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温昀初

4、演戏 我们是不是

　　万斯琴没想到自己这么轻易被制服了，这会儿后悔起来:“姐，我其实都不认识你。你就放过我吧？”

　　盛夏秀眉一挑，“那我给你个机会，认识认识？”

　　面对这种上门来找茬的，还拿烟吐她。她都给过人家机会了，自己不珍惜，又怎会让她轻易放过她？

　　于是，盛夏把地上的那根香烟拾起。万斯琴眼睁睁看着那根香烟快要弄到她的衣服上了。

　　尖叫了一声，瞳孔里满是惊慌，颤着声音:“你，你要干嘛？”

　　盛夏笑得灿烂大方，不过女人只能看到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状。一派人畜无害的模样。
　　而此刻却做着高危险动作，那只拿烟的手慢慢地移到她的衣领上了。

　　有些零星的烟灰掉落在她的衣服手臂上。卷起了一小圈烧皱了的布料。

　　盛夏手上的动作没停，努了努嘴，继续笑看着她:“看见那医院了吗，离这还挺近的。”

　　少女清朗的声音似还带着几分笑意。随风落入了傅洛辰的耳中，像是闯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里。

　　又如同一颗小石子砸进了大海里，虽无人瞧见，也不会有任何回应。但还是浮起了一丝微微的涟漪。

　　在这个平奇的冬日午后，太阳暖烘烘的散发着像是从月亮上借来的热度。周潜的事物都像是被分割成了零星，细碎的一片。

　　他看着面前的少女，她的眼里清明一片，闪着星星般的亮光。说这话时，眸中也并无丝毫恶意，只是带着明晃晃的、耀眼光彩。

　　这个丑恶的世界为何还是光亮一片，或许正是这些耀眼的光遮挡住了底下的黑暗。

　　让人觉得暗夜总有一天也会迎来曙光的。

　　万斯琴近距离看到那猩红的火星落在了她旁边的地面上。风一吹，细碎的红点渐渐灭了。

　　她这会儿真的怕了，闭着眼睛，像是要哭了一样。话也说得磕磕巴巴的:“我，我刚才都，没对你怎么样，你，你差不多得了啊？”

　　盛夏把烟拿到一旁，掸了下烟灰，把烟头摁灭。慢悠悠地开口:“我这个人向来不能吃亏的，不过是收回点利息罢了！”

　　她在心里冷嗤了声，若她没制住她。她会用什么手段对付她？

　　听到这飘忽忽，意味不明的声音。万斯琴更慌了:“那你，还想怎么样？故意伤人，是犯法的，你不知道吗？”

　　盛夏觉得好笑，自己压根就没挨到她。既然玩不起，干嘛又来招惹她？

　　真当她是个软柿子，任人拿捏？

　　见吓唬得差不多了，盛夏放开她，直起身，拍了下手上的灰。

　　一恢复自由的万斯琴赶紧跑了。

　　盛夏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拿上包，径直朝图书馆走去。

　　抱着手臂的傅洛辰看着小姑娘远去的背影，微眯了下眼。向原本的路走去。

　　汪伟杰跟上他，又继续开始了嘴炮功夫:“阿辰，你难道不好奇埋在围巾下那张脸吗？”

　　见他没反应，又说:“总是遮着个脸，不会其实是个丑八怪吧？”

　　他只看清眼睛和大致的脸颊，实在好奇说出刚才那些话的那张脸长什么样。

　　他们站在旁边看，自然是看出来了，那小姑娘压根就只是想吓唬一下人。

　　动作很知分寸。

　　傅洛辰不想跟他继续这种没营养的对话，凉凉地看着他:“无聊！”

　　汪伟杰不甘示弱地指着他，说:“无趣！”

　　他就没见过有人像他这样眼底一派无欲无求的，平静得如一摊死水。眼神疏离得都不再想去感受这世界上的恶意与善意。任谁在他面前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

　　他忍不住想，倘若有一天他动了情念呢，那会是怎样的？

　　下午五点多，夕阳的余晖敛去了天际的最后一抹光芒。盛夏和叶小贞一同走出图书馆，两人去附近的奶茶店买了杯奶茶。

　　回到家后，盛夏在玄关处换拖鞋。就听杨丹温声问她:“夏夏，你哥今天回来了？”

　　“嗯。”盛夏走到沙发边，挨她旁边坐下。
　　见她在看手机，随口问:“妈妈，在看什么呢？”

　　杨丹把手机递给盛夏看，笑眯眯地问:“你觉得这姑娘怎么样？”

　　盛夏往手机上撇了眼，“挺好的。怎么了？”
　　杨丹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下:“我也觉得，长得挺漂亮。是你王阿姨介绍的，说这姑娘温柔体贴，人挺不错的。”

　　盛夏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颗糖果来，淡淡问了句:“你不会是要给哥哥介绍相亲对象吧？”

　　杨丹一副你怎么就知道的表情，接着说:“她人看着温温柔柔的，跟你哥也像。最重要的是人要好相处，要对你好。”

　　盛夏把剥开的糖送进嘴里，手指不停地把玩着糖纸。在偏黄的暖系灯光下，糖纸亮点点的一片。在手里揉捏着，不时发出低脆的响音。

　　然后淡笑着反驳:“但这也没用啊，得要哥哥喜欢才行。而且哥他不是说现在正处事业上升期，谈恋爱影响事业吗？”

　　杨丹:“影响事业？他入了那一行，就要考虑到这个问题。难道他真要三四十岁了才结婚？还是压根不打算结婚？”

　　“我倒也是希望他自己找个自己喜欢的，但从上学时就没见过他跟哪个女孩子走得近过，人家进了娱乐传绯闻的都一大堆，而他倒像是跟进了和尚庙一样。”

　　这让她能不着急吗？看了眼盛夏，心里一咯噔，这丫头跟她哥一个样。

　　在学校有大把的人追，也没个中意的。

　　每次跟人出去聚会时，她那些朋友都喜欢坐在一起谈论她们的女儿，儿子在学校谈了几场恋爱，又如何如何跟人分了手。

　　就她家一双儿女听话得不像话。

　　她也没想到，那些个人现在聊天的话题都那么奇葩。

　　搞得她感觉自己像是落伍了一样。

　　她刚开始还觉得挺好。可自从盛言初大学都毕业了也没见个女朋友的影子。她多少有点慌了。

　　盛夏看到杨丹不怀好意地看着她:“杨女士，你不会还想跟我介绍吧？”

　　杨丹愣了下，她暂时倒是没这想法，不过也准备替她留意下。她可不想，将来一双儿女都是不婚主义者。

　　转眼还有几天就快期末考试了。

　　这天的午休时间，盛夏被语文老师叫去另一栋教学楼打印份资料。

　　回来的时候，正好经过小卖店。盛夏进去买了瓶酸奶。

　　出来的时候，看见不远处的香樟树旁站着个人。那人好像在打电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巴也没动，微皱着眉。

　　盛夏愣了两秒。没想到在学校也能碰见他。

　　几缕阳光透过层层树叶，零零碎碎地洒在男生的身上。稀落的光点也不时地投在他冷白的脸上，完美地给他的脸上添加了些暖和的色调。

　　站在被阳光照耀的树下清瘦男生，他的周身像是被包裹上了一层斑斓的亮光。

　　他一身黑色衣裤，宽松慵懒地站着。皮肤冷白，神情孤傲，半迎着阳光。额发稀落地遮住了半边眉毛，只一双耀黑的眸子看着远方，像是没有焦距般，不知道落在何方。

　　盛夏拢了拢脖子上的围巾，站在原地停了几秒。脑子里有了个主意。

　　回想了下前两次见面的情景，每次她都是无比尴尬的，估计他已经在心里嘲笑了她无数次。

　　而后向前走去，在快要走到那颗树旁时，她用余光瞥到男生放下了手机。

　　她没想在靠近他的时候打招呼，只是很自然地从他身边走过。

　　而且她很确定他不会跟她打招呼。
　　“同学？”

　　脑后传来了一道低沉的嗓音，或许是透着股太阳光的味道，声线像是也没之前那么冷了。
　　盛夏无奈，只好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抿了抿唇。很疑惑地微仰起头看他，压着低音问:“有事吗？”

　　她在心里思肘着，他本来就没看过她的脸。两人就只见过两次面，而且都过去这么久了，他肯定不认识她。

　　所以，她决定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

　　不然，等下又弄得她尴尬。

　　傅洛辰的眸光闪动了下，在绿叶的映衬下，瞳孔泛着黑亮的光。狭长的眼尾，像是错觉般短暂地拉了下，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地狡黠之意。

　　他静默默地看着她，没想到她会是这个表情，这会儿又装不认识了。

　　他十分不配合地，来了句:“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音调懒洋洋地，分明又是带着很是真诚的询问口气。

　　盛夏:“……”

　　盛夏再次惊了下，又抿了下嘴巴。慢吞吞道:“不好意思啊，我有点脸盲。”

　　傅洛辰挑了下眉，看着这说谎不打草稿的小姑娘。

　　她眼眸清澈透亮，翘卷的睫毛下的杏眼愣怔怔的，有几分对不熟悉人的疏离。但多多少少又有在演戏的成分。

　　可那双眼睛很是漂亮，干净的不含一丝杂质。身上的气质是那种清绝类型的。

　　他突然想起汪伟杰的那句，或许长得不怎么好看。

　　可是，那又怎样？

　　他倒也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结了，淡声问她:“能指一下第二教学楼怎么走吗？”

　　盛夏抬了下眼皮，缓缓开口:“跟着我吧。”
　　她的教室就在第二教学楼。

　　难怪态度比之前好了点，原来是有求于她。
　　于是，盛夏走在前面，男生走在后面。

　　两人始终隔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时而交汇在一起，时而分开。

　　在这段不算远的路程中，两人都沉默着，没人开口说话。

　　到了楼前，盛夏微扬了下下巴，“就是这儿了。”

　　傅洛辰微点了下头:“谢了。”

　　盛夏充他笑了下，就径直上楼了。上了四楼快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发现跟在她后面的一直是他。

　　这会儿离她越来越近了。她停顿了下，转过身来指着自己的教室。轻声说:“拜拜，我进去了。”

　　傅洛辰没说什么，只稍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她。然后略过她的教室门向前走去。

　　盛夏把东西放到座位上，从桌上拿起保温杯打开。

　　里面有半杯冷掉的菊花茶。

　　她拿着杯子到卫生间外面的水池里把菊花倒掉，再在杯里接了些清水，盖上杯盖。水平方向摇了下杯子。

　　正欲拧开瓶盖时，看到从男厕所里间走出一个人。

　　她有点惊讶于怎么能如此频繁地遇见同一个人。

　　但男生好像没注意到是她，不过盛夏也拿不准，或是故意忽视她。

　　只径直走到她身边。把袖口往上挽了点，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

　　拧开水龙头，把两手放在汨汨往下流的清水下，双手有规律地揉搓着。

　　盛夏第一次近距离观赏这双手。手指修长干净，指骨根根分明。并不单纯地像女生的手那般秀气，却看着更加厚实。

　　手背上满是水珠，像是冒泡泡一般，泛着晶莹的光泽。许是皮肤白的缘故，指甲盖上透着一层淡淡的粉色，跟抹了指甲油一样好看。

　　盛夏呆看着他的动作，手无意识地拧着保温杯。

　　而后注意到他停下动作，朝她看了眼。眼尾似是微讶地扬了下，像是才注意到她一般。

　　盛夏的睫毛轻颤了一下，扯了下嘴皮，生涩地打了个招呼:“好巧啊。”

　　像是才看到他一样。

　　盛夏不明白，为啥每次遇到他，自己总会处于被动的那一方。

　　然后别开眼去，手不受控地拧着瓶盖。但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会儿怎么也拧不开。

　　傅洛辰懒懒地抬了下眼，小姑娘无措地拿着个黑色的保温杯。手不停地转动着，怎么也打不开，眉眼间有些懊恼，一副不知道怎么办的样子。

　　他嘴角略微上扬，喉结动了动。竟是勾出了个笑来。

　　他就站在那，眸光暗暗往她那瞥了两眼，但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又慢吞吞地往手里抹了点洗手液搓手。

　　“哥哥，你可以帮我拧一下吗？”

　　盛夏拧了几下后，放弃了挣扎。把目光转向了身旁的男生。

　　清冽的声音从一片哗哗的清水里冒出来，轻轻的，像风吹起的羽毛一般，飘飘然地传入他的耳中。

　　傅洛辰再清洗了一遍手，才看向她。

　　小姑娘眉毛细弯的，像是画上去那样精致。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手里的保温杯往他的方向举了些。

　　很乖的感觉，跟那天在图书馆时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傅洛辰把手里的水啧往衣服上随意擦了把，接过她递过来的杯子。

　　他把杯盖拧松了一些后又递给盛夏。她接过时，指尖不小心蹭到了男生的手背。冰凉凉的一片，许是用了洗手液的缘故，皮肤的触感也光滑细腻。

　　她突然想到那天在警局时，他在纸上写下的那个名字。

　　很好听的名字。

　　她还记得。

　　“还有事？”傅洛辰见小姑娘还盯着他看。

　　嗓音低沉沉的，有种冷冷的质感。但听来却像是薄荷叶的清凉，很好听。

　　“哦，没有。”盛夏收回目光，顿了下，又看向他，“谢谢。”

　　她其实是想问他洗个手怎么洗了三四分钟，这水不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