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君一肖]短篇合集》绯缺落

186、[百川入海]裁霞剪锦作星官（5）

　　腊尽春回，冰雪消融。神都洛阳在繁忙的岁末政务与新年的筹备中悄然过渡，转眼便到了上元佳节。

　　这是一年之中，神都最为热闹、金吾不禁的日子。夜幕尚未完全降临，各坊各市已是灯火如昼，游人如织。千树万树的琉璃灯、走马灯、牡丹灯、莲花灯次第亮起，将整座城市点缀得如同天上的星河坠入了人间。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商贩的叫卖与孩童的欢笑，汇成一片盛世繁华的交响。

　　百里府内，却依旧是一片惯常的安静。百里弘毅坐在书房里，对着桌上新绘制的翻车龙骨水车改良图，手中的炭笔却迟迟没有落下。窗外传来的隐约喧嚣，让他有些难以集中精神。他素不喜这等摩肩接踵的热闹场合，往年的上元夜，他多半是独自在府中与模型图纸为伴。

　　然而今年，似乎有些不同。他的脑海中，不期然地浮现出藏海的身影。想起秋狝时他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想起雪夜里他谈及过往时眼底的痛楚，想起他官廨中那盆总是烧得不够旺的炭火，以及……那夜两人交握的双手和无声流淌的暖意。

　　“他……或许会想去观灯？”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再难平息。百里弘毅放下炭笔，沉吟片刻，终是起身，吩咐侍从备车。

　　与此同时，钦天监内，藏海刚结束了对今夜星象的例行观测。属官们早已归家团聚，或去街市赏灯，官廨内只剩下他一人，显得格外空寂。

　　藏海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皇城方向映红的夜空，听着那随风飘来的鼎沸人声，心中却是一片惯常的冷寂。上元团圆夜，于他而言，不过是又一个提醒他家族零落、孤身一人的日子。那些热闹与欢笑，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与他无关。

　　正当他准备如往年一般，以观星或阅读来度过这个夜晚时，一阵熟悉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自石阶传来。

　　藏海微微一怔，心头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他快步走到门边，刚拉开房门，便见百里弘毅站在门外，依旧是一身简洁的月白常服，在廊下灯火的映照下，面容清俊，眸色清澈。

　　“二郎？”藏海有些意外，更多的却是难以言喻的惊喜，“你怎么来了？”

　　百里弘毅看着他那似乎比平日更显寂寥的身影，心中那点因主动前来而产生的细微别扭瞬间消散了。他直接道：“今夜上元，街市有灯。你……可要同去观看？”

　　百里弘毅的邀请依旧直接，不带任何修饰，却让藏海的心瞬间被点亮，比窗外万千灯火更为璀璨。

　　藏海眼底漾开真实而温暖的笑意，没有丝毫犹豫：“好。”

　　两人并未乘坐马车，而是并肩步行，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百里弘毅不喜与人触碰，下意识地微微蹙眉。藏海察觉到了，便不着痕迹地走在他身侧稍前的位置，替他挡开一部分拥挤的人潮。他的动作自然体贴，没有言语，却让百里弘毅感到一种被妥善照顾的安心。

　　他们随着人流，走过悬挂着各式精巧花灯的朱雀天街，看过南市广场上那高达数丈、旋转不休的“鳌山”灯楼。火光荧煌，映照着每一张洋溢着喜悦的脸庞，也映照着藏海温和含笑的侧脸，和百里弘毅虽依旧没什么表情、却明显柔和了许多的眉眼。

　　“那边有卖‘玉髓羹’和‘团油饭’的，味道颇为正宗，二郎可要尝尝？”藏海指着一处人头攒动的小食摊问道。

　　百里弘毅点了点头。他对这些市井小食的兴趣，远大于那些华丽却千篇一律的宫灯。藏海便挤上前去，不多时，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羹汤和用荷叶包好的饭团回来。两人寻了处相对人少的桥栏边，借着河畔的灯火与天上明月，享用起来。

　　羹汤鲜美，饭团糯香，简单的食物，因着身边之人，而变得格外有滋味。百里弘毅吃得专注，偶尔抬眼，看见藏海正含笑望着自己，眸中倒映着河水的波光与远近的灯火，璀璨得令人心折。他忽然觉得，这般热闹，似乎……也并不讨厌。

　　“听闻今夜洛水之上，有来自扬州的匠人表演‘水上傀儡戏’，以机关驱动，木偶可在水面行走、对战，颇为新奇。”藏海咽下口中的食物，说道。

　　百里弘毅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水上机关？”这完全涉及了他的领域。

　　“正是，据说其下设有精密的轮轴与浮板，借水力与人力协同。”藏海笑道，“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过去看看？”

　　两人来到洛水畔，这里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水中央搭起了一座小小的舞台，几具造型精美的木偶正在其上，随着鼓乐声，做出各种复杂的动作，或挥剑，或起舞，甚至能互相搏击，引得岸上观众阵阵喝彩。

　　百里弘毅凝神细看，试图看清水下的机关结构，奈何距离太远，人影晃动，难以看清。他下意识地向前挤了挤，却依旧看不分明，眉头不由微微蹙起。

　　藏海在一旁看着，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了然。他目光扫视四周，发现不远处有一棵临水的老柳树，位置极佳，视野开阔。他轻轻拉了一下百里弘毅的衣袖，低声道：“二郎，随我来。”

　　他引着百里弘毅，沿着河岸走了一小段，避开最拥挤的区域，来到一处由几个高大石墩构成的、相对僻静的角落。

　　“失礼了。”藏海说着，率先手脚并用地攀上了一个较高的石墩，他动作间带着文人的笨拙，但凭借对结构的理解，倒也稳稳地站了上去。随后，他向下伸出手，“来，此处视野尚可。”

　　百里弘毅看着藏海伸出的手，略一迟疑，便抓住了他的手，借着对方的力道，也敏捷地攀上了石墩。两人并肩站在石墩上，视野豁然开朗，水中央的舞台与水下若隐若现的机关结构清晰可见。

　　百里弘毅立刻被吸引，专注地观察起来。藏海站在他身侧，小心地留意着他的平衡，自己的手则扶着旁边另一个更矮的石墩以作支撑。

　　“此处视野尚可？”藏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一丝笑意，手臂却依旧稳稳地扶着他。

　　百里弘定了定神，望向水中央的舞台。从这个角度看去，果然清晰了许多，甚至能隐约看到水下那些连接木偶的细线以及若隐若现的传动结构。他立刻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专注地观察起来，忘记了方才那片刻的尴尬与……心悸。

　　藏海站在他身侧，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淡淡清冽气息，心中一片宁和满足。周遭的喧嚣仿佛都已远去，只剩下枝头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和身边这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水上傀儡戏结束，人群开始缓缓散去。百里弘毅也终于收回了目光，眼中带着思索与领悟的光芒，显然收获不小。他转头看向藏海，正想说什么，忽然，夜空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

　　“咻——啪！”

　　一束巨大的金色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炸开，化作万千流火，如金雨般洒落。紧接着，更多的烟花争先恐后地升空，将整个夜空渲染得五彩斑斓，绚丽夺目。火树银花，不夜天。

　　所有人都仰头惊叹，包括树上的两人。

　　在这极致的光影变幻与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藏海侧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百里弘毅被烟花映照得明明灭灭的侧脸上。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烟花的喧嚣，落入百里弘毅的耳中，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压抑了太久的情愫：

　　“二郎，”他唤道，声音微哑，“烟火虽美，转瞬即逝。藏海……愿效星辰，常伴君侧，亘古不移。”

　　百里弘毅浑身猛地一震，倏然转头，撞进藏海那双深邃如海、此刻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深情与紧张的眸子里。那眸中映着漫天华彩，也清晰地映照着他自己惊愕的模样。

　　烟花在头顶不断炸响，点亮夜空，也仿佛在他心中投下了一颗巨石，激起滔天巨浪。他看着藏海，看着这个一路以来，以智慧相助，以性命相护，以温柔相待的人，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钦天监内的星图与工尺，秋狝林间的舍身相护，雪夜官廨的围炉交心……

　　所有的疑虑、懵懂，在这一刻，被这句直白而郑重的告白，彻底击碎。

　　他不懂风花雪月，不善言辞辞藻，但他知道，他不想失去这份温暖，这份理解，这个……人。

　　在又一簇巨大的紫色烟花如同瀑布般流泻而下的绚烂光晕中，在藏海几乎要屏住呼吸的等待里，百里弘毅听到了自己清晰而坚定的声音：

　　“好。”

　　只有一个字，却重逾千斤。

　　藏海的眼眸，在听到这个字的瞬间，如同被注入了最璀璨的星河，骤然亮得惊人。巨大的喜悦与难以置信的激动，冲垮了他所有的镇定。他忍不住伸出手，紧紧握住了百里弘毅微凉的手，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彼此的生命线缠绕在一起。

　　百里弘毅没有挣脱，反而微微收拢手指，回握了他。

　　两人并肩立于枝头，其上，是漫天火树银花，更有清辉依旧的明月。他们双手紧握，身影在绚烂的光影中紧密相依。

　　繁华落尽，长夜未央，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正揭开最温暖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