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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章 冬至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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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域大捷,又一举斩下北域皇室储君的首级,圣上大喜,待班师回朝,一一记下军功,并设宴嘉奖,宫中和郊外驻地就这样连着热闹了好几天。
恰逢冬至将至,英王府给抚远侯府下了帖子,邀她们小辈去府上玩耍。王府尊贵,轻易推辞不得,可父母和温疏桦被留宿宫中尚不得归家,温抒檀虽有身处病中的托词,但纵是再不愿,也不放心让万折素一人前去。
况且,她们小辈身上有什么可图?若是意在拉拢示好,便不会在父母身在宫中时下帖相邀。此行怕是别有用心。
温抒檀合上拜帖,轻轻放在手边的小几上。
朝向宁湖的窗子被推开,寒风夹着潮意迎面而来,将温抒檀有些昏沉发热的头吹得清醒,她轻轻吸气,发觉竟有些看不清远方的楼阁。
但目之所及有一抹素色身影自归园外来,快步时,裙角纷飞若展翅蝴蝶,翩然入了辰楼。
楼下随即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似是正在上楼。
“阿姐!我练完功回来了。”
温抒檀伸手轻轻拉回那扇窗,回首瞧见万折素将房门推开了一条缝隙,只探了脑袋进来,她想上前迎万折素,动了动腿,却发现使不上力。
温抒檀垂下眼,只好应了一声,“嗯。”
万折素好似察觉到什么,得了温抒檀应许后走进房中,将她扶着站起身。
“阿姐可好些了?这次可把顾姨吓了一大跳,现下风大,阿姐要当心身体。”
温抒檀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搭在万折素小臂上的手有些使不上力,“好多了,莫要担心。”
“阿姐可不要骗我。”
闻言,温抒檀心中落空一瞬,有些心虚,片刻后才道:“不骗你,真的好得差不多了,冬至那日正好带你出去玩。”
万折素将温抒檀扶至榻边坐好,自己则是拢了裙边蹲在一侧,抬起头望着温抒檀,“我不想出去玩,阿姐,我想陪你在家。”
“总蹲着做什么?坐上来。”
温抒檀伸手去拉,却见万折素摇了摇头,固执地蹲着,“阿姐就让我这样蹲一会吧。”
温抒檀只好收回手,温声问她:“在府中这么久,不会觉得闷吗?”
万折素摇摇头,“阿姐在家呢。”
“同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有阿姐在的地方,就很好啊。”
温抒檀愣了愣,苦笑一声,“好吗?有什么好的呢?你……不怕我吗?”
万折素不解,轻扯温抒檀的袖角,“我为什么会怕阿姐?”
“我为了报仇,满心算计,费心谋划,我甚至利用亲人……我还杀过人,你不怕我有一天利用你吗?”
万折素被问得一愣。她这才恍然,自己从未想过这种事。她好像从来没有想过,阿姐有一天会伤害自己。
现下想想,是啊,万一有一天,阿姐伤害了她,她会害怕吗?
但是……
“阿姐会吗?”
万折素仰起头,目不转睛地望着温抒檀的双眸。
她与阿姐相处这许多的日子,不说对阿姐了如指掌,但也算是大致摸清了阿姐的性子,阿姐重情义,而她不信阿姐的心中对自己没有情义。
万折素目光灼灼,倒是让温抒檀不敢看了,忙偏过头去。
“……我不知道。”
“那阿姐便说,现下会不会。”
万折素轻轻摇晃着她的手,温抒檀只好缓缓转回头,静静看着万折素的双眼。
真挚的,无畏的。仿佛就算自己说会,她也能接受。
但她怎么舍得呢?
这是她用心教养对待的人,如今出落得,一如自己当年未伤病时的模样啊。
她只觉心中所想有些无耻。万折素与自己毫无亲缘,却常伴自己左右,会同自己笑闹,也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这样好的姑娘,她有什么资格和理由去利用、伤害她。
她只是一个暂求于人的无辜少女,就算是为了报答收留教导之恩做到如此,但自己也不该继续强求。
是自己有愧于她。
温抒檀觉得耳畔突然嗡鸣,无数思绪在脑中翻飞,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又猛然想起,便是多年前她知道了些许真相后,她恨父亲兄弟,所以毫无顾忌地利用他们,但是却不愿同样去憎恨生养了自己的母亲。
或许是因为……她们都那样呵护珍惜自己吧。
“……不会。”
“那便是了。”
万折素接得很快,温抒檀却又开口,“可往后呢,阿常,你要知道,我并非良善之人。万一日后我……”
后面的话,温抒檀只是想想便觉羞愧难当,说不出口,但万折素却定定看着她,似乎想要她把话说完,她只好垂下双眸。
但等了许久也没再听到温抒檀说话,万折素只好坐在脚凳上,靠在温抒檀的腿边,轻轻抚平温抒檀的衣袖,缓缓开口:“阿姐总将自己想得太坏,但我知阿姐秉性。阿姐与其担忧往后,待我羽翼丰满时会利用我,不如现在就问我愿不愿意……被阿姐利用。”
万折素早早便想好了,她渴求的安宁,顾姨和阿姐给了她,她余生便无所求了,如今只想好好对她们,好一点,再好一点,怎样都可以。所以她等着阿姐问,只要阿姐问出口,她便能给阿姐一个心安的答案,让阿姐往后都不必再对自己有所顾虑。
可温抒檀只是抬眼看着她笑了笑,似乎看出了她的意图。
“你还小,待长大些,便知现下决定过于草率。到时觉得是枷锁,也不是不可能。”
万折素转头去玩垂在温抒檀腰间的穗子,丝线绕过指尖,层层叠叠,被她刻意遮住指腹的茧,微微一动,茧便将线勾出了丝。
她又轻轻将丝线解下,朝温抒檀再挪近些许,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沉沉,低声道:“那阿姐以为,我又是什么纯良之人吗?”
温抒檀有些惊讶,但还是立刻否认了她的话,“别胡说。”
“阿姐宽心,我万折素没有什么大志向,我知钱权势重,但我无心那些,我所求不过阿姐和顾姨平安,但若有一天为了保全阿姐和顾姨,要我为此去争、去抢,哪怕赴汤蹈火,我自然都是心甘情愿的。”
“不……”
温抒檀听了万折素这番话,突觉心神俱震,竟发了心悸,心中惶然无所依,双手死死攥着榻沿。
当年、当年我也……不、不可以。她不能这样想。
冷汗很快便湿透了额间的碎发,面色也白了。
喉间发痒,她猛然咳出几口血,脖颈衣襟处霎时被染红一片,消瘦的脸颊边也溅上血珠,而后咽喉像是被扼住,呼吸变得艰难起来,心口仿佛被千万根银针刺入,让人痛苦疲累不堪,直让人想阖上双眼歇息片刻,耳边却传来万折素声声焦急的呼唤。
“阿姐!你怎么了?”
万折素顿时慌乱起来,忙把温抒檀扶稳靠好,转身就要去叫棠棣请苏槐。
不能睡……她还有话要同阿常讲。
温抒檀忙抓过万折素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能拉住,“阿、阿常……”
万折素连声应下,凑近附耳去听,“阿姐,我在。”
几息间,心口的刺痛渐缓,温抒檀甚至觉得心间郁气都随着那几口血吐出不少,只是周身依旧使不上力,便只能靠在万折素身上。
“不能、不……不能为了别人……自己才、才该是……不能……”
不知是难受还是想起了什么,颗颗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划破温抒檀平静的面容,她深深皱起眉,清丽的面容仿佛揉在了一起,把万折素的心也揉痛了。
“阿姐,哪里难受?苏大夫马上来了,马上……”
“……顾好、自己。”
后来发生的事,清醒后的万折素也记不太清,只记得她怀中抱着虚弱的阿姐,目之所及被大片的红占据,后来江大夫来了,在宫中参宴的顾清也回来了,再后来,她捂着阵阵绞痛的腹部晕了过去。
万折素再醒来时,便瞧见温抒檀正坐在她的榻边为她擦手。
“醒了?可还难受?”
见是病重的阿姐在照顾自己,万折素一时愣住,直到微凉的手心覆在额心,激得她缩了缩肩膀。
“阿姐?你……”
温抒檀移开眼,将帕子放回盆中,“我无碍,江大夫说那是瘀血,咳出来算是好事。”
说着,温抒檀放下帕子转回头,看起来像是动了气,“倒是你,为何那几日不曾乖乖用饭,落下病该如何是好?”
“阿姐当真大好了?”
万折素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面色红润的温抒檀,颤抖着举起双手,想去捧她的脸。
温抒檀定定看着她的眼睛,终是缓下语气,点了点头,“我好了许多,你觉得如何?可还有不适?”
万折素霎时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忙摇摇头,“我也很好。”
温抒檀接过她的手,拢在掌心摩挲,轻声叮嘱,“往后莫要如此,不论饥饱,到了用饭的时辰多少都要吃一点,知道了吗?”
“嗯!我知道了。”
望着万折素溢满欣喜的双眸,温抒檀不自觉也扯了扯嘴角,过了片刻才移开眼,丝丝热意涌上眼眶和双颊,手心渐渐发烫,热得出了汗。
“阿姐很热吗?”
掌心的热意来得诡异,万折素不由得疑惑起来,但阿姐看起来并无不妥。
温抒檀没有回答,只抽出手,安抚了两句。
看着温抒檀似是逃避的目光,万折素还是忍不住问出口,“阿姐,你是不是……”
“嗯?”
万折素想问,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可阿姐说过,她不会骗自己的。
“没事。”
“好好休息,明日便是冬至,还要去赴英王府的宴。”
“我知道了。”
第二日天还未大亮,万折素便被凌霄叫了起来,换上早前温抒檀送来的衣衫,坐在妆台前还半眯着双眼,凌霄笑着调侃几句,替她梳了合礼的发式,两人这才一道下楼用饭。见到早早起身的温抒檀已在桌边,万折素凑了过去,看着盛装的温抒檀有些讶异。
“坐下用饭吧。”
万折素在她对面落座,一口口喝着鸡丝粥,时不时抬头瞧一眼将长发全部绾起的温抒檀。
“专心。”
万折素看着阿姐身上低调但做工繁复的衣裙,又看了一眼自己,“阿姐今日的衣装好隆重,我的衣衫会不会……不得体。”
“不会。你还在孝期,这套衣衫是我寻得最合适的了,安心,是合礼制的。”
温抒檀搁下汤匙,同万折素解释,见她安下心继续用饭,便坐在一旁默默瞧着,偶尔叮嘱两句。
“母亲昨日同我说,她今日去一趟宫中,要午后才能归来,我们去王府,若是有什么要紧事就让凌霄入宫去找她,知道了吗?”
万折素点点头,双眸亮晶晶的。
“你应当是头回去这样的宴会,我们总会分开些时候,莫要害怕,我一直在,有什么事就来找我。”
马车摇晃着自侯府大门出发,一路上阿姐同她说了许多,万折素都仔细记下,只是没想到跟着阿姐方踏入王府大门,尚未见到几个同龄的姑娘,她们就被王妃叫走了。
王府富贵,院中屋内饰物众多,万折素亦步亦趋跟在温抒檀身后,收敛了神色,唯恐招惹祸事,给顾姨和阿姐添麻烦。
等里头的姑娘出来,二人入了内间,万折素紧张得手心都沁出汗水。
幸好王妃只是照惯例对小辈问候两句,听闻温抒檀久病,便送了些滋补的药材,又见万折素衣饰素净,让人拿了一套头面来。
再说些客套话,王妃便让二人离开了,只是离开时,温抒檀总觉得屏风后有人,后头的人长久的注视引人不适,她想悄悄探看却瞧不见,还有人在外间等候,她也不好多做观察,只能离开。
看出万折素不自在,温抒檀本也没有心思同姑娘们交际,便带着她找了一处僻静亭子坐下。
方落座,见四周只偶有侍从经过,万折素这才敢松一口气,微微侧身,探头去看池子里的锦鲤。
“等开宴,我们用过饭便寻了借口回府。”
“好。”
万折素转回头,笑着应下,眉眼弯弯。
天色尚早,凌霄将礼送回车上尚未归来,温抒檀裹着大氅坐在万折素身边,正无所事事地描摹手中袖炉的纹样,目光遥遥投向挂在檐角的云。
“姑娘,”棠棣自阶下而来,轻唤一声,示意温抒檀朝园子外看,“尚书府许姑娘邀姑娘一人前去一叙。”
万折素猛然抬起头,立起脊背,如听见声响的机灵狸奴,“尚书府?是谁呀?”
“是尚书府的大姑娘,许成英。”
那姑娘长身玉立,挺拔之姿一如修竹,温抒檀一眼便瞧见了。只见那等在园外的姑娘见她瞧了过来,遥遥朝两人见了礼。
但温抒檀不记得与她有什么交情。
“我去看看,你和阿常在此。”
话音落,万折素忙点了点头,“有人来找阿姐去玩了,阿姐快去吧。”
温抒檀抬手蹭了蹭万折素的脸颊,笑道:“不是的,是许姑娘有事同我说。你和棠棣等等我,我马上回来。”
身侧的药香逐渐远去,万折素的目光追随着温抒檀,直到走过一个拐角再看不见,她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二姑娘别怕,就一会儿,大姑娘一会儿就回来了。”
万折素将手搭在扶手上,正好垫着她的下巴。她垂眸看向池中的鱼,嘟囔着:“许姑娘怎么不叫我一起去。”
“可能只是许姑娘跟二姑娘尚未熟悉,多见几次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