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不识南山

1、南京

　　“你跟不跟我？”时隔3285天，陈暨站在我面前再次问了这句话，眼睛盯着我左脖子，那里有一道疤。33岁的陈暨没穿工装裤和黑色t恤，他穿了一身正装，衬衫领口打着领结。谁会拒绝陈暨呢，谁都不会。
　　除了我。
　　我摇了摇头。
　　陈暨点头。
　　-
　　陈暨是我老板，高中时期的老板。我以前在贴吧里面看到很多类似“高中既辛苦又幸福”怎样怎样的言论，但对我来说它一点也不让我感觉到幸福，一直都是很辛苦的。我爸妈在外地打工，我就被迫留守，每个月他们只给我1000块钱，私立学校支出巨多，所以我就要去打工。
　　打工目的地就是陈暨的歌厅，叫snn，一家很肆意妄为地开在七中后门正门口的ktv，很吊。虽然这个后门常年上锁。
　　我第一次背着书包走进snn的时候陈暨正坐在一楼前台，刚刚把一根南京从烟盒里抽出来。他以为我是唱歌的，问我“几位？”，我摇摇头，我说我应聘服务员。穿着一身校服说的。
　　他很沉默，看了我很久之后把烟点上了，他说，“不招未成年。”
　　我说我成年了，然后把假的身份证甩给他，身份证上我十八，其实当时我才16。身份证是求一哥们给我办的，他淘宝开了家网店，专□□，我和他说你迟早玩完犊子，他非常自信地说不可能，但是事实证明他确实玩完了，因为后来他进去了。
　　陈暨当时拿我的身份证看了几眼，吸了口烟，最后点了点头。我觉得他看出来是□□了，但是他没说，可能是第六感告诉他，这个漂亮姑娘你必须留下来。就像第六感告诉我他就是老板，于是我毅然决然把身份证甩给他一样。
　　实际上这时候陈暨还不是老板。snn是他三个月后才买下来的。
　　老板叫徐浩，陈暨把我领到他面前的时候，徐浩一脸震惊地看着我。我想了半天我是不是让他做了什么违法的事情。他瞪着陈暨，陈暨说，“正好缺服务生，就她了。”徐浩还是瞪着他，陈暨又吸了一口烟，回看着徐浩，徐浩没意见了。我扭头给了陈暨一个甜甜的笑。
　　反正是笑了。甜不甜我不知道。但是在陈暨心里我做什么大概都是甜的，就像他手里拿的那根烟裹了甜蜜素的烟嘴一样。
　　之后我就入职了，中午十二点到一点半，晚上十点半到凌晨两点。这么分散的时段我也没想到徐浩居然能接受。每天端端果盘拎拎啤酒，非常清闲。等到陈暨当上老板之后我就更清闲了，因为他把我的工作时间调成了中午十二点到一点，晚上十点半到十二点半。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学生不用那么忙，我给你扣点工资，你少工作会。我急了，和他说，“别扣，之前那个时间点对我来说可以。”我虽然是高中生，但是我不学习，上学可以补觉。陈暨看着我挑眉，“那不给你扣工资，你按我说的时间来。”我点头，非常诧异。资本家居然不剥削人，而且如此好说话。
　　下班的时候他总让我等会，说他顺路也要回家，直接开车把我带回家。非常自然。我笑着问他，“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啊？”他没回答，就皱眉头说，“半夜自己走回家你胆子挺大的。”我靠在后座上无声地笑。
　　日子就一天一天过，我就这么苟在snn赚我的钱，工资很高，余出的钱甚至能买两盒西洋参含片和廉价烟。这时候我已经意识到自己出问题了，而且是心理问题。因为在学校补觉的时候会发虚，出很多冷汗，在很多时候会控制不住手抖，情绪变化。
　　这些症状我都可以接受。但是我不会去看医生，甚至查验一个结果。我足够自信能敌过很多东西，我也的确敌过很多东西了。我觉得我也能打败心理疾病。
　　但是其实没能，没人告诉我情绪是无底洞，我一直妄想填洞，却没注意自己一直在被它吸蚀。
　　我没有朋友，像一匹荒原狼，所以陈暨对我来说就成了唯一能拽着我远离那个深洞的人。
　　无数次趴在班级最后排桌子上冒冷汗的时候，我想的居然都是，好了好了别难受了晚上还要去陈暨那里上班。
　　高二期末开了家长会，我没有家长，但是必须参加。因为上次家长会被我旷了，我没请假，理由也没说明，我不愿意让任何一个人了解我的家庭情况，班主任发了很大火，她让我家长下次必须来。
　　可是我没有家长。
　　夜里十一点我在snn走廊拨通了班主任的电话，她告诉我家长会不能请假。我叹了口气，然后找了陈暨当爸爸。不是，当哥哥。
　　陈暨特地换了身很正经的衣服，开完家长会后慢悠悠地走出校门，我坐在ktv门口石阶上笑着看他在一堆中年精英家长里鹤立鸡群。他走过来坐在我边上想掏烟，然后发现衣服换了。兜里没有烟。
　　陈暨说，“你班主任太猛了，把我训得快窒息了。”我就笑，把烟盒递给他。
　　“我不抽长白山。”他顿了顿，“你怎么抽这么粗的烟？”
　　“谁和你一样天天抽女士烟。”
　　他挑眉，“煊赫门不是女士烟。”我看着他笑，“细支的都是女士烟。”
　　他到底还是拿了一根，“哪来的这一说。”
　　春雨从蝉叫里荡成雪，一年过得极快，周围似乎什么都渐长，学校里也热闹，死了都要爱依旧是snn包厢经典曲目，万年不变，就像我400分的成绩，万年不变。
　　陈暨每天还是坐在他的前台，抽抽烟记记帐接接电话，偶尔会拿电脑写点什么。我知道陈暨23岁，研一在读，计算机专业。我有时候会凑到他电脑旁边看着他写程序，黑色背景一排排白色字母，我看不懂，但是很酷。
　　有一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坐在店里昏昏欲睡，陈暨招手叫我过去，电脑里显示屏上一片黑，左下角是精确到秒的时间，23:59:57，三秒之后跳出了一只白色兔子，动漫形态的，然后白色兔子用电子音说了一句“代岩生日快乐”。我笑了半天，笑得不行，在我觉得陈暨就要踹我一脚的时候，他默默点了根烟，屏幕上兔子还是在蹦，但是没有声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生日的。”他说，“身份证上看的。”身份证上出生月份是真的。我笑着看他，突然心里很酸，有点想掉眼泪。我可怜地说，“谢谢老板。”陈暨说不客气。
　　我默默地看着他。
　　班主任说很多东西你要自己看。
　　做题的时候不能想一出是一出，你要自己看题干，看题干告诉你什么。
　　比如说此刻我在snn很暗的灯光下看着陈暨的眼睛。
　　看陈暨告诉我什么。
　　陈暨熟视无睹，三分钟后还是转头把视线从电脑上移了下来看我。我俩对视了。
　　我好像知道了。
　　我笑着转了头，太草了。他好像告诉我他喜欢我。
　　笑着笑着没办法再笑了，因为我除了有病之外一无所有，而陈暨拥有全部。
　　高三复习紧的很，周考连着月考，考试，模拟，填的资料信息表巨多，学校中午广播室的勉励语一天接着一天。所有人都筋疲力竭。
　　我看着他们一点一点憔悴下去，却又总能挺直脊骨，总觉得很神奇。
　　我羡慕又对此唾弃，他们的理想丰沛无比，他们的人生好像都能像火一样燃烧起来，洌紫乍红一样发光，我却只觉得刺眼。
　　我就不能燃烧，也不发光。
　　有一天晚上陈暨没来歌厅，十二点半我换好衣服打算自己走回家，走到一楼的时候，陈暨来了。他肯定喝酒了，说不好还喝撒了，因为t恤上全是酒精味。陈暨一只手接过我书包，然后勾着我脖子强迫我转了个向，我很自然地调整了个看上去不太亲近的姿势顺着他往二楼走。因为一楼大厅全是人，102的客人刚出包厢，包厢外有一堆服务员。而且我穿着校服。我不能让别人觉得陈暨在做什么。
　　他带我进了205，关了门，摁着我肩膀让我坐在了沙发上，他撂下书包然后坐在了我面前的茶几上，吻了我。隔壁包厢正在唱有没有人告诉你。有没有人曾告诉你我很爱你，有没有人曾在你日记里哭泣。魔音贯耳。
　　我八百年没出现过的肾上腺素和多巴胺好像在和陈暨谈恋爱。原来和陈暨能亲的这么甜。我甚至有点食髓知味。
　　我那天兴奋到晚上看电影看到了早上六点，第二天在学校睡了一天。
　　第二天当然还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陈暨不说，我不说，我也没办法说。
　　我知道陈暨在等什么，他在等我高考。
　　遗憾的是高考是我的结局，是我们俩的结局，不是他所期待的开始。
　　高考最后一科是语文，考场外边乱七八糟，对答案的对答案，处对象的处对象，家长接的家长接。只有陈暨拿着根烟，一身素净的黑色。我拿着文件袋走到他面前，他说，“你跟不跟我？”
　　我笑了起来，“表白啊？”
　　陈暨点点头，吸了口烟。
　　我敛了笑，看着周围，很久很久都没说话。我俩在外面站了好久，最后陈暨没说什么，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感觉到难受或者是生气，反正我是挺难受的。
　　这次是我得病以来发作最狠的一次，晚上在家里拿壁纸刀割了脖子动脉，剌的很深，剌完就后悔了。血糊了一脖子，我边捂着脖子边掉眼泪，当时觉得泪腺都要哭出来了。
　　我打开手机拨了陈暨电话，我泪流满面地说，救命陈暨。其实我应该打120的，但是救护车要两百，我不想花钱，我想要陈暨。
　　陈暨看见我的时候眼睛大概一下就红了，飞速带我去了医院，我脖子最后缝了9针，疼死了。
　　陈暨问我怎么回事。我开玩笑说拒绝你后悔的想死，激动之下就动刀了。陈暨看了我一会，输液管里葡萄糖一滴一滴往下滴，他说，“出院之后去看看心理医生。”我点点头。
　　陈暨出去抽烟，手机留在病房，他手机没有密码，我点开了他的备忘录。
　　手机备忘录什么都没有，他不用这软件，在里边写东西估计都发现不了，但是我还是花了十分钟在他手机备忘录写了一封信，写第一句话就想笑。
　　“亲爱的陈暨：
　　我大概能考上二本。但是你明天就见不到我了，因为我要去找爸妈了。
　　我考虑的东西很多，隔在你和我中间的不是几道坎，是几道沟，坎可以迈，沟不可以，迈过去就摔死了。
　　代岩 2016年6月9日”
　　我自私地想让陈暨等我一小阵，等我攒够一些东西解决掉一些问题就好了。至于等多久，是未知数。所以我不敢点明让他等等我。
　　第二天我在网上买了一张车票，自己办了出院手续，陈暨这会应该还在睡觉，我从窗户看着外边看了很久，不可避免地红了眼睛。陈暨说出院后带我去看心理医生，可是等待陈暨的会是一间空病房。
　　陈暨啊陈暨，对不起。
　　我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这句话，然后拽着我的行李箱毅然决然地上了高铁。你问我要去何方，我指着深圳的方向。
　　很多天后高考成绩下来了，我不出所料地考了四百多分，勉为其难地够上了深圳一个二本的分数线。最后专业选了工商管理。这期间陈暨一直没给我发过信息。一句也没有。
　　我一边难过地心想他一定非常生气，一边苟在爸妈家里找兼职。找兼职也是服务员一类的，但是远比在陈暨那工作累多了，因为不会再有人把我工作时间砍半，在半夜十二点半送我回家。
　　我找了一些时间去看心理医生，很贵，贵到有一段时期我想转专业到心理学，因为赚钱多，后来消掉了这个念头。医生让我吃很多药，躁郁症不太容易治但是我很积极。
　　我努力坚持苦读了四年大学之后考上了上海交通大学的研究生。不可否认我是很牛逼的。
　　陈暨本科就在上交。
　　不可否认我在很久以前就定好目标了。
　　一个交大给我的学历添了太多金，于是在念完三年研究生之后毕业即入职，在一家外企做售后服务。
　　然而人生在成直线上升的时候，它就会给你一些惊喜，就像是奖励一样。
　　很突然的。
　　我在出差的时候，在酒店走廊里碰到了陈暨。
　　在我曾经无数次预设的梦里，我跟陈暨见面了八百万次，我以为真见到也不会有什么反应了。
　　事实证明我想太多了，离了十来米，我眼泪就开始直线掉落，到最后陈暨走到我跟前的时候，我已经低着头把头埋在手里靠在墙边坐下了。合同单子被我揉成一团撇在一边，非常狼狈。
　　我一点也不敢抬头看。我怕我哭死。他身上还是很淡的一股烟草味。他烟瘾已经到什么程度了呢？他大学时就很爱抽烟。我挑着用不着的东西想。陈暨缓慢地坐下来抱了抱我，很自然，自然到九年好像被他捻成了一根毛线，随意打了个结系在了某个地方，可以被人轻松忽略。我几乎要以为我还穿着校服，陈暨坐在前台写程序。
　　他捡起了躺在地上的合同单，他说，“这单子不要了？”我说，“可以重新打印。”
　　“你结婚了么。”陈暨问。我一瞬间定在原地，如果刨析我心理活动的话，可能都能出书了。他太直接了。
　　我摇头。
　　陈暨起身站起来，然后拽着我站了起来。
　　“那你跟不跟我？”时隔3285天，陈暨站在我面前再次问了这句话，眼睛盯着我左脖子，那里有一道疤。33岁的陈暨没穿工装裤和黑色t恤，他穿了一身正装，衬衫领口打着领结。谁会拒绝陈暨呢，谁都不会。
　　除了我。
　　我看着他又想哭。
　　但是九年，世界何等凶残，你是否如初见，我是否如你初见。
　　好多东西又变成了未知。我发现无力感是伴随一生的，任何时候都会冒出来敲你一下。
　　我看着陈暨，很轻地摇了下头。真的很轻，我不确定陈暨是否注意到了，但是我的摇头不是为了回答那个问题。
　　陈暨点头。
　　他手伸进兜里拿出房卡，转身开了房间门，我才发现原来我们两个住对屋。他开了门靠在门框上，说，“进来。”
　　我问他干什么。他看着我没说话。我还是进去了，坐在他床边，陈暨拎了个椅子跟我面对面坐着。他摸了根烟出来，我看了眼，南京煊赫门，太专一了他，从23抽到33。
　　他摁打火机，第一下没摁开，摁第二下还是没摁开，之后把头低下去了。
　　然后我就惊在那了。
　　因为陈暨居然哭了。
　　我看见一颗一颗眼泪从陈暨眼睛里滚出来，他很沉默，沉默地泪流满面。他说，“你一点都玩不起，但是那时候你才高中，我可以原谅你，我也可以接受。”他盯着我，“但是你刚才跟我摇头的时候我就不能原谅你了。知道么。”
　　陈暨一句话没说完哽了一下，“我没怕过什么东西，你没有的我都有。我看见你备忘录给我写的了，你想跟我处对等的关系，你想要面子，还有你所谓的尊严我给你了，所以我九年没找你，即使有你联系方式我也没找过你。”
　　“你想自己解决问题，我等你解决了，钱，学历，心理问题，这些我都等你解决了，但是你第一反应还是拒绝我，代岩，不能这样。”
　　“代岩，”他又哽了一下，他说，“我很爱你。”
　　我搂住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太咸了。
　　太久了，时间能磨干净一些东西，但是稀释不了眼泪。
　　在眼泪的洗刷下我决定遵循内心，尝试去相信问题可以两个人解决。于是我埋在陈暨的颈窝，小声说了句，“我也爱你。”
　　之后陈暨给了我两个小时让我化妆换衣服，我问他干什么，他说，结婚。
　　然后我们就去民政局领证了。
　　我坐在酒店房间里看着红本本上的照片，陈暨在换衣服。
　　很潦草吧，但是我和陈暨潦草地半个人生都混在一起，无论是在snn还是在梦里，或是在现在。只有陈暨能一句话就让我跟他领证。他说我爱你，我就能回他一万句我也爱你。只有陈暨。
　　我拿起旁边陈暨的手机，点进他的朋友圈。
　　陈暨朋友圈大多都是工作相关的东西，各种链接，还有软件解析，我都看不太明白。
　　直到翻到2016年。
　　在2016年6月9日。陈暨发了一句：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我悄悄把它删掉了。
　　然后照了两个结婚证的照片，发了朋友圈。
　　徐浩秒赞，评论了一句：我操。
　　我笑了半天。
　　snn我不知道还在不在开了。上大学之后我才发现死了都要爱是每个ktv里的经典单曲。
　　此刻是下午五点三十五分，窗户外边斜阳一道劈开了天，一般深蓝一半深红。诡谲艳丽。
　　我心想，走一步看一步。
　　回头看陈暨。
　　陈暨目光绵长温柔。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