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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思量第三 朔风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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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挟雪撕裂了东宫门下的残漆,这是隋时留下的规制,先太子没有修缮,轮到谢鸣做太子,便只剩下断瓦残墙,檐上白幡随风飘,宫门口直立着列队金吾,这就是如今的东宫,如斯凄凉。
等婢子来报外头把守的金吾只增不减时,谢鸣依旧跪在佛堂之下,他将头深深埋入草席,素白的粗布在夜里没有一丝光泽。
婢子被这场景骇了心,往后退了两步,却见太子缓缓转过头,死寂一样的眼,恍若一具幽魂。
“殿下……”她颤声下跪,檐下雪雾茫茫。
“……”谢鸣盯了她一会,道:“退下吧,不必来伺候我了。”
婢子如释重负,又听谢鸣道:“赐死的圣旨到了,再来禀告。”
婢子惊得抬头,佛堂那道藏着五朝喃颂的木门已重重合上,连带着谢鸣的身影一并掩去,留下偌大天地的静。
烛火焚尽的气息浓重得令人窒息,谢鸣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他不知道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准确而言,谢鸣应该是半梦半醒。朦胧梦里,他看见很多人很多事,如花般掠过的十二年人生,阿母离去,父皇漠视……最终一幕却定格在甘露殿内晃动的床帘上。
那是宣静四年的六月,谢鸣记得很清楚,他这生再也没能记得这么清楚过。他阿母拉着自己走入内寝,手里还提着冒着热气的羹汤,那是他阿母头一回向他父皇表露和好的意图。但刚走入寝宫,便听见了阵阵低吟喘息,晃动的床塌使绣着满座金龙的床帘透出一条缝,透过那道隙,谢鸣和崔留都明明白白的看见谢显允雌伏在一个男人身下。
谢鸣认得那男人,他是吏部侍郎顾谙。
谢显允正正对上谢鸣的眼,谢鸣竟然不能动弹,崔留只顿了一下,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寝殿。
崔留没有任何反应,至少谢鸣跟在她身后回宫时,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婢子扶她坐回塌上,崔留才猛地吐出一口血,溅到谢鸣袖子,鲜红得触目惊心。
此后,崔留不再出宫,谢鸣能来探望的次数越来越少。
太医说,这是心病,药石不能医。
苟延残喘,如今终于化作一缕魂,一了百了。
谢鸣摸上脸庞,一手透心的凉。
外头传来闷闷响声,谢鸣从草席抬头,厉声道:“谁?”
默然许久,那人道:“稚奴,是我。”
谢鸣不说话。
“开门。”
谢鸣道:“姊姊,您请回吧,稚奴只想静静,这也是父皇的意思。”
“你犯了弑君的罪。”门外的女人披着一身黑色氅衣,雪覆了她满背:“今天只是禁足,倘若明日陛下又听信了顾谙的话,真把你废了,你又该如何自处?”
谢鸣猛然起身,推开木门,对上的却是秦曦那双肃杀的眼。
她还没有很老,至少,还没有过三十五的年岁。可在谢鸣印象里,秦曦业已很老了,甚至垂垂暮矣。他记得这个女人远离朝局很多年,也记得她多年前的一声叹息,这是他的姊姊,他曾经依赖的阿姊,离开了很多年的阿姊。
“你阿母拼命保下这个太子位,不是让你困在佛堂里哭的。”秦曦依旧是多年前那副从军的语气,丝毫不软:“你拿剑指你父皇,已然犯了弑君的大罪,难道你真甘心就这样让出这位子?”
谢鸣烦躁不已,太子太子,又是太子,自他父皇登基之后,所有人似乎都在围绕他这个“太子”的名号兜转。
“秦姊姊,我做齐王世子时,没什么人在乎我的死活,原来“太子”这个名号,就足以让这么多人为我忧为我愁么?”谢鸣笑了,却从他的脸上看出凄凉的意味:“似乎巴结到我,便能荣华富贵,好像我将这东宫坐稳了,便有数不清的好处。可在我眼里,这太子于我而言,实在是个累赘。”
“累赘?”秦曦冷笑道:“那是因为你什么都没做!所以你什么都做不到!”
谢鸣一震,秦曦从不饶人,她踏入佛堂,拎起谢鸣领子:“说得好听,你是正统出身的太子,可你成日埋头东宫读书,一不问政务,二不结交党派形成势力,我们这群老家伙倒是有心思支持你,哪怕被打上太子党的旗号也在所不惜。”
“可你呢?毫无作为,和小时候一样,以为天下的东西都能唾手可得,不屑争抢。你瞧瞧你母亲!瞧瞧你母家被弹劾私霸良田之时!若不是你母亲前后奔走,跪在雪地里求了陛下一个情面,你母家崔氏叔伯早便死生难保了。你呢?你当时依旧做着你的清明太子,半分政务都不管!”
谢鸣浑身都在颤抖,他想推开秦曦反驳,但又无可奈何发现她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他谢鸣做的这太子,诚然碌碌无为,毫无建树。
秦曦咬牙切齿:“但凡你有作为一些,你阿母又何须……”说到一半,她渐渐低下声音,似乎陷入一场久远的回忆。
“罢了。”她摆手:“谁让你是崔留的儿子。”
门外风雪刮向谢鸣的脸庞,他茫然了,连泪都来不及擦干,以往的回忆如走马灯般层层掠过脑海,昳丽的眉眼充满凄厉的悲痛。
“听说,你和梁书闹了一顿。”
“…是。”
“为什么?”
“不为什么。”谢鸣扭头,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秦曦目光飘向释迦佛像背后的黑暗:“他是梁安的儿子,如今袭了定北侯的侯爵,虽然不掌权,但在北疆驻军中还是颇有声望的。”
谢鸣不傻,他听出秦曦的弦外之音,梁书虽无心军权,但毕竟是定北侯梁安的独子,还袭了梁安的侯爵,在北防军中威望不减。
谢鸣这时觉得好笑了。他笑的不是秦曦,不是梁书,而是自己。他的秦姊姊这些话,不也是为了这个太子权势所出么?这和昨日梁书说的话,又有什么分别?
可面对秦曦,谢鸣没有和昨夜那样失态,他双目空空,只有泪痕一点点地滴落。秦曦发觉他的不对劲,连声喊:“稚奴,稚奴?”
谢鸣回神,低低道:“我知道了。”
秦曦还想说什么,谢鸣打断道:“姊姊,我想通了。您说得对,我···碌碌过了一十三年,眼见快十四的年纪了,到头来什么成绩都没做出来,阿母去了,我不能···让她的心思毁了。”
秦曦惊讶半刻,叹了口气:“姊姊身体不好,年纪也大了,你能有这份上进的心思,我是死也要助你的。”
谢鸣笑道:“姊姊的心意,稚奴明白。只是您方才也说了,昨夜梁兄来看我,我与他吵了一架,听了姊姊的话,我想还是紧快与梁兄解释清楚才好。”
秦曦道:“我去找梁书,你们好了这些年,不能说吵就吵。”
谢鸣将才哭罢,一双秋波目下尽是通红,此时又扯出笑来,教人看着真是说不出的心酸。
秦曦凝目半晌,拍了拍他的肩,拾起伞便出门了。
谢鸣说不出自己的心是怎样的,他只觉得胸腔再无热量,等门外脚步声远去,再度回归寂静,他俯身拿起抄录的佛经,点燃蜡烛,让烛火点上佛经一角,闻到烧焦的味道,他却无法得到半分温暖。
谢鸣从未这么确定过,他的心是冷的。
”太子······”谢鸣喃喃道:“如若太子不是我,那我还是你们的稚奴么?”
出了佛堂,右侧连廊已挂上宫灯,荧荧点星之下,是梁书。他一身黑色氅衣立定廊内,手中纸伞还残着未融的雪,谢鸣嘴里发干,掖了掖衣裳,他说:“你怎么来了?”
梁书抬头:“我来陪你。”
“我有什么好陪的?”谢鸣侧脸过去,琉璃灯盏在夜里竟然亮得刺眼:“陛下软禁我,我犯的是弑君的罪行,如今我不过一个将废的太子,你来是陪我等死么?”
梁书碰上他的脸,寒冷的手心却让谢鸣感到无比安心。
“不管你犯下什么罪行,你是不是太子,你都是我的稚奴阿弟。”
“可是……”谢鸣忍住啜泣,“我昨天……”
梁书心头一紧,谢鸣昨日那近似疯魔的妖冶笑容仿佛化作一根刺,狠狠扎在他心底。
他不能忘,也忘不了,谢鸣的话寒了他的心,但梁书再睁眼,只看见谢鸣在自己眼前无声哭泣。
谢鸣哭起来像一尊脆弱的瓷像,梁书想起他少时在北疆,很多无依的人们都会在军队前露出这样的神情,他们可怜而脆弱,犹如天地间最渺小的蝼蚁,祁连山下最卑微的尘埃。
“阿兄不怪你。”梁书搂住谢鸣,哪怕谢鸣如今的身量早便不是从前那个幼小的弟弟了,但他仍然固执地和以往那样抱住谢鸣,好像天地间只剩他们两个人。
当谢鸣的泪水滴到梁书肩颈时,他才茫茫然地有了实感:这个天下,自己总归是有亲人的。他梁书,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我昨天是气话。”谢鸣道:“阿兄,稚奴错了。”
梁书能清晰地摸到谢鸣的骨骼,他至今都不能接受,曾经小小一只的稚奴似乎已不再是个孩子。他想起小时候谢鸣不想写功课的模样,也是这样可怜,不想写了,就朝自己哭得一脸鼻涕,梁书到底是无奈,只能帮他写完。
也许谢鸣是错了,可一个孩子,又能错到哪里去呢?
梁书慢慢笑了,由着谢鸣攀上自己的背,一步步走回寝宫。
正如谢鸣所说,偌大东宫,一到废立之时大多作鸟兽散,这样的安静,梁书很久都没体验过了。
天寒,他的心却暖着,背上的谢鸣很沉,可梁书乐意。这是他认的弟弟,也是他给自己找的亲人,梁书愿意陪他面对一切,因为他是他的兄长,他必须替他的太子阿弟抵挡即将来临的风雨,哪怕谢鸣不知道,不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