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仲夏 － 失联 江挽，我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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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江挽失联的第128天。
距离她和自己的相遇已经过去很久了。
她们之间的深远情谊，始于七岁那年——
岁序更替，温凉的秋叶季带来了一个与她十分相像的女孩。
不仅是长相，年龄、思维、喜好……都别无二致。
唯一的差值，是性格，或者说，与人相处的方式。一个古灵精怪，偶尔显得尤为稚嫩、可爱，一个生性内敛，时常表现出不符合年纪的成熟、冷淡。
后来才知道，对方是许久没有和家里来往的远房叔叔在欧洲体外培育的孩子。
因为这些缘分，因为相处间某种独有的感应和共鸣，她们很快就彻底走到了一起。
从小到大，无论发生什么，江挽都会站在她这边。
与他人的矛盾、兴趣爱好的发展、学术体系的选择……这个外表冷酷但内心善良的“姐姐”总会温柔地支持自己、引导自己。
父母长期在境外参与机密商业项目，很少回家，她的存在就恰好填补了这份空缺——填补了她生命的空缺。
因此，渐渐的，她开始离不开她，就像月亮离不开夜晚，做什么事都要和她一起，有她在身边才会觉得安心。
江挽之于江月，是无可替代的特别。
………
再后来，四年级时，父母终于回国，安排她们一起转到了市中心一所新开的英式私立学院。
这里上的是全英文的国际课程，对语言水平要求很高。
不过江月从小接受家族的精英教育，很快就跟上了，江挽也一如既往的游刃有余——似乎是先天智商就比同龄人高出些许。
刚转来没多久后，两人就共同包揽了每次考试的综合最高分，被选入A班，成为学校重点培养的尖子生。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然而，上帝开了一扇门，就会堵死一扇窗——
大概是出身参差不齐、势力背景混杂的原因，这里的同学大多并不友好，喜爱拉帮结派、勾心斗角。
在江挽去国外治疗前，她有她明里暗里的保护，所以安然无恙。
可进入六年级一个学期之后，不知道怎么回事，江挽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家庭医生检查了很多次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尝试开药也没有缓解，无奈之下，被小叔江忱送往海外的一个特区医院，用特效药进行治疗。
原本她们一直保持着联系，可突然有一天——江挽不见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消息。
她找不到她了。
跟着她一同前往医院的的小叔也没有透露任何信息。
而一些在暗处潜藏已久的麻烦，也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般，迫不及待地找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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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0，午休自由活动时间。
江月站在无人的角落中，低头看着亮起的屏幕。
为了第一时间收到江挽的消息，从小都是乖学生的她偷偷把手机带进了学校。
今年，自从父母回到随安、可以重新照顾她后，原来受他们委托帮忙照看自己的唐凌西老师便暂时离开这座城市，配合一个学术机构的邀请，去国外做生物医药研究。
她答应江月会帮忙留意江挽的踪迹。
可半年过去了，无论是江家还是她那里，都没有任何发现。和警局报失踪，也没得到回音。
离别前她问过江挽那个治疗机构的名字，得到的回答是“Windland”，一所私人医院。
她上外网搜过，除了这个名称与擅长治疗的疾病外，什么也没有——所有信息几乎都不对外公开，的确很私密。
地图上更是没有它的位置。
………
她在想，到底是什么原因，才会让她连一点消息都没有。
到底是什么样的处境，才会让这个时刻拉着她的人松开了手。
除了担心，她还有很多疑惑。
这么纠结其实一点都不像她的性格。可她总忍不住想起她们一起照镜子的时候。
——真的是一模一样。
就算江挽有戴银框眼镜，有她没有的泪痣，有比她更深的发色和瞳色，她还是会在某些瞬间里，恍惚觉得，她们是同一个人。即便她清楚地知道这不可能。
而且就算抛开这份奇怪的感知不谈，当年，江挽出现在她生命里的时候，那个从她记事起就不断困扰她的噩梦便神奇地消失了。
彻彻底底，不留痕迹。
就好像，她的意识，被她实实在在地牵引着、影响了。
患得患失也好，胡思乱想也罢，现在的她就是迫切地想要知道，她到底去哪儿了。她迫切地想要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为到这一步，再怎么说，她是谁也不重要了，堂姐、挚友、知己、保护者，或是其他难以言说的存在……什么身份她都不介意，她都接受，她都想要。
她只要她回来。
………
十二岁的小孩固执地站在原地，等了又等，直到午休结束，提醒回班的预备铃响起，她才不得不暂时放弃，把手机重新塞回夹层里。
她背着这个包，动作缓慢而又沉重地走回教室，手抓着蓝色的带子，抓得紧紧的，甚至捏出了汗，像是生怕丢了这最后的锚点与希望。
可惜，现实不会因为人们遭遇了困难就怜悯地停下脚步、手下留情。
相反，它会让坏事一桩桩堆叠起来，正如汹涌而粘稠的黑色潮水，裹挟着她，将她推进难逃的漩涡，摔进厚重黏腻的蛛网。
比如，现在——
“Many students got full marks in this exam. I hope you can keep it up.（这次考试很多同学都拿到了满分，继续保持。）”
“Despite this, a few of you didn't pass, and a few others have dropped in your grades. I've left comments on your papers. Please stay after class — I need to talk to you.（不过，你们当中依旧有人没及格，还有几位退步的，我在试卷上写了评语，下课后请留下来，我有话跟你们说。）”
来自英国的数学老师边说边把卷子一张张分发下去。
看着他移动的背影，江月心中充斥着不详的预感。
为了孩子们的心情、也防止成绩被不想要的同学看到，无论考得好坏，老师发卷子时都会把反过来放在他们桌上。
但这依旧挽回不了江月在翻开试卷后迅速低落的情绪。
上面没写分数，只是用红笔在旁边写了一句醒目的“This is not like u.（这不是你该有的表现。）”
江月叹了口气，皱着眉捏起蓝笔把几道不该错的题都改正过来。
又是这样。真不知道自己最近怎么回事，明明那么简单的题目，明明自己早就会的题目，却一个也没写对。
本就处于谷底的心情一坏再坏，她表面镇定，实则内心已经生出了前所未有的窒息与空虚。
强烈的挫败感与危机感将她尚且年幼、脆弱的心|层层包围——不知从何时起，天之骄女就似乎丧失了属于天才的光环，被看不见的阴影拉下神坛，跌进尘埃。
这种感觉于她而言，几乎是致命的。
放在贵族学校弱肉强食、竞争极其激烈的环境里，也是致命的。
如果从现在就被淘汰，以后便有可能再也爬不起来了………
“只是一次测试而已，没关系的，阿月。”
脑海中忽然想起一个声音。
……是谁？
“你还小呢，不用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你有天赋，也有退路，你可是江家的小小姐，是我们大家最宠爱的孩子，再怎么样都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这个嗓音……好陌生……又好熟悉……
“我相信你爸爸妈妈也不会要求那么多。他们跟我一样，只希望你能快乐。”
——江挽。
——准确来说，是回忆。
“我也需要你明白，成绩从来不是定义一个人的唯一标准，甚至不应该是一个标准。它本质上呢，只是一个量化的参考系统，不讲究公平、全面，只注重方便、快捷。它不具备任何否定你的资格，因为它连最基础的流动性都没有。你是一个以主体性为基础的【人】，而它，拥有百分百的工具性，你们从根本上就是不兼容的。”
……怎么又想起她了。还是说，自己又开始不由自主的在脑内模拟她的话，假装她依然在这里了。
不过也对，这么焦虑做什么，未来还很长呢，她没必要这么悲观，更没必要对自己太过苛刻。就像她教的，她要拒绝系统对个体的异化。
有时候，她其实都快分不清自己这种时不时冒出来的极端想法到底是经常写小说的条件反射，还是心理问题。
可能，她是有点生病了。
亲情、友情的双重缺失，再加上学业的压力，让本就过度敏感的她陷入了一种极不稳定地状态。
………
不远处，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有一道晦暗的视线，特意控制在她不会察觉的范围里，观察她的走神、捕捉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一分钟后，那双眼睛的主人垂下眼睫，完美遮掩住眼底超越年龄的阴冷与戏谑。
深色的嘴唇微微翕动，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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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后，几个没考好的学生被留了下来。
江月乖乖坐在原位，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试卷上，没注意到周围人幸灾乐祸的眼神。
下一秒，外教老师走到了她身旁，小声对她说：
“Lucia, I don’t know if something’s going on with you, but this is certainly not the grade you should’ve gotten. Be more careful next time , okay? If you need any help - whatever it’s about - just let me know. （露西亚，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但这肯定不是你该考出来的成绩。下次一定要更细心一点，好吗？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不管是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
“I got it. Thank you, Mr. Dawson. （我明白了。谢谢老师。）”
得到回应，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到讲台桌前。
“Alright, here’s a quick announcement, since the next period happens to be a self-study, I’ll go through the answers and explain each of them with just you guys. ”
“Take a break for now and come back later.”
（好了，我快速通知一下，下节课刚好是自习，我会带着你们几个一起改错，然后讲解题目。现在先休息一下，一会儿记得回来。）”
“Yes, sir. ”教室里的学生们齐声回答。
江月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
交代完下节的安排后，老师摘掉眼镜，拿上水杯走了出去。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与窗外传来的、其他同学的喧嚣打闹声形成鲜明对比。
没有人离开。
所有人都留在座位上，心思各异。
A班是本校知名的优等生聚集地，但这里不是所有人都真正聪明。
事实上，想进这个班级，智商和权力，有一即可。
此时教室内的五个学生里，除了江月，其余就都是靠家族关系走后门进来的。
平时，他们是班级里的少数人，是互相抱团的异类。
但现在，此刻，他们意外成了主体，而江月这个常年站在金字塔尖的学生也意外掉落，反过来成为了异类。
多难得啊。
从小被家里宠坏、一贯嚣张跋扈的孩子们终于得到机会，可以发泄他们心中对尖子生的不满和忌妒。
他们一直都想把她拉下水，哪怕只是暂时，哪怕他们心里清楚，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对他们的无能不负任何责任。
于是，这个扭曲团体的中心代表，Rex（瑞克斯），率先发难。
“哟，聪明的江月同学怎么也考得这么差，要跟着我们一起补课？”
“难道是节奏太快、跟不上了？都快要毕业了，你不会在这个时候被踢出A班吧？我们会很、想、念、你的。”
江月蹙眉，抬起头，看着他，不明所以。
“我没惹过你们吧？都是一个圈子的人，有什么好针对的。自己学不会就不要怪别人，自己没考好也不要到处到处乱咬。”
Rex身旁的Camille（卡米尔）闻言，嗤笑一声。
“就算是一个圈子也分高低贵贱，不是吗。”
江月放下手中的蓝笔，眯了眯眼。
“你什么意思？”
对方弯了弯起眼角，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以前，有江挽在，我们动不了你。现在，只剩你一个人，你猜我们会怎么做。”
江家的情况比较特别，不像Rex、Camille等人的家族那样，本家一家独大、黑白通吃，而是分工协作，主系成员负责白色产业，旁系成员掌握灰色和黑色产业。
因此，明面上，江月的父母坐拥更多财产和权力，实际上，暗地里，她的叔叔江忱、也就是江挽的监护人，是拥有更多话语权、也更能“压制”这些敌对家族的。
原本其实这些明面上的资本，也足够保江月的安全。但偏偏，这所学校的学生最不缺的，就是权力，而且是几家联合起来的权力。
他们看不惯一个人，那个人就得遭殃。
一家的力量江月可以抵挡，可两家、三家、甚至更多，加上传闻中灰色地带的势力呢？
江挽尚且下落不明，江忱也因为江挽那边的事情抽不开身，助理姐姐能提供的保护同样很有限。
她不敢赌。
她还小，但也清楚这群人的劣根性，清楚后台不够硬的下场。这就是他们世界的游戏规则，人人都得遵守，被做局了也只能咬牙认下。
不过，她也不能过早示弱。因此，她选择先迎难而上——
“我知道你们几个家里都傍上了特殊的势力，瞧不起其他人，想捏一个软柿子彰显自己的厉害。你们想怎么说我我无所谓，只要别太过火，闹到我父母那里去，影响他们的工作，随你们挑刺。”
她没有直接硬刚、回应他们的挑衅，只是展现出了一副略微烦躁且毫不在意的态度。
——带着优等生的不屑一顾。
——同时让人找不到二次攻击她的点。
“你……你就一点也不怕吗？”
江月直直迎上她的目光，就这么安静的跟她对视着，没吭声，明显不打算继续搭理他们。
气氛一时有些僵硬，好一会儿都没人出声。
孩子到底是孩子，再怎么恶劣也没有大人熟练，刁难到这，基本就卡住了。
主要是，他们习惯把江月当作被保护得很好的、温室里的花朵，没料到她会这么硬气。
就在这时，一个慵懒华丽、优雅好听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
“好啦，你们别再吓唬人家了。一点小事而已，没必要闹大。”
——是同班的另一位优等生，A班的班长兼老大，Rona。
她已经暗中旁观了很久，直到这会儿才笑着从后门走到江月身前，用眼神提醒他们几个到此为止。
听懂也看懂她的潜台词，Rex撇了撇嘴，拉着Camille和其他几个跟班离开了教室。
“哼，今天先放过你。后面再走着瞧。”
“………”
江月低眸保持沉默。
几秒后，Rona的声音再次响起。她转过身，弯起深色的唇瓣，温柔地安慰自己这学期新结交的朋友。
“别担心，他们应该只是在开玩笑啦，不会对你做什么。”
“就算真的发生什么，也还有我呢，别难过了，嗯？”
江月闻声缓慢地抬眼，软声回应她的好意。
“嗯，我知道了。谢谢。”
谢谢你，在她离开后，成为我唯一的朋友。
唯一的支柱。
“Glad I could help. （很高兴我能帮上忙。）”
Rona黑紫色的眼睛里含着不变的笑意，以及一抹江月没能捕捉到的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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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0，放学后。
“唐老师，有消息吗？”
江月娴熟地钻进树荫下的角落，照旧给唐凌西打了一通电话。
“还是没有确切的线索。不过我问了一个当外交官的朋友，他说你提到的‘Windland’应该是指一所处于灰色地带的中立医院。”
“它在全球没有同名机构，一般只对接周围的灰色组织和外来权贵，保密级别很高，相当于一个国家军事基地。”
“断联可能是因为医院接治了身份特殊的患者，需临时对外封锁，导致消息传不出来。当然也不排除其他意外的发生，例如手机被偷了、电话卡坏了等等。”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因接治特殊患者而引来的麻烦，比如势力纠纷，就算医院保持中立，也有可能被卷进去，导致其他患者被牵连，无法与外界联系。”
“总之，可能性很多，无法直接断定。”
“你能听懂吗？阿月？需不需要我解释？”
唐凌西温和的询问从电话那头传来。
“嗯……不用，我可以理解。”江月乖巧地应道，“原来世界上还有这种医院啊。”
“是啊，我也第一次听说，不过阿挽用的那个特效药全球稀缺，会存在这样的医院也不奇怪。”
“噢噢，这样啊。我明白了，谢谢唐老师。”
“不客气。Schuyler姐姐还没送你回去吗？听你那的声音是还在学校？”
“嗯嗯，她还在楼上处理事情，一会儿下来找我。”
Schuyler（斯凯勒）是江忱聘请的助理，目前在这所学院当挂名助教，平时两边的大人们工作繁忙时，都是她充当江挽和江月的临时监护人，负责接送、家校沟通、确保两人在校的安全。
“那你小心一点哦，到家了告诉我一声。”唐凌西叮嘱道。
“唐老师，我不是小孩子啦～知道保护自己。”江月的表情有些无奈。
那边顿了一下。
“哎呀，你知道的，不是担心你不够聪明，是你们家已经丢了一个了，绝对不能再丢另一个。”
“嗯……那……那我到家给您发个消息？”
“……行，就这么定了。回家后记得好好休息啊，我这边也有点事，就先挂了，拜拜～”
“Goodbye。”江月温声回复。
她放下手机，抬眸望向树荫间微朦的日光，随后伸手半挡在瞳孔前。
几缕橙白从指尖漏进，落在乌黑的睫毛上。
暮色氤氲。
她眼尾泛着淡淡棕色，像白驹过隙，一点点散入眸底，直抵脉络。
………
江挽，我好想你。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仲夏 － 失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