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龛》加梅

1、第 1 章 2035．

　　2035．1.25
　　截至18:00，今日我市共有267人被报失踪。
　　重力情况：/0.78
　　体感地表倾斜情况：82.3°

　　距离重力方向改变已过一周，我市正在加建护栏、人行道、挡板、天桥等设施。民众日常出行仍然面临巨大风险，各机构多次发布正式警告禁止无关人员出户，世界进入第一警戒状态。每日四次的六点与十二点正点鸣笛换成防空警报，提醒诸位时刻当心脚下。为帮助各位尽早适应崭新的重力环境，各网站分别发布教学视频，探索出科学的行走方案，给予迫不得已需要出门的市民可靠的行走途径。如有紧急情况可拨打*****联络市交通部门，专业人士将会提供高效且安全的飞机接送服务。

　　显然，专门的接机服务会贵到没有人愿意打那号电话。

　　话是这么说，在发布红头文件这方面各大机构向来有一手。但客观评价，骤变引发的疑问和担忧并没有得到解决和改善。这骤变，一言以蔽之便是世界向左旋转九十度，科学一点解释，大概是“重力方向改变”。但这也不科学，即使是普通市民，仔细一想也知道这类事大抵不可能发生。

　　首先，我们并不知道重力方向为什么会发生九十度转向，从竖直指向地心变为指向曾经的左侧。以现有科学观测结果来看，这似乎是荒谬、不现实的，但它确实发生且影响着全世界。其次，由于建筑和日常设施都依照曾经的重力条件而设，重力方向改变后人们完全无法正常使用生活所需的设备，也无法安全地行走和外出。政府当然要负责解决这类问题。事实上没人能独善其身，即使是大企业也没办法在重力不再竖直指向地心的情况下立即将新产品投入生产，因此大部分能办实事的部门都还在探讨如何解决问题的阶段。现在的情况是，我们都被困在这个旋转九十度的世界里。

　　我没有物理学家的严谨，只有一个最直观的感觉：世界转了九十度，千万不要踩空。

　　可想而知，曾经对于我们来说是坚实的大地的方向，如今是一片由楼房侧墙、立柱侧面和各种东西的侧面拼凑而成的断断续续的错落平面。往脚下看，看到的是一条无尽向下延伸的深渊，楼房和树木趴在一侧已然变成墙壁的大地上，另一侧则是澄澈碧蓝的天空。太阳出现在左侧，由地面组成的世界从横向铺开变成竖向泻下，目之所及处呈现出叫人胆寒的陡峭，这一切都被侧向的阳光铺满，明媚得近乎诡异。整个世界变成了一道深度未知的悬崖，不论仰头还是低头都是深渊。

　　曾看过一些紧急发布的坠落告示，不过那类布告近乎是讣告了。坠落的高发期当然是重力改变的那一刹那——作为亲历者，我很负责任地说那确实发生在瞬息之间。虽然怎么想都不合理，但我如今仍然清晰地记得那个瞬间。天空突然剧烈起伏，似乎变成海面，也不再是湛蓝，而是变成奇怪的灰白色。一层一层的浪铺天盖地而来，阳光煞白如同天使的翅膀，然后刹那之间，这个世界无声无息地旋转了。在那时没有躲进建筑物内部、仍然站在没有抓手的地面上的人，大都在那个恐怖的时刻随着地表的旋转滑进那深渊中去，除非摔在下方的墙面上，否则连尸体也无处寻找。

　　我不记得世界是怎么从这骤变之中反应过来，但如今仍有许多人没被找到、有许多问题没被解决，也许至今大家都没有真正反应过来。总而言之，一部分人的生活已经开始渐渐步入正轨，像我这样无所事事的放假在家的大学生就是之一。本身就没有特殊意义的日子堆砌着，反而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巨大变故感到适应，似乎开始尝试适应新的法则，就是冲破枯燥生活的不二法门。

　　事实上，这几天我已经开始熟练地从房间的一头滑到另一头，一个引体向上爬进横过来的走廊里，蹲走到客厅，然后换鞋出门。这一切最初很困难，我的房间的左侧本来是阳台，在世界旋转后阳台变成了地面，我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所以现在阳台的玻璃门终日关着，而我只消坐在房间里便能向下直直看见那叫人双腿发软的空荡荡的下方。曾经世界的高度被换算成如今地表面积的宽度，我的房间恰好比较高，便成了玻璃空中栈道，直伸出很长一段距离，直深入那无外乎是天空的深渊之中。

　　为了正常生活，我首先得改善睡榻。曾经的床出现在一侧墙壁上，还因为没有固定住而直接倒了，如今它仍然尴尬地斜架在两侧墙壁之间。我相信它的坚固性，便将它改装成架空床，把床单被子枕头铺在朝上的那一侧，睡起来和原来并没有太多区别，也没见它出现断裂的征兆。其次，得改善家里的用具。由于墙壁变成地面，地面成了墙壁，往日的家居用品设计法则倒是成了障碍，我不得不重新打很多钉子，将储物架和固定摆件挂上新的墙面——也就是曾经的天花板。家里地板是大理石的，在上面钻孔恐怕不太现实，这个想法我一开始就放弃了。

　　仔细想想，我其实运气不错。有些豆腐渣工程的建筑可能会有不结实的墙体，倘若那些墙体承受不住家具的重量突然倾溃，住在屋子里的人不知道有多崩溃。这样的事故其实频频发生，自刚开始便时常有新闻报道那些楼房经受不住崭新的重力法则而直接坍塌，拿起中的人们自然也无法幸免。再看远一些，曾经的高楼如今随时都有倒塌的风险。许多墙面不具备侧向承重的能力，这些从一侧坚实的墙面上横着伸出来的建筑大有可能拦腰折断，顶上的那一部分直落下去，导致大量伤亡。如今政府也在想办法协调工作人员对无法进行人员疏散的高层居民楼进行紧急加固，而我所住的小区已经加固完毕，所以暂时没有连楼带人消失在天空里的风险。

　　闲暇时，平日里习惯的那些娱乐活动也失去了吸引力。游戏、影视、书籍，似乎都没有这个熟悉而陌生的世界精彩。楼房出现在侧墙上的景象会让人本能地眩晕，我花了好一阵子才适应这种天旋地转的错觉。习惯这一切后我常常坐在房间的阳台玻璃上，整个人趴在那被阳光炙烤得微微发烫的透明材质上，向下俯瞰这奇异的景象。我完全悬空，看着一侧那布满了疮疤般的楼房和树木的地面，看着正下方，那已经无法触及的方向。飞鸟有时掠过窗前，甚至有稍大一些的在阳台栏杆上停留片刻。天空仍然是澄澈透明的碧蓝，看上去灿烂得有些失真。时常会有东西掉下去，谁家晾晒的一串衣服、一些塑料袋、一盆花、一本书，沿着昔日的马路和人行道一直下滑，直到消失在天空里、视野的尽头。

　　世界变得荒谬了，但我看到电视里、网络上、歌曲和画作里无数的人们也都这样活着，这似乎又是真实形成的关键要素。父母被困在家中无法外出工作，朋友们大都猫在家里无事可做，联系得又频繁了许多。我稍稍掌握一些出门的诀窍，但也不敢走得太远，总是担心失足。曾经的电梯正在改良中，改良完毕后应该可以成为效率更高的地铁类型设备。如今我们走的是楼梯，横着穿过那通向外界的隧道，然后来到仍然缺乏落脚之地的“地面”。

　　这一切都变得异常玄幻，近乎不像是活着。没有人敢站出来给我们一个解释，但技术有时走在科学前面，生活亦然。当科学家们还在煞费苦心为这个奇异现象找一个解释时，这一周的时间里，许多人的生活已经不顾一切地运转起来。

作者有话说

　　随便写写，随便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