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朝云 ...
-
不知怎么的,一个小丫头横里冲了出来死死抱着桐月的腿:“娘子救救我,我才十四岁,我不想死!求娘子救我!”
桐月吓了一跳,慌张的低下头,正好瞧见那小丫头的脸。桐月记不住她的名字,可脸是熟悉的。这小丫头是负责庭院扫潵的,桐月见过她在院子里捉知了,身手敏捷的很,每每捉到知了都兴奋的手舞足蹈。桐月还记得她咧开嘴笑的样子,好像世上烦恼都跟知了一起被她捉走了一般。可现在她现在痛哭流涕,满脸的恐惧和绝望,紧紧攥着桐月的衣摆似乎是在抓住黑暗里唯一的光线。
这才是个十四岁的小女孩!
桐月艰难的移开目光,看到满院子里哭倒在地的奴婢,他们都还很年轻,但是生命的光鲜和颜色都被抹去了,只留下濒死的绝望。
这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高力斥责道:“瞎了眼吗?还不快把人拉开!”
说罢,身后的小太监便要上前将那个小丫头拖走,手都伸过来了,桐月才后知后觉,厉声喊道:“别过来!别碰她!”甚至伸手将小太监一把推开,将那个小丫头护到了身后。
“你们这是干什么?这是要在我的院子里杀人吗?!”
“娘子言重了,咱家是按律行事。”
燕顾安看着桐月,还以为她不在意这些人的生死,原来,她只是不知道这刑罚意味着什么。想到高力刚刚说的话,燕顾安心中一叹,说不定她还真以为就跟擀面杖一个粗细呢!
“哪条律法?”
“圣人的话,就是律法。”
“你荒唐!”
“娘子,您可想清楚了。现在是咱家荒唐,还是娘子荒唐?”
桐月怔了一下,知道自己失言,勉强的笑了笑:“大监,容我求情。这般刑罚太过了……”
高力露出和善的微笑,问道:“娘子是以什么身份求情?”
桐月不答。
高力接着说:“若是作为瑞王妃,这满院的人是宫中的人,您无权过问。若是作为这院子的主人,作为圣人的人,那自然是有权处置自己的下人。”
何其无耻!
这是在逼桐月做选择,用这么多人命逼迫她做出他想要的选择。
“我自然是……瑞王妃。”桐月艰难的说。她担不起这么多条人命,也不愿意轻易舍去选择。“可论起来,我是瑞王的妃子,宫中的人本没有服侍我的义务,就是伺候不周,也不至于如此重罪吧!”
把自己摘出来,也就等同于把这群宫人摘出来,桐月觉得,这应该是两全之举了。
高力的笑意未减:“娘子说的有理。既如此,便改为十杖吧。请娘子观刑。”
奴婢们死里逃生,都忍不住放声哭泣,便是受了刑,也是感恩戴德。桐月就这样僵着身体,看着这群人一个一个受刑,在廷杖挥舞的风声、打到肉的巨大击打声和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中,终于忍不住退了几步,空气中的血腥味激的她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有些干呕。
她原本是感到愧疚的,虽然不是她的本意,可这些人终究是因她受罚,可看着他们血肉淋漓的谢恩的样子,终究是从生理到心理上恶心到了。
她怎么忘了,这是封建社会,不是古装片里诗情画意,而是用血与刀建立的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她应该感谢老天,她穿的是这样的身体,而不是随随便便的一个任人宰杀的奴婢。
好不容易等一院子的刑罚结束了,桐月才长长吐了一口气,彻底放松了身体。一旁的燕顾安却明白,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高力此人,最是狡猾,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又怎么会轻易放过桐月呢?而高力出现在这里,背后要是谁的属意?
果然,就在桐月以为眼前危机已经化解而松弛下来的时候,高力摆出一副刚刚才想到的表情:“哎呦,差点忘了,这还有一个呢!来人,拿下吧。”
他伸出手,直直的指向了桐月身旁的青杏。还没等桐月反应过来,两个小太监冲过去将青杏押到了地上,桐月也被一旁的婢女拉住。
桐月强自镇定,却还是掩不住声音中的颤抖问:“大监这是做什么?”
“娘子不是说了自己是瑞王妃的身份嘛,宫人没有服侍您的义务所以可以轻罚,可您的婢女却有义务,所以自然要重罚了。”高力不紧不慢的拿桐月的话堵回去。
“青杏是我的婢女,我自然会教训,轮不到大监来管吧。”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个道理,娘子不会不懂吧?”
桐月又是生气,又觉得可笑:“这跟青杏一点关系都没有!是我自己!是我不愿意做……唔……”
话未说完,一旁的婢女却捂住了桐月的嘴,让她说不出话来。燕顾安握紧拳头,犹豫再三还是站了出来:“娘子失言了。”
这些天来,桐月一直是被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这是第一次被人扭住手臂,捂住嘴巴,她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她想站出来据理力争却被扭押着无法挣扎,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无力反抗的愤怒油然而生。听得燕顾安的话,她猛地抬起头直视着他,虽然口不能言,眼神莫名的亮,像是燃烧着火焰一般。
燕顾安看着这一双眸子,就算是怒极了也带着三分媚意,努力反抗却不得不屈服的样子,甚至更勾起男人心底的征服欲。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他一时心悸得有些说不出话。
他好像有些明白了天子的选择。
高力见燕顾安拧着眉头,联想起他平日里对桐月的冷待和厌恶,赶紧将话头抢回来:“娘子,清醒些了吗?不该说的话,千万别说。”
不该说的话?
不就是她一怒之下说出真心话,她不想侍寝,她不想做什么妃子,她不想和这个行事荒唐、薄情寡义的天子扯上任何关系!
这便是不该说的话了?那又何必冠冕堂皇的说让她做选择,她分明没有选择!今天可以杖刑奴婢,明天就可以鞭笞她!
桐月艰难的控制心中翻涌的怒火,点点头。
高力摆摆手示意两边的人将桐月放开,桐月极力掩饰眼中的厌恶问:“大监想要怎么罚?”
高力炼的一双火眼金睛,怎么会看不出来。看着桐月受挫,他也难免有些畅快。这位娘子实在不识好歹,圣人抛了伦理名声,她却油盐不进,圣人扫兴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又能好到哪去?这段时日他们可没少替这位许娘子担着圣人的怒火啊。如今圣人名义上遣他来探望,实际上也不过是等不下去要施几分压力罢了,他是万万不能让圣人失望的。刚才的杖刑已经让高力摸清楚桐月的性子了,果然还是小女子心肠软,见不得血腥,这个时候就只需要再推一把了。
“青杏是娘子的贴身婢女,都不能服侍好娘子,那还要这双眼睛做什么?剜了吧。”
高力说的轻描淡写,似乎只是拍拍手般轻松。
桐月觉得自己似乎都要被撕裂开了,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荒诞可笑,没有法律,没有公平,只是一个人随口一句话就可以轻易伤害别人甚至是杀人?可荒诞的背后是遍体生寒的恐惧。桐月忽然意识到她想要反抗的不是何思衡,想要逃离的也不是这个后宫,而是这个封建社会。可她做得到吗?
桐月转头看向青杏,小丫头早就被吓到说不出话来,只会傻傻的流眼泪,甚至都不知道扑上来向她求救。桐月心中有些复杂,这个人不是别人,是青杏。她从小和书中的桐月一起长大,桐月被绞死后扔在了乱葬岗,是她用瘦弱的身躯将桐月背了出来好生安葬。她虽然是个不起眼的小配角,但她对桐月却贡献了所有的忠诚和感情。
她不是那个桐月,却拥有她的记忆,如果高力选的是其他任何人,她尚可硬下心肠,可这个人是青杏。
“娘子,那便照旧,观刑吧?”
桐月抬头看着高力,他脸上浮起笃定的笑意,她只觉得疲惫。
“朝云。”
高力一愣,问:“什么?”
桐月重复了一遍:“朝云。从今天起,我便不是瑞王妃了,道号朝云。”
高力犹觉不足,想要再争讨说:“娘子,这……”
“高力。”桐月冷冷地开口,这回连敬称都省了:“你想清楚了。死过一回的人还怕再死一回吗?”
已经讨到便宜的高力掂量了一下,觉得今天给的刺激已是到位,不能逼太过了。便又温和恭敬的回复:“娘子身体无虞就好,咱家这就回禀圣人,想来圣人也会高兴的。对了,娘子这的人服侍不周,咱家就留两个人给娘子,也好对娘子尽心尽力。青茗,蓝书,过来给娘子请安。”
随着他话音落下,两个年轻的小太监从身后站出来向桐月行礼。
桐月不说话,也不动。这场戏唱到这里她已经很累了,不就是再留两个人监视她吗,她实在不想再陪着演下去了。
高力也见好就收带着人告退了,一下子院子里空了许多。桐月看着地上的血迹,对着高力留下的小太监说:“去给这些受刑的人准备些伤药,再请个太医看看吧。”
两个小太监面面相觑,没想到接到的第一个差事是这样的。青茗壮着胆子答:“娘子,您如今是在玉清观带发修行,份例里没有这项。”
“难道我是在为我自己吗?你看不出刚刚那群人受了伤吗?”
蓝书解释道:“娘子息怒。青茗并无他意,雷霆雨露都是君恩,下人受刑就当好好感悟,不宜用药。”
“你……”
这下好了,桐月是气到连话都不会说了。
燕顾安开口道:“去备药,就说是我属意的。”两个小太监这才领命退下。一时间院里便空荡了起来。
桐月一直背着身不说话。
燕顾安走近一步,想要看看桐月的状况,便轻声叫了句:“娘子?”
回答他的是桐月的一个耳光,又快又急。但燕顾安是什么人,十六岁起就从战场上厮杀出的猛将,怎么会防不住一个女人的耳光。他在半空中就截住了桐月的手腕,忍不住惊讶的问:“娘子?”
回答他的是桐月的怒目而视。
燕顾安知道原因,她在怨他将她投水自尽一事禀报了圣人。不禁叹了口气,无奈道:“娘子,我如今尚在值守,你若有气,待我值守完后自来领罚。”
桐月冷笑着回答:“燕将军是什么人物,哪里轮到我来罚?还是请将军早早离了吧。”说罢,头也不回地进了房门,一赌气将门摔上。
燕顾安站了一会,见桐月没有出来见他的意思 ,只得转身就走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