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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煎熬 但是现在我 ...

  •   又是一年有着烈日与泛着冷气冰水的盛夏,榆树一如既往的不停沙沙作响,只不过从前会站到树下安静欣赏一会儿杂乱无章的榆树叶,而现如今榆树依旧如此,人却早已没了当初欣赏的心思。

      江繁拉了下领带,利索的脱下闷热的西装外套放在了洗手台上,随后步伐凌乱的冲进隔间开始吐。

      在酒效的作用下,他脖颈和肌肤上全是细密的汗,胃里如浪潮般不断翻涌着,甚至最后吐的都开始有些耳鸣。

      中途隐隐约约听到似乎有人进来了,窸窸窣窣一会儿后就没了动静,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只知道经过连续三天的大量喝酒,他自己难受的快要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个令人心中一紧的念头突然从江繁脑海中一闪而过时他才突然站起来慌忙拽开隔间门看过去,果然——洗手台上的外套不见了。

      江繁闭着眼睛靠回门上,垂在身侧的手有些微微发着抖。

      “唉不是我说,你不是胃疼还发烧了吗怎么还是过来了?为了喝点小酒?”一个男同事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没事儿吧?”

      “没”江繁苍白的嘴唇无力的动了动一字一句道:“要、吐、了”

      “哎哟”男同事立马往旁边闪了一步,挥挥手头也不回坐上了路边的出租车,“得了,回去吧,跟你这种惜字如金的人说不了一个字儿”

      惜字如金,他吗?什么屁话?江繁垂着眸子想着什么,几秒后像是觉得有些荒谬,被自己逗笑了。

      -

      “砰”木门被从外打开又很快被关上,几秒后再次被打开。

      “江繁”一个略带疲劳的女声叫他。

      沙发上坐着的女人举止优雅,举手投足间都彰显着贵气,尽管已是四十多岁,脸上也依旧带着完美的妆容,只是那双看向门口的眼睛有些迷茫空洞。

      江繁站在门口没应声,一身酒气的他上身只有件白衬衫,上面还带着丝丝褶皱。身形单薄,黑发轻轻扫着他干净的眉宇,眼神黯淡无光,整个人显得有些狼狈。

      满脑子只有一句话:我他妈真是个万年非酋。

      “怎么了”江繁皱着眉轻轻揉了揉太阳穴,似乎并不在乎眼前人想说什么,比起这个此时的他更想好好睡一觉。

      沙发上的女人站了起来看着他问:“你和那个许什么的还……”

      江繁打断她:“下次问问题之前先弄清楚他名字再说话”然后继续道:“还有,我们早就断了,你不是都知道?”

      对上那道锋利的视线后又重新补充道:“请您,谢谢,好吗?能做到吗?”

      “……”女人沉默了许久才继续说:“那就好”

      说罢就要往外走,在走到楼梯口时江繁叫住了她:“不止这些吧”

      女人顿了顿,站定脚步转身,“你爸爸不行了”

      你、爸、爸。

      江繁跟着在心中默念了一遍,没忍住感到十分可笑的笑出了声:“我有爸吗?”

      几年过去了,他还是一如当年一般吊儿郎当的,即使是被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与劳累打压到无法呼吸也依旧只能让他少说几句话、把浑身扎人的刺收殓一些而已。

      女人略微抬头狠狠瞪着他:“江繁,你是觉得你现在长大了,我就管不了你也不敢打你了是吧?”

      江繁盯着她默默想:不敢冒犯,但起码现在这个“江繁”,不再瘦弱枯柴任人宰割了,也不再被束缚了。

      难受,他现在浑身都在发抖,高烧和烈酒使他头晕目眩,脾气自然而然也暴躁了不少,这种奇妙的感觉让他甚至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能脸朝地倒地下睡个天荒地老,被掏空的那种。

      这种状态放在之前他肯定是一句话都不想说。

      “关我屁事,死了正合我意”江繁收了脸上的笑容,头也不回进了门,把女人独自一人锁在门外。

      死了也大快人心,不用每次过年被催回那个所谓的“家”却反而被叫错名字了。

      在他怀揣着滚烫的体温和浑身剧烈的疼痛即将进入梦乡时枕头边上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消息弹了出来,他皱眉挣扎着睁开一只眼扫了一眼——赵奕。

      这几年来以前那群人中唯一一个和他到现在还能经常联系的也就赵奕一个人了,真不愧是个孝顺的好儿子。

      赵益达:繁儿

      F:你这“儿”字是个化音还是个个体

      赵益达:你爹不放不响的屁

      江繁:“……”好的现在看起来似乎已经不怎么孝顺了。

      赵益达:呃那什么,你和学霸还有联系吗?还有他微信吗?

      像是突然间想到了什么,隔了几秒后对面又发来一条:

      赵益达:等等,你还记得“学霸”是谁吗?

      江繁半睁着眼睛对着这串文字愣住了。

      记得,怎么不记得,化成灰了忘掉自己是谁都不可能忘掉他,可现在突然感觉自己连“他”的名字都打不出了,甚至只是在脑海中想象一下,都觉得像在用力挖埋藏在深处的神经,剧痛无比。

      F:那儿,都还好吗

      赵益达:挺好的,看他最近几天的朋友圈,好像是谈恋爱了,感觉过的也应该还不赖

      赵益达:挺好的,都挺好的,我们几个都在苑城发展,唯一不好的就是少了个你。

      谈恋爱,许瑾言谈恋爱了。

      这个想法一旦冒了头就压不下去了,日日挂念着的人谈恋爱了,心疼缠绵悱恻,这时候连空气中的尘埃都幻化成专扎人心的无形银针。

      江繁靠在床头手指轻轻捏着小羊的爪子,低头又默念了一遍那串文字,过的还不赖,那就好,开心、过得好就足够了。

      江繁闭上眼把身上的被子再度往紧裹了裹,你开心胜过一切,但是现在我好冷,好想闭眼长眠,再无醒时。

      F:都过得好就好,有机会来找我,带你走遍大江南北

      赵奕退出聊天框再次点开那个备注“学霸”的人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几个小时前,一张路灯下街道的照片。

      昏黄色路灯被绿叶笼罩着,路上的行人寥寥无几,一对迎着镜头走过来的遛狗夫妇、一个在路灯下自拍的粉色裙子女生和一个背对镜头逐渐走远的白色单薄背影,配文:

      宝宝,还爱胆小鬼吗

      下面的评论清一色全都是调侃中带着祝福的:

      ——哟哟哟还宝~宝~,宝宝你俩要一直在一起哟哟哟哟哟~~~

      ——9999,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小看你了,以为你多高冷呢,没想到谈个恋爱能这么腻歪

      赵奕皱皱眉,没去参与那些傻鸟评论的组合,只是静静盯着这张照片看。他总觉得那个白色背影异常熟悉,这街道也熟悉……他好像去年去过,江繁当时还说那条街很著名,一年四季都很漂亮,很多人经常去打卡……

      “小赵小赵——我饿啦——”客厅传来一声呼喊声,是陈沐的声音。

      赵奕熄灭屏幕很快忘了这一茬,笑着配合她:“小陈小陈想吃什么啊——”

      “要炸酱面——”

      -

      苑城的夏季极其燥热,浓密茂盛的绿叶都遮挡不住钻着空隙往下洒的阳光,树荫下坐着的人蜷曲着膝,刺啦一声撕开手中的面包,甜香味瞬间弥散开来。

      “哎!许瑾言!来看看这份合同!”一个啤酒肚中年男人伸手往远处坐着吃面包的许瑾言挥了挥手。

      许瑾言鬓角还带着闷热的汗,黑发丝在光洁的额头上沾了几撮,他有些难受的甩了甩头发。

      闻声略微皱了皱眉,刚坐下没两分钟又要忙了,但也没办法,只得盖好面包的包装袋立在一片木头的角落处,小跑了几步朝啤酒肚走过去。

      一个小时后等他满头大汗再次回来时发现角落的面包早已被扔到了地上,不知被谁踩了一脚,面包上印着清晰肮脏的鞋印,狼狈不堪。

      “……”许瑾言微不可觉的叹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面包,拍了拍灰朝远处一只大着肚子的流浪狗扔了过去。

      他低声言语:“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是对流浪狗说的,也是对相隔不知多少里的某个人说的。

      自从那天江繁离开后,他问过很多人江繁的去向,可没几个人愿意与他多言,有的甚至会露出鄙夷令人嫌恶的神情对这件他们只听了一耳朵的事进行批判和定罪。

      他很倒霉,期盼的事物往往会与他背道而驰,往往,事与愿违。所以许瑾言开始试探着抹除江繁存在过的痕迹,他想着如果这样,那个人会不会哪天突然出现在他眼前呢?

      但他发现他做不到,做不到若无其事,做不到当那段时间没发生过,他拖着疲惫劳累的身躯找遍所有能找到的、认识江繁的人,但没有任何一个人给出“知道”的答复。

      就这样持续了一年之久,他每日重复在学习和找人之间来回穿梭,在濒临崩溃之际接到了时彦的电话。

      “他吞药了,不过幸好人来得及时,已经送去洗胃了”电话那边的少年话语间透露着无法形容酸涩:“你上回不是叫我知道他在哪儿了一定要告诉你吗?我骗你了,那时江繁在我旁边”

      许瑾言听着对面讲述当时江繁的神情和举动,眼眶通红,他不敢想江繁打出那串字时是什么心情,难受吗?又哭了吧。

      他忍着齿间的颤抖问:“他在哪儿”

      时彦静声了许久才语气果断道:“源城”

      许瑾言连夜买机票飞往源城,或许也是激动的缘故,一路未阖眼。

      “言哥”医院门口站着的时彦皱眉叫了他一声,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初见许瑾言时嬉皮笑脸放浪不羁的神情。

      许瑾言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千言万语止于嘴边,快步跟着往里跑去。

      “这儿”时彦伸手指了指眼前雪白的病房门,“没什么大事,应该在睡觉”

      门上有个层并不大但清晰透彻的玻璃,正好能让人看到病床上的人,许瑾言几步走过去透过玻璃去看——病床上的人背对着门,甚至只是看背影都能看出很虚弱。

      许瑾言莫名有种无力感,他有很多问题想问,药苦吗?洗胃难受吗?为什么不好好活着?但当手掌握到冰凉的门把手时就像是一根刺骨的冰刺刺入心脏,狠狠戳醒了他。

      许瑾言蓦地收回手,不能,他不能,开了这扇门,就是相当于打开了他与江繁之间虚无缥缈的那扇门,门没了,他家的人肯定会查到,江繁就会再一次陷入当初那样的深渊。

      还未毕业的他没有任何能力,现如今不顾一切拨开那层沙就相当于在把一个人往绝路上逼。

      时彦中途去上了个厕所,回来时早已不见许瑾言的身影,一旁的金属座椅上搁置着一张信封,里面装着张银行卡和一张信纸,红色线条的信纸上写着两行字:

      迫不得已要走了,能好好照顾他的只有你们,照顾好他,银行卡密码他生日。
      还有,以你的名义告诉江繁,活着,别哭……和晚安。

      “哥”时彦叫了床上埋着头装睡的人,“我知道你醒着”

      他深深吸了口气后道:“活着,别哭还有”说到这儿时彦顿了顿,艰难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晚安”

      晚安。

      江繁眼角一滴泪滑落,迅速融入进白净的枕头,晚安这个词,他和某个人说了太多太多次,没人知道这句话的杀伤力有多大。

      六个关键词没一个是时彦能说出来的。

      直至听到脚步声逐渐远去,病房门被“咔擦”一声关上时他才闭上双眸小声低喃了句:“好,听你的”

      但愿在生命终点来临之前我们可以再次相见团聚、勇敢的肆意相爱。

      从得知江繁住址之后,许瑾言开始每年写信,一年一封,每封都有好几张密密麻麻的字,思念与相思全都压缩成一个个锋利的字体藏于纸张之中。

      他一共去过三次源城,一次是医院;一次是在不远处跟着江繁在醉酒后慢吞吞走回家;还有一次,是在时彦家楼下看到江繁和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站在一起说着什么,男生比江繁高一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从路灯的照应之下还是能看出生的很好看,像是聊到了什么话题,两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昏黄的路灯衬得画面更为和谐温馨,一时之间站在远处窥探的许瑾言竟然难得的感到有些手足无措。

      他好久没看到江繁笑了,许瑾言垂眸想着,松了口气似的转身走向没有路灯的黑暗深处。

      他没听到,路灯下的两人的对话被凌乱嘈杂的风吹散,混杂在杂乱声之中:

      “那玩意儿挺好的,放你繁哥一百个心,我绝对保密高冷男神搞暗恋这事儿,不过……你俩可要记得别走我的路啊!”

      “嗯,高冷男神谢谢你了”

      -

      “下雨了”许瑾言对着窗外滴滴答答砸在窗户上的雨点低喃了句。

      他一条胳膊懒散的搭在桌上,修长的手指在木桌上有规律的敲击着,桌上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源城的天气预报,也在下雨,他不动声色按开相册,江繁的笑颜瞬间蹦了出来。

      见过了同一场雨,算是见面了吗?

      “哎哎哎许瑾言!”纪牧屿嘹亮的嗓音透过门缝传进来。

      “门没锁”

      闻言门外的人大摇大摆走进来一拍他肩膀:“我去我发财了,请你吃饭”说着像是突然注意到了什么,眯着眼往许瑾言手机屏幕上凑了凑:“看啥呢……”

      纪牧屿蓦地僵住了身形,他看清了,是江繁,年少时期意气风发猖狂肆意的江繁。

      “我去,你……”纪牧屿张了张嘴,似是对这哥深不见底的执念有些哑口无言,他想叫许瑾言别等了,与其原地踏步不如直接一把忘了得了,但看他那副神情最终也只是道:“好好吃饭吧,只要人活着,就有无限可能”

      啧,深情哥。

      就江繁那来来回回的几张照片几个视频他这几年来不知道看见多少回了,每次一见到许瑾言发呆,那他必定就是在与江繁隔着时代对视。

      最近高中的那些人都重新开始了不知道多少回了,上班的上班出国的出国结婚的结婚,一直烂在回忆里还每时每刻不忘回首怀念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许瑾言一个人。

      之前纪牧屿在求福的寺庙里还遇到许瑾言了,刚准备打招呼,忽然注意到平日里周身气息都带着冷气还爱干净的人此时正姿势规范神情诚恳的跪在寺庙中双手合十祈祷着什么。

      他在好奇心驱使下悄悄问许瑾淮这大学霸在给谁祈福,怎么这么认真,许瑾淮表情也罕见的有些严肃:“给江繁哥,好像是说会叫人帮忙转交给江繁哥,我哥祈的少灾少难平安福”

      听说祈福这个玩意儿需要很多很多的爱和真诚才会灵验。

      许瑾言没什么表情的看向窗外,没说话。

      爱的藤枝蔓叶早在遇见江繁的那一瞬就开始发芽长大,他知道,这种他控制不了的情感早就覆水难收了。

      他的青春,像一场兵荒马乱的戏剧,戏剧的前半场他很是欣赏,甚至沉迷其中,那时本以为会是永恒,没曾想这场戏剧却是潦草收场。

      不,或许可以说,他的青春早就烂尾了,烂在了前半场结束的时候。

      许瑾言常常在自责在心疼,江繁的青春在拿着一纸飞机票离开苑城之时就随之结束了,他不甘心,为什么好运不可转移?那样的话即使自己带着满身的怨气看到爱的人幸福美满也就足够了。

      许瑾言摇头,满身怨气的厉鬼只是轻飘飘扫一眼别人,干净之人也会被染上黑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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