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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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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二年秋季某个下午,法国南部某村庄内,天朗气清,风柔和得如同棉絮,深蓝色的海面甚至倒映不出远处帆船的影子,一切都安逸得像被宇宙按下了暂停键。
宋时雨转头看向生活了三年的小城,此时正是旅游的淡季,村内空空落落,几乎堪称冷清,海边倒是同往常一样,有零零散散面容平和的伴侣结伴席地而坐。
在这里她结识了不少好友,无论是华人还是local,然而这次回国,宋时雨形单影只地来到尼斯机场,并未向任何一位朋友提出送机的请求。
一来大家都有学业或工作上的事需要处理,二来宋时雨认为,这只是一趟“普通”的回乡之旅,没有必要弄得那么隆重,好像生离死别一般。
他们还有无数再见面的机会的。
其实除了她那位继兄以外,也少有人能奇葩到能和宋时雨脾气这么好的人闹到死生不复相见。
想到陆祈安,宋时雨的眉头微蹙,这次回国,恐怕遇到这个人也是避无可避了。
她的思绪正飘忽着,忽然收到一条新的ig消息,是Lucas发给她的。
“Estelle bon voyage, et n\'oubliez pas de m\'apporter des spécialités chinoises. ”
(一路顺风Estelle,记得带一点中国的特产给我哦。)
后面带了一连串墨镜和爱心的表情。
Lucas是宋时雨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位同龄朋友,凭着一张不输超模的精致脸蛋,宋时雨同他的友谊高开乱走,直至今日两人都是无话不谈的好友。
少有纯血的法国人能长成Lucas这样,他有四分之一的西班牙血统,同时也保持了自由烂漫的天性,否则宋时雨便没有机会同他相识,因为但凡有稍稍多一毫厘的野心,Lucas都更应该在T台上大放光彩,而不是在一个悬崖边的咖啡厅当侍应生。
对于Lucas的请求,宋时雨自然是一口答应。
然而Lucas不依不挠,竟开始发动传统的白男撒娇技能,隔着屏幕缠着宋时雨问她什么时候回尼斯。
什么时候回来?
宋时雨并未买回尼斯的机票,这次回国,虽有不太想见却避无可避的人要见,却也期盼能和某些故人们坐着面对面聊聊天。
虽然这趟航班的落脚点是富贵迷人眼的S市,但宋时雨的计划里,还要回她那总是烟雨笼罩的江南故乡,见一见真正的“旧”友们。
他们还未商量好见面的时间和游玩的计划,所以宋时雨确实没法确定她回来的具体日期。
思来想去,宋时雨只能对着这说话风格好似含糖致死量的法式甜品的188壮汉糊弄:
“我不能确定,但我会尽快回来。”
“我保证。”
因为没有约定具体的期限,说保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宋时雨想。
她是打算尽快回到尼斯的,无论如何,不会在华国逗留超过两个月。
这里的朋友们还等着她回来一起庆祝圣诞节。
登机完毕,系好安全带以后,没等播报音响起,宋时雨便乖乖将自己的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耳机里响起起熟悉的男声:
“问你爱一个人,愿爱到多狠?如飞往她的星云,能烧毁你肉身…”
在第一次离开华国的那趟航班上,宋时雨就在听这首歌。
那时候的宋时雨在听着这首歌掉眼泪,这其实是她头一次出远门,姜婉婉当然不会陪着她,陆叔叔便更不可能了。
即便她在华国的生活一地狼藉,但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独自前往异国他乡,心里怎么可能没有对于未知的恐惧呢?
于是法国只好变成某种意象,宋时雨未卜先知地强迫自己爱上那个地方,方才积蓄好勇气于凌晨在地球的另一端落地。
宋时雨并没有在法国找到爱情,然而很快她就爱上了尼斯,也爱上了这里的生活。
她偶尔点开社交软件,看到朋友圈里的朋友们在国内因为绩点、论文、竞赛焦头烂额,精神状态日新月异,各个的发疯文案都令她瞠目结舌后再止不住笑出声来,再从窗边看尼斯永远可以望到天际的蔚蓝海岸,便会由衷庆幸自己目前拥有的一切。
可谓是因祸得福了。
人的大脑总是趋利避害、回避痛苦,因此宋时雨也极少想起和陆祈安的过往。
因为一旦想起,大脑便会不可抑制地开启创伤应激机制,她会没来由地流眼泪,保持脑海里忽然涌现那些画面时的姿势,精神恍惚地呆住,无法意识时间的流逝。
“人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但是可以控制自己的行为。”
宋时雨初来法国时囊中羞涩,尚未找到兼职,只能通过一些线上免费的心理咨询缓解心中的苦闷,她那时的咨询师告诉了她这句话,迄今她仍记忆犹新。
强迫自己忘掉一切,开始新的生活,这是宋时雨能对自己做的,最狠也最好的事情。
在最极端的环境中,人会被逼着飞速成长。
法语素有“世界上最美的语言”之美誉,然而真的学起来便晓得,这一个动词能衍生出几十个变位、小舌音需要咬着筷子练习的差事,可不是出于兴趣便能做好的。
虽然不在巴黎,南法的人们对自己的语言也抱有同样的自豪与热爱,于是不止为了课业,也为了更好地融入当地,以及顺利找到服务生类的兼职,宋时雨焦头烂额地追赶语言进度,忙着和房东为水管到底是不是她弄坏的这类事殚精竭虑地互相举证质证,很快便变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法语机器人”。
再接下来便是认识新朋友,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多世外桃源的地方也不例外。
宋时雨再认真回忆起陆祈安这个人,是前不久思锦姐打了个越洋电话给她,告诉她自己将要与大学时的男友举办婚礼,言下之意,希望宋时雨能来见证这个于她而言意义极特殊的时刻。
刚来陆家的时候,陆思锦便对她照顾有加,倘若没有陆思锦,宋时雨那时候的日子恐怕
会更雪上加霜。
她绝无办法拒绝陆思锦这样的要求,哪怕陆思锦没明着说,宋时雨都明白,出于礼节和情谊,自己应当在场。
陆祈安当然应当也在场,这可是他的亲堂姐。
出乎意料,宋时雨再被迫着认真回忆起三年前的故事,竟有雾里看花、隔岸观火之感。
当时他们都太年轻了,现在都还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更不必提那个时候。
宋时雨的个性温吞,对任何人都无法作出“天生坏种”的评价,遑论是和她真的发生了些什么的陆祈安。
在回华国的这趟航班上,她已循环十遍她的粤语歌单,飞机逐渐驶入似乎要进入宇宙尽头的黑暗之中,不可遏制的困意平等地向每个乘客袭来。
在彻底进入梦乡之前,宋时雨暗暗想,她决定原谅陆祈安了。
原谅的意思是,过往的事情一笔勾销,只是她永远要和陆祈安保持安全距离。
陆祈安那样一个眼高于顶的公子哥,也绝不至于要跨过和她的这段安全距离。
不过很可惜,宋时雨只能在心里或者梦里作出如此陈述,因为向一个人表达原谅他的意愿的前提是对方觉得自己错了,而她认为,陆祈安并不像是会认为自己错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