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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国灭史除 疏图独自去 ...

  •   第二天一早,承欢收到疏图的口信后便急匆匆地赶到昭明馆去见徐达。徐达向轻寒提出请辞,原因是昨天起夜时摔断了胳膊,不能再工作,而此时恰哈又是太子妃身边最需要人手的时候,故而无法再工作的徐达便提出请辞。

      承欢便提出先接徐达回嘉宁候府养伤,徐达也同意下来。

      敦临挽留道:“等休养好了便再过来,本王和太子妃,如今身边都需要一些可靠又能干的人。”

      徐达和承欢脸上都露出一丝羞愧之色,疏图也有些羞愧道:“承欢马上要大婚了,想来徐叔也想多与孩子们在一起享受天伦了吧。”

      敦临有些惋惜道:“也对,如今本王每日盼着孩子出生,有时真的想什么都不做了,就回来整日陪着太子妃和孩子。”

      众人都笑起来,承欢和徐达便行礼告辞。疏图送他们出去,从暖阁一出来,几人脸上笑意全无,一路沉默地走到宫门口,承欢说道:“方才父亲同我说了这两日的事情,谢谢兄长保全了父亲。”

      徐达也一脸羞愧地站在一旁,谢过了疏图。

      疏图说道:“此事我们日后便不再提起了,我会提醒太子和太子妃小心豫王,行云已经找到徐叔提到的那个黄门,会让詹事找个理由把他送走,不会打草惊蛇。只是日后徐叔出入要小心一些,想来豫王怕事情败露,应该不会轻易放过你。”

      承欢和徐达同时点了点头。

      疏图一直在想如何同敦临和轻寒开口说元亨居心险恶之事,但因为涉及到徐达的安危,又全然不知该如何开口。想想以往敦临同元亨相处时的情形,敦临对他这位兄长应该一直是十分信任亲近的,同孚嘉的感觉全然不同。

      以前有人同敦临说要防范孚嘉,敦临都多有不悦,如今若是贸然去说元亨,怕是更令敦临不悦了。

      疏图满腹心事回到暖阁中,正好敦临起身去如厕,疏图想了想便问轻寒道:“太子妃在北阳时,可认识豫王?”

      轻寒怔了怔,看了疏图一眼道:“为何这么问?”

      疏图摇了摇头,停顿片刻便说道:“因为徐叔之事,加上随王之事,就会不自觉地想起豫王,但似乎他们又全然不同。”

      轻寒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疏图道:“人都会有欲望和野心,豫王也不例外,毕竟他还是有一半南康血统的皇子。”

      疏图心中咯噔了一下,轻寒似乎是话里有话,可是又似乎什么都没说。

      敦临回到暖阁中,见轻寒和疏图眉头都不舒展,便笑着问二人聊什么聊得如此沉重。轻寒勉强一笑道:“我们在聊徐达。”

      疏图听出轻寒在刻意避重就轻,似乎也不想同敦临提及孚嘉和元亨。

      敦临哦了一声,以为轻寒为徐达离开身边无人烦恼,便安慰道:“张博给你另找了利索的人,这种事情你就别操心了。”

      轻寒点了点头,但眉头并没有舒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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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疏图和行云回去的路上,疏图便同行云转达了轻寒的话,觉得轻寒似乎是想透露点什么,为何还特意强调南康血统。众所周知,元亨的母亲的确是南康公主,但那也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如今南康早已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很多人对这个曾经的南方强国更是闻所未闻。

      行云便说道:“我以前同连翼闲聊的时候,曾经聊到过南康,他说他父亲当年曾随威远侯一道征战过南康,最后一役是陛下亲征攻入南康王宫,南康王被杀,当时史官还记录了陛下这段辉煌的事迹。但过了几年,不知什么原因,陛下要求从史书中抹掉南康,平日里也不得再谈南康。关于豫王,也没有人敢说他有南康血统,日后你也不要对人再说起了,不要惹上麻烦。”

      疏图突然回忆起来上邑后第一次去天泰宫面圣时,陛下问王新大雒历史上有没有质子做皇子伴读的先例,王新先求陛下饶恕罪过,然后说南康皇子公主曾来做过伴读,王新话音刚落,整个大殿立刻鸦雀无声。

      再想想从前上课,亦从未听任何老师提过南康。如此看来,南康果然是大雒的禁忌词。

      疏图一扭身便去了观文阁,想找找有关南康的书,找了一圈下来,果然没有关于南康的只言片语。
      “灭其国,去其史,陛下应该是恨极了南康,才想将南康从历史上永远抹去吧。”疏图感叹道。

      但陛下的第一个王妃,也就是元亨的母亲,分明就是南康公主啊,这不是很矛盾吗?

      疏图突然想起在仲衍的书架上,曾经看到过一本《南康纪事》,当时还随意翻了翻,但没往心里去,如今再看,那全然是一本珍贵的禁书。必须要看一看那本书。

      打定主意,疏图立刻拉了行云出门,往叶府奔了过来。

      在叶府斑驳的大门上敲了许久,才看到前叔探出头看了看疏图,突然眼睛一亮,笑道:“这不是同二公子一道来过的小公子么,旁边这位不是帮老奴煮茶的行云公子么?”

      疏图原本还在想怎么跟宽叔和前叔介绍自己和仲衍的渊源,以便让他们放自己去仲衍的闲簃里去找书,但眼下看来,前叔不仅记得自己,连行云都记得,两人大喜过望,赶紧上前叔行礼应答。

      “我想去二公子的书房找几本书,不知是否方便?”疏图问道。

      “方便,方便,二公子交待过了,公子何时来都当自己家一样。”前叔赶紧打开门。

      疏图和行云笑着对视一眼,便随前叔往里走,行云看了看问道:“怎么没看到宽叔?”

      前叔凄然一笑道:“前些时日老宽去天上追随老侯爷和老夫人去了,留了我一人了。”

      疏图和行云对视一眼,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前叔才好。

      “人老了都会走的,没什么大不了的,老奴看得开,只是老奴反倒是担心二公子。”

      “二公子怎么了?”疏图心中一个咯噔。

      “早些年,老侯爷和老夫人连年在外征战,二公子是老宽和老奴一手带大的,这孩子虽对人冷淡,但老奴知道,他什么都放在心里,重情重义。小的时候,家里每走一个老人,二公子都会伤心很久,躲在自己房里不吃不喝不睡,也不见任何人。如今老宽去世,对二公子打击应该很大,这孩子,想想都让老奴心疼不已。”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如今这两样都落到了看似已经完全看透人世的仲衍的头上,原来他的冷漠只是一种自我疗愈,内心却是这般孤独又无助。

      疏图突然有一种要去同昌见仲衍的冲动,陪他一起度过这样的艰难时刻,确定他安然无恙,自己才能安心下来。

      但疏图也知道,这只是一种幻想,自己绝无这样的自由,不仅仅只是因为质子的身份。

      行云帮前叔去做些粗活,疏图一个人留在闲簃,凭借上次的记忆,疏图一下就在书架找到上次看到的那些杂书。那本《南康纪事》,赫然还在其中。

      疏图赶紧将《南康纪事》抽了出来,坐在西窗下翻开来看了起来。如今再看,才发觉这本书并非野史,而是真的南康历史。

      一直到天色暗下来,行云来提醒,疏图才恋恋不舍地将《南康纪事》《建始闲话》《纪事本末补编》几卷书放下来,这些书,全部都是关于南康的历史。

      离开前,疏图又环顾了一下屋里,想起了上次仲衍带自己来这里的情形,又摸了摸几案上的那副从来没有同仲衍下过的围棋,心里忍不住抽了抽,莫名地疼了一下。

      疏图和行云拜别前叔,然后上马回宫,一路上疏图并没有说话,行云也没有打扰。等回到图南居梳洗完,疏图才重重叹一口气道:“行云,你觉得,这世间究竟有没有所谓的真相?”

      行云扭头看了看疏图道:“你看了一下午的史书,最后只想到这个问题吗?”

      疏图说道:“我在想,历史的真相到底是什么,该由谁来书写判定正邪?譬如南康人自己写的历史,那分明是一个和平安宁、安居乐业的国度,每个人都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而大雒国,就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侵略者,一如大雒人眼里的北迟。大雒的三皇子在争夺太子之位的过程中,不惜利用南康公主给她的父王贺寿的机会,带入大量兵器和士兵进宫,在宴席上杀掉南康王,血洗南康都城,杀光南康王族。南康公主从此与大雒皇子反目成仇。”

      “你说的大雒三皇子,就是如今的陛下吧?南康公主就是豫王的生母殷妃?”

      疏图点了点头:“同样是这段历史,假如南康没有被抹去,雒国的史书就会将陛下,也就是当日的三皇子描述成有勇有谋之人,最终成功杀掉南康王,吞并南康,除掉雒国当时最大的敌人,而三皇子则以此功绩成为当之无愧的太子,成就千秋霸业。”

      “后来呢?”

      “当年南康王在宴席上被斩杀时,对南康公主殷桐说的遗言是:父王不会怪你,但你记住,无论男子女子,所有南康的后人,都以推翻雒国、光复南康为己任,子子孙孙,永不放弃。后来,经过多年谋划,殷桐在栖梧殿与宫中的南康宫人们一道行刺陛下,结果失败被杀。陛下杀光了栖梧殿中所有南康人,应该也是从那时候起,陛下下令不得再提南康,并从历史上抹去南康。”

      “那这些历史与豫王有什么关系?”

      “而殷桐刺杀陛下那日,是豫王五岁生辰,豫王应是全程目睹了父母相杀的整个过程。而且很有可能,殷桐一直都在教导豫王要记住自己的南康后人身份,光复南康。”

      “殷妃的死因,对外一直是说因病去世,而且殷妃去世后,豫王就被送到了北阳,在陛下派去的人的教导监督之下长大。这期间若没有人再同他灌输南康的世仇,豫王应该不会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

      “也许吧。在今日之前,我不愿意接受豫王谋反之事,但看完南康的历史,我突然觉得,就算豫王要做什么,似乎也是因果之事。好多事情,若拉长了时间去看,这种黑白善恶的分界线,便更模糊了。”

      “小声一些,此话万不可再说。我们只需记住,若是对正统不利,便是逆臣贼子,其他的就交给史官吧。”

      “我只是有些迷茫了。”

      疏图躺下来,却迟迟没有睡意。这些关于南康的史书是从仲衍那里看到的,也就是说,仲衍也知道这些事情,而且叶弩、连城这些人当年曾与陛下一道征伐过南康,仲衍应该同连翼一样,多多少少应该是亲耳听到过父母提及南康之事。那么,这些历史在仲衍眼中到底应该是怎样的,他对豫王,会有同自己一样的感受吗?

      仲衍现在在做什么,他还在为宽叔的去世而暗自伤心吗?他有没有经常怀念在上邑的人和事?何时还能再见到他?这一生有机会告知他,自己其实是个十分不起眼的姑娘吗?

      可是,就算告诉他又如何?乌陌啊乌陌,你到底在无望地期待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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