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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徐年深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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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一次见到徐年深,是在同学聚会上。
由于路上堵车,我迟到了。当我匆匆地推开包厢的门时,一眼就看到了徐年深。
徐年深显然也看见了我,他朝我略一颔首,算是致意。那双眼睛漂亮得一如当年,深似暗海,叫人窥探不了半分情绪。
我不敢和他对视,于是环顾四周找合适的位置,圆桌对面的班长站起来:“江献来晚了哈,得罚酒!”
我笑笑说:“来得不巧,得站着喝了。”
他指指圆桌下方,“那还有个空位,先坐下。”
我看过去,更不巧的是,那位置是徐年深邻座。先前因为角度原因,我没看见。
闻言,徐年深不置可否,向旁边挪了挪,这就是给我空出位置的意思了。
环顾一周,竟然只剩下这一个位置,看来我是最后一个到的,只好坐下了。
“好久不见。”我把握着语气,试探地说。
徐年深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伸手拿了面前的茶壶,倒了一杯清茶。
我看班长脸上已经一片红,想必在酒桌上略逊一筹,这会儿逮到我这个软柿子,铁了心要捏。其实从前上学时我和他不太熟,只打过几次交道。但同学重聚,十分情只能露两分,三分意倒作出了七分的姿态。
白酒一杯一杯的从圆盘上转到我跟前来。我刚喝第一口,就被呛得咳嗽不止。
徐年深适时递过来一杯水,说:“你的杯子,没喝过的。”
我忙接过来,向他道谢。
徐年深说:“现在不能喝酒了?”
我缓过了劲,笑了笑,说:“很早之前就戒了。”
很早很早之前,我喝酒、打架、逃课,样样精通。
我左手边是徐年深,他本来就话不多。右手边的老同学我连名字都不记得。
远处喧闹,身周寂寂,在这样的对比下,我难以抑制地想起了一些旧事。
那是八年前一个夏天。我和一群狐朋狗友在校外的奶茶店外坐着。
“快快快,江哥输了,快想个惩罚来!”
“没想到江哥第一局就输,早知道让他请奶茶了!”
“我就猜是他,江哥那手气也是没谁了哈哈哈哈!”
我黑着脸靠在椅背上,心想我手气这么黑还非得跟着他们玩真心话大冒险,作孽呢?
我左手边坐着楚釉。他眉清目秀,看着和个女孩似的,想起坏招来倒是一套又一套。我知道自己运气怎么样,平日都不和他们玩,今天是没耐住楚釉的软磨硬泡。他好不容易抓着一个机会,兴致勃勃地想怎么整我,四周看来看去,突然一拍桌子。
楚釉扬扬下巴,示意我们看对面街上一个人,“看见那个帅哥了吗?江哥去要个微信号呗。”
“为什么选男的?”有人问。
“江哥被女生要微信号还少?还是同性比较有挑战性。”
“可以。”我倒松了一口气,还算过得去。
看看那人整整齐齐的校服,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打扮,我一推右手边的林允天,“校服借我。”
林允天:“干嘛啊?”
“钓好学生啊。”
楚釉凑过来问:“江哥你认识他啊?”
“不认识。”
林允天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给我,他尺码和我一样,正合适。
我说:“等着。”
楚釉选中的那人刚刚离开对街的文具店,手里拿着一打草稿纸。我站起来,快步追了上去,跟着他走了几步,我心想这人好他妈高。
我拍拍他的肩,喊道:“同学?”
闻言,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顿了顿,问:“什么事?”
楚釉眼光我是一向服气的,开始远远看就觉得是个帅哥,现在细看确实还蛮帅的,但比我还差了一点。
“我能不能知道你的微信号?”我说,“有点事需要找你帮忙。”
我觉得他的目光越过我,轻飘飘看向了不远处奶茶店外那一伙人。
他说:“手机在寝室里。”
这其实是拒绝的意思,但是我为了大冒险,咬咬牙说:“没事,报手机号,我能记下来。”
出乎意料地,他报出来一串电话号码,吐字清晰,语速不快。
我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鬼使神差地记住了,然后向他道了谢,回到奶茶店。
楚釉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双眼放光地看着我。
我坐回位上,把校服脱了还给林允天。
楚釉还在看着我,“快呀。”他把手机摊在桌上给我们看微信加好友界面,用手指叩叩。
“什么?”我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微信号呀!”
“你叫我去要,又没说要给你。不给。”
楚釉气得张牙舞爪要打我,但是谁叫电话号码记在我脑子里呢。
“你真加?”林允天问他。
楚釉说:“那当然!”
一旁一直低头看手机的方檀笑出来了,我和楚釉都看过去。
方檀指着那个快要消失在视线里的背影,问:“江献,你真不认识那人谁啊?”
我更莫名其妙:“谁啊,真不认识。”
“你班上同学啊!哈哈哈哈哈!”
“我班上清一色的校服大全套,谁认得出来谁是谁?”
“徐年深,就那个抓过你好几次不穿校服的纪检委员。”
“我被那么多人抓过那么多次,你说谁?”
方檀彻底服了。
我问:“我班上的人,你们怎么认识?”
我疑心有诈,扫了一圈桌上的人:“你们都认识?”
楚釉举起手说:“我可不认识!”
“好学生呗,总是国旗下讲话的那个。”方檀说。
我可不信这群人会因为这种原因认识什么徐年深,明明好几次升国旗的时候我们都逃了去食堂吃早饭,再说,谁听那玩意啊?我每次都站队伍最后,连抬头的兴趣都没有。
但是徐年深确实是个奇人。
他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家境优良,成绩优异,还见义勇为。
我现在都忘不了那天傍晚出现在小巷口的徐年深。
一中是座百年老校,毗邻老城区。校园环境因为多次装修明亮干净,但学校一街之隔的地方却成了劣貉们的丘山,闻了名的脏乱差黑。当徐年深出现在小巷口时,似乎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普普通通的蓝白色校服穿在他身上却显得异常修身,衬得整个人越发长身玉立。
因为斜晖,他得以和这阴暗杂乱的小巷分割开来。
这还不止。徐年深像是携着日晖照进了这一方晦暗角落,没了黑暗做掩护,我们这群亡命之徒不得不放下屠刀。我一边提防面前几个人下黑手,一边抬眼看来人,刚刚还在想哪个不长眼的多管闲事,猝然认出来居然是徐年深。
我虽然对班上的同学不关心,但自从上回和徐年深打了照面之后,原本在我眼中透明的人忽然变得存在感异常地强,校门口可以看见,走廊上偶尔可以撞见,就连我有时候去厕所都能看见徐年深从不远的水房走来。我正惊疑不定,心想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等会把这好学生打坏了算谁的?
“你小子谁啊?和江献一伙的?”
我冷笑一声,说:“别把自己看太高了,对付你们还不至于。”我转向徐年深,“还不走?”
徐年深神情一直淡淡的,对那几个人此起彼伏咒骂声不以为意。他举起手机,波澜不惊,却语出惊人。
徐年深说:“把手里的东西扔了,不然我现在就报警。”
我还没来得及想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更没闲心去深究,听见“报警”只觉得头疼欲裂,连刚刚腰上受的伤都得委屈地暂居次位。虽然我以一敌四,但在这种地方只能算是小打小闹,还报警?到时候传出来我江献约架打不赢苦兮兮地求人来报警,我真是百口莫辩,再没脸在道上混了。
见我按着头,徐年深迈着步子就要走过来。我一抬眼看见他动作,说:“停!就站那,别过来!”
他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停下脚步。
大概是看徐年深不像是在开玩笑,巷子深处四个人明显被他这句话唬住了,一个白毛不自然地动动手,当即骂道:“我草,神经病吧你!懂不懂规矩,别整那么多虚头巴脑的,滚不滚?”
我是说刚才就有什么东西晃得我眼前一亮,感情是这人染的白头发,他不说话我还没注意到。我抬头望天,心想这都什么人。
徐年深大有我不走他也不走的架势,算算时间也快晚自习了,我只好说:“行了,今天放你们一马,省得当着外人的面掉面子。”
我走上前,把徐年深拉到一边,然后目送四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他们路过我的时候,我还踹了一脚骂的最难听的一个。他真可怜,技术最烂,明显是小孩子不懂事拉来凑数的,混战中都挨了我好几下。嘴上功夫倒是不输,我都学到了几句。
解决完了一个麻烦,还有一个。我皱皱眉看向徐年深,觉得这个更麻烦。
我这才发现我手上还有些许的血迹,不知道是谁的,沾到了他手臂上,留下来一道浅淡红痕。
见我看着他的手臂,徐年深从校裤口袋里掏出纸巾,把血迹给擦掉了,还顺手给了我一张。我没有要,因为我自己也有。
我说:“你怎么路过这里?”这边有条小路可以插到我家,在这条街上走过这么多次,我还没见过徐年深。
“都说了是路过了。”徐年深说。
我就是这时候觉得徐年深的关注点都很怪的,因为他又问:“我是外人?”
但是他语气平平,没有嘲讽和阴阳怪气的意思。
我正不爽,没好气地回答:“不是,您是好人,善人,大恩人!”
我小声嘀咕:“还报警呢,比我会玩。”再晚点他们就被我揍趴下了,警察叔叔来了一看我站着,三四个人趴在地上气息奄奄,我说他们先找事的鬼才信呢!
他站得离我不远,肯定听到了这句牢骚,我瞥见他嘴角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莫名感觉到他心情还不错。那好像是我第一次见徐年深笑,虽然很微妙。
徐年深淡淡地说:“我知道你会赢。”
我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掰掰手指,有心想把他打一顿。
“但是他们有刀,我看见了。你会受伤。”
闻言,我皱皱眉,这倒是没想到的,心说他们手还这么脏啊,怪不得见血了。我摸摸脸,还好没毁容。可能是他们正准备出手,却被徐年深偶然制止了。这么说来我是该谢他,但是我怎么也开不了口。
正犹豫的时候,徐年深说话了。
“走吧,要上晚自习了。”
“诶,你认识我啊?”我脱口而出问道。我以为他是真热心到了一定程度,见到街边打架的混混都不自觉地散播福音。话一出口才觉得不对劲,总感觉会让他想起上回奶茶店我认不出同学的事。
“江献,”他在日暮里叫出我的名字,一直平淡的语气在这最后一刻忽然带了些别的味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
我愣了愣,不懂他为什么说这样的话,但隐约听出了些责备的意思。徐年深不再多言,向学校方向走去,我只好跟在他身后,最后前后脚回了教室。
时隔经年,我完全不记得当时约架的前因后果,就连那几个人的相貌都忘得一干二净,曾经炽热的爱恨被岁月涤荡打磨,刨除了许多无关紧要的人物,只留下最原始最纯净的心动。
我只能记起那个日暮,和日暮里的徐年深。他逆着光,整个人都融进了温柔的余晖里。我不明白是哪缕风出了问题,生生地搅乱了我心弦。
只是那时候还年轻,懵懵懂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