催,日子一天天过去,就在她们几乎不抱有希望的关头,好消息竟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来了。

      “九重天上怎么说?”归海青紧张得声音有些不稳。

      唐长老将琴放在案上,抓着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青云梯一事,天庭不比我们少操心,你们道当年羲和老母为何下界?”

      叶初服眼神微黯,道:“老母说,为了天梯再临,三界太平,她要做桩杀一人以救苍生的买卖,而这人……是小禾娘娘。”

      “不错,按照天问所示,一旦小禾娘娘仙逝,青云梯即可再临,然而不知其中出了什么岔子,娘娘仙去多年,青云梯竟半点复苏的征兆也无,天庭毫无头绪,想着央豫章星君再请一卦天问,可卦术师最讲求的,一是灵气,再就是心气,当年羲和老母牺牲,豫章星君一蹶不振,天庭束手无策,也只能干着急。”

      “可老母她并未——”

      “不错,好在我们上回传音时提了一嘴这事,豫章星君得知老母还活着,振作精神重展伟术,时隔多年,天问终于重出江湖。”

      叶初服惴惴地:“这回不会……又要死人吧?”

      “不死人不死人,”唐长老挥挥手,满面喜色,“打死你们也想不到,这千呼万唤不出来的青云梯啊,最后竟是被人给种出来的!”

      “……种?”叶初服一头雾水。

      “没错,天庭的意思,希望我们全力支持,并且积极督促天梯的种植大业。”

      归海青闻言,嘴角抽搐,眉头微跳:“所以,种出天梯的人……”

      “哈!”唐长老猛地一拍掌,语气听上去特别幸灾乐祸,“谁承想呢,那人正是温狗!!”

      归海青:“……”

      叶初服:“……”

      她高兴得踱来踱去,仰天长笑:“这下好了,天梯重任扛在肩,温狗往后指定再顾不上学琴,我这日子可算是熬到头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唐长老会有这反应,说来话长,她之所以会来聚窟谷执教,背后其实还有些不太愉快的因由——

      想当年,温晏秋去了趟拔犀馆,回来便四处打听唐长老,照理说器修和乐修八竿子打不着,归海青她们隐隐觉得不安,果不其然,没两天这厮竟直接把人五花大绑掳了来,然后撂挑子丢给聂霸,让他将人好生看管,当时顺子凑巧在一旁,阴阳怪气说了他几句,说拘禁别人不正是他温晏秋的癖好,怎么还假手于人?温晏秋当场吐出三个字作为回应:她不配。

      人家堂堂长老,哪能受得了此等奇耻大辱,虽则束缚住了手脚,可好歹是当世第一乐修,真惹急了,谁也别想好过,当是时,唐长老口哨一吹,全谷上下的人眨眼间秃了瓢,事情登时闹大了,归海青满头包地赶来,怕温晏秋犯病,没敢冲他说一句重话,只得耐着性子问他何故发疯,一问才知,原来这出绑架大戏,竟是为了给楼小禾请位乐修师父。

      楼小禾骑着金眼白虎一去不回的那天,凌霄大摄彻底从这世间消失了,算算日子,她果真兑现了那个“不出七日”的诺言。

      往后,虽无人提起,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句“请大家喝茶”是违心的谎话,风流云散,一别如雨,她早做好辞世的打算——然而,所有人里,不包括温晏秋。

      他始终在等,对那间密室加固再加固,装点再装点,高台之外爬满了她喜欢的凌霄花……关于楼小禾,没人敢在他面前说错一个字。

      归海青赔着小心问:非得唐长老不可么?旁的乐修行不行,我亲自给你找?

      温晏秋并不买账:我只给小禾最好的。

      “……”

      归海青还能说什么,再多说半句,这厮准跟她翻脸,她正愁个半死,一旁被绑成粽子的唐长老忽然问:你们说的那什么小禾……该不会是小禾娘娘吧?

      一听提起楼小禾,归海青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唯恐她不慎失言触了温晏秋逆鳞,正忙不迭要捂嘴,却听见唐长老道:嗐,这事闹的,早说啊!给小禾娘娘当师父,何等美差,用得着绑我么?那不就说一声的事!

      “……”

      总之,虽然过程不太愉快,唐长老平白受了一通气,谷里的姑娘们蓄了好些时日才将头发蓄回来……但结果大体是不坏的。

      然而,谁都没想到,温晏秋竟也煞有介事地跟着唐长老学起了乐修,叶初服试探性地问过一次,才知这厮其实根本对乐修兴趣缺缺,之所以有此举动,纯粹是图楼小禾日后的一声“师哥”。

      叶初服:“………………”

      他口中虽这么说,学习态度却相当积极,只不过,这位无论做什么都得心应手的天之骄子,终于有了人生中第一块短板——温晏秋完全不是乐修的料。

      用唐长老的话来说:给他上一堂课少说得折十年阳寿。

      其实笨学生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又笨又极度好学脑子还有病的,唐长老这些年被温晏秋折磨得敢怒不敢言,整个人徘徊在崩溃的边缘,是以得到天梯消息的第一时间,她便不可自拔地陷入了得以摆脱这个孽徒的巨大狂喜之中。

      这边厢唐长老仰天大笑,那边厢有人慌慌张张跑进来,喘着大气道:“谷主,大师姐,温师弟院子里的凌霄……好像成精了!”

      “……成精?”

      “是啊是啊,突然就长得特别特别大,遮天盖日,直冲九霄!”

      三人对视:“……青云梯??”

      “……这就种出来了???”唐长老抖着嘴唇不可置信。

      “不好了!不好了!”门外跌跌撞撞又冲进来一人,面色惊恐,语声颤抖,“温师弟他,他……”

      归海青对上来人惊惧的目光,心头涌上强烈的不安。

      ……

      夜台。

      “今儿个轮着谁盯梢?”

      “三十。”

      “……我这眼皮一直跳,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掌座拿手摁着自己跳个不停的右眼。

      谢必安低头翻阅着案头的报告,道:“别看三十平日里没心没肺,办事还是靠谱的,尤其骨子里藏着份狠劲儿,能扛事,放心。”

      “希望如此吧。”掌座眉头紧锁,“你说这人成天见地焚香盘串,吹箫抚琴,锅铲锄头绣花针时时不离手,烹饪园艺女红样样精……日子过得要多踏实有多踏实,我这心里怎么就一个劲毛得慌呢?”

      谢必安不明意味笑了声,抬头看过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什么?”

      “温晏秋就算入魔灭世,夜台也大可以偏安,犯不着多此一举引火烧身。”

      掌座苦笑道:“你师父他早做了这手打算,我压根没得选,谈何后悔?”

      “也是,若非师父提前留了手,夜台大可以心安理得地置身事外。”

      “怎么,这是嫌你师父他多管闲事?”

      “这可是掌座你说的,我没有。”

      “呵,你们若真个存了明哲保身的幻想,无疑要步九重天的后尘。”

      “……?”

      谁在说话?

      谢必安错愕看向掌座身后那方罗汉榻,惊觉屋内还有第三人。

      他霍然起身,朝那人郑重行了一礼:“谢七问老母安。”

      羲和摆摆手,“礼就免了,帮我递杯茶。”

      人似乎刚睡醒,嗓子有些沙哑,谢必安倒了杯茶给她递过去,只见羲和坐起身,肩头的薄衾随着动作滑落下来,他垂着眼,问:“老母怎地不回寝殿安寝?”

      羲和砸吧着茶水,道:“闲着无聊,来关心关心我乖孙的近况,没想到他这日子过得同我一样无聊,翻没几页就给看困了。”

      说着,目光扫视了一遭屋内,哭笑不得:“这些书架上摆着的,该不会全是……”

      “不错。”谢必安回道,“都是这些年来温晏秋的起居监察报告。”

      “……盯这么紧,他就半点没察觉?”羲和眯起眼睛,问得意味深长。

      “温晏秋灵脉菁纯,金身无垢,夜台人本就入不了他的眼,想要潜踪匿影,倒是不难。”谢必安略略一顿,续道,“且此人求死之心似乎未绝,为了夜台的安定,断不能叫他知晓我们手里的底牌,故而大家伙一直万分小心,不敢大意。”

      羲和默了默,搁下茶杯,拂开身上的薄衾,径直往外走,口中一边道:“你们夜台的福气,且还在后头!”

      谢必安目送羲和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略一思忖,道:“老母方才那话,是不是能当作祝福来听?”

      虽然结合前言,怎么都像是在讽刺。

      掌座哭笑不得:“自然,你别多想,老母没有别的意思,许是触景生情,忆及往事,有些感慨罢了。”

      “往事?”

      “盘古巨斧断天梯的史迹,谛听之前当教过你们。”

      “嗯,师父传授我们的第一堂文课,便讲的这个。”

      那是洪荒岁月中最晦暗的一段时光,祟气蔓延,群魔肆虐,世道彻底颠覆,九重天上的诸神自身难保,选择斩断天梯,袖手避祸,而天梯一旦断绝,魔族横行于世,凡界唯有等死的份。

      彼时,以神姑林默为首的一众地祇毅然与九重天决裂,纷纷投身于与活地狱无异的洪荒战场,与魔族血战到底,而在这场战争的最后一刻,青云梯的根系疯狂蔓延,仿佛一只巨大的触手,水银泻地般将魔族赖以生存的老巢生生碾压成了齑粉,就像凡人没了空气不能存活一样,魔族离了故土根本无法在地面上生存,他们的确强大得可怕,也赢得了每一场战役,却最终抱着勃勃的野心全体走向了覆灭。

      而自那之后,天梯断绝,凡间的香火供奉无法上达,天神一族日渐式微,林默等一众地祇的传人就此崛起,仙门百家欣欣向荣。

      “那个时候,羲和老母刚历了劫,正在闭关,待到出得关来,才惊闻挚友林默和毕渺的死讯。”

      谢必安扭头看了一眼羲和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道:“在十九亭的时候,小禾娘娘曾与我探讨过一个问题:重黎奉颛顼帝之命执盘古巨斧斩断天梯,可天梯断了又生,生了再断,直到第三次,盘古巨斧粉碎,天梯也似乎终于彻底断裂,终年蛰伏于弱水之下……可谁又敢说,天梯当真是被巨斧斩断的呢?”

      掌座愣了愣,疑惑道:“那……不然呢?”

      “娘娘觉得,像青云梯和盘古巨斧这般的洪荒灵宝,早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天神尚未诞生之际,便已默然睥睨世间万万年了,怎可能任其左右?天梯先前两次断而复生不过是对九重天还抱有一丝希望,直到第三次,才终于自行断绝。而盘古巨斧,也深为诸神所为感到耻辱,不愿再做帮凶,于是决然自毁,那一刻,执斧之人是谁并不重要,一梯一斧之间,于无声之中,达成了伟大的默契。九重天满以为自己舍弃了凡界,殊不知,他们才是真正被天道舍弃的那一方。”

      掌座听罢,神情震动,沉吟半晌,拍案而起,转身朝外走去,口中一迭声地道:“我悟了,我悟了!不愧是小禾娘娘,一语道破天机!天梯之所以蛰伏无声,弱水和灵魄皆非症结所在,所有人,包括天问,都忽视了至关重要的一环:天梯并非被斩断而是自断,它是个活的,有脚有脑子,上不上天,跟旁的没半毛钱关系,全凭它心情……”

      谢必安像目送羲和那般目送着掌座迈出门去,不用说,他老人家自是找老母商议天梯之事去了。

      谢必安在原地静静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目光投向案头的册子,只见翻开的那页报告上写着——

      「温晏秋半跪在一只破破烂烂的旧轮椅前,反复摩挲着两只扶手,那上头,留有某人经年抚触而留下的温润手泽。

      他就这么一跪不起,直到天光亮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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