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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定格 “喂?桥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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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桥桥,你到了吗?”
木蓝桥顶着大太阳骑着自行车到了市中心的高档小区门口,她单手拿着手机,抬头望了望高楼,被阳光一刺,赶忙灰溜溜地低下头,眯着眼找入口:
“到是到了,但我怎么进去啊?”
“我跟门卫说过了,你直接跟门卫说一声就行。”
“好,那我先挂了,等会打给你。”
“嗯。”
夏洋溪跟木蓝桥是高中同学,兴许是牛顿的万有引力吸引,两人磁场万里挑一,自那以后就成了牛皮糖,天天黏在一起,本来约好要去同一所大学,可惜出了些意外。
木蓝桥突然间人间蒸发,直到前不久夏洋溪偶然遇见木蓝桥。
这次木蓝桥有底气辞职,自然不是裸辞,夏洋溪别的没有,交际能力堪称一绝,但跟木蓝桥不一样。
木蓝桥只对自己感兴趣的人社牛,面相乖巧,但实际自有自己的小世界;
夏洋溪却不管对谁都能聊上个七天七夜,话题还不带重样。
恰巧夏洋溪打听到隔壁邻居家的高中女孩需要请个家教,想着木蓝桥出卖劳动力太辛苦,就劝木蓝桥把工作辞了,专心做家教。
木蓝桥熟门熟路地把身份证给了门卫,像这种小区的安防都做得比较严格,即使业主已经打了招呼,来访者还是要登记。
木蓝桥单手扶着车,对照夏洋溪给她发的照片和号码,终于找到了目的地,停好车一抬眼,恰巧看见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进了前方拐角处。
木蓝桥愣怔了片刻,好不容易回过神,仔细回想这小区的名字,喉咙一滚,将包甩上肩头,进了电梯。
“桥桥!”
木蓝桥本想先去雇主家试课,没成想刚出电梯,就看见夏洋溪站在电梯外头,一双眼睛水汪汪,似乎有好多话要说。
木蓝桥不自觉地笑,捏住夏洋溪婴儿肥的脸,促狭道:
“唔,手感越发好了。”
跟着夏洋溪一起进了屋子,才发觉家里虽然大,也收拾得干干净净,却不知为何,显得格外冷清。
厨房里急匆匆迎出来一个端着水果盘子的妇人,应该是家里的女主人。
长相婉约清丽,岁月没给她带来太多的变化,只是脸色略显苍白,大约是身体不大好,大夏天家里虽然打着空调,但也不算冷,还穿着长衫:
“是木老师吧?阿珂在房间里写作业呢。您先坐,吃点水果,我去叫阿珂出来。”
木蓝桥有些懵,这些年在外卑微惯了,头一回出来打工还被尊重着,所谓受宠若惊就是这样了:
“不用不用,您叫我小桥就行,不用这么客气,您先跟我讲讲她的成绩情况吧?”
“哦对,也好。”
木蓝桥和李琴聊了聊小姑娘的基本情况,心里稍稍有了些谱,又问好了薪资情况,跟李琴加了联系方式,中间有夏洋溪帮腔,顺利得很。
今天还没正式开始授课,试课结束后木蓝桥就被夏洋溪拉去了楼上她家里。
“叔叔阿姨好。”
木蓝桥高中时候经常来夏洋溪家里躲清静,一同写写作业、看看电视,过后突然人间蒸发,不用想也知道夏洋溪必定有很多话要说,但她又没来由地害怕夏父夏母问起她这些年的事情来。
“桥桥来了啊?来找溪溪玩的?”
夏母将阳台上的拖鞋收进来给两个孩子穿。
木蓝桥因为原先经常来夏家,夏母干脆就准备了一双夏洋溪的同款拖鞋给木蓝桥,只不过夏洋溪的是粉的,木蓝桥的是蓝色的。
木蓝桥看着夏母神情自若地从阳台上拿来两双熟悉的拖鞋,显然是刚刚洗好晾干的,轻声应道:
“谢谢阿姨。”
夏父正在客厅看书,文质彬彬,却不古板,闻声也抬头和蔼地道:
“溪溪刚好买了个游戏机,就在她房间,快去试试。”
“好。”木蓝桥低头跟着夏洋溪进了房间。
房间倒是大,跟从前没什么两样,附带一个小型的会客厅,原先是她俩看电影的地方,现在添置了些东西,打游戏却不嫌挤。
角落里的懒人沙发半新不旧,是当初为着两人一起坐着吃零食看电视准备的。
夏家父母对于夏洋溪的成绩没什么要求,能够考上大学就行,这对于重点高中的学生来说是板上钉钉,因而平日里不太管束。
后来遇上木蓝桥这个年级里的佼佼者之后更是省心,夏家父母都把木蓝桥当成第二个女儿看待。
“溪溪……”
“现在知道叫我溪溪了?你无缘无故消失的时候干嘛去了?”夏洋溪赌气,推了木蓝桥一把,心知木蓝桥的身手,自己的那些力道都是小儿科。
不料木蓝桥没做防备,闷哼一声,不像作假。
“怎么了怎么了?”说着夏洋溪就要去掀木蓝桥的衣服。
木蓝桥一把握住夏洋溪的手,镇定自若地仿似没事人似的:
“真没事,就是前段时间不小心摔了一跤。”
“真的?”
“当然是真的,比珍珠还真。”
夏洋溪上下打量她一眼,“哼,你就骗我吧,你是不是跟人打架的时候弄的?以前你受伤都是我抹的药。”
是不是骗人的她还看不出来?
说罢,她一把拍掉木蓝桥的手,不容置疑地掀开木蓝桥的衣服,一块青一块紫的,看一眼都触目惊心。
木蓝桥赶忙放下衣服,见夏洋溪已经吓得说不出话,安抚道:
“没事儿,我以前不也经常翻墙抓小偷什么的吗?哪儿能不受伤啊,别大惊小怪的。”
夏洋溪好不容易从惊吓里抽出神:“不行,你今天给我说清楚!你以前的伤我见过,你的身手我也知道,绝不可能到这种境地。”
木蓝桥心知瞒不过,还是说了实话:
“这不就是之前太穷了,晚上偶尔去帮着打个架么……”
更重要的是她从前行事没个顾忌,得罪了不少人,如今这样也算是报应。
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但这些她都没打算说。
夏洋溪气得脸红:“好啊你!我看你本事是越来越大了!你发誓!你再也不去干这个行当!”
木蓝桥眼见得她好像蒸汽机,就差没冒气,也不知怎地,她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竟还就心甘情愿受她管束,发了个誓。
从夏洋溪家里出来时间还早,木蓝桥惦记着相机,也忌惮这些年荒唐事她做了不少,要是一股脑全被夏洋溪“挖掘”出来,不是被眼泪咸死,就是发誓发得口干舌燥。
虽然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一次性说多了指不定会倒霉个几天。
夏日接近傍晚的街道上寂静无人,木蓝桥骑着自行车在路上慢慢晃悠。
她勾着嘴角,也不觉得阳光烦人了,大有在太阳底下奔驰的冲动,还不等她蹬起脚蹬,前头巷子里就挡了几个小毛头——
果真,发了假誓就会倒霉。
“喂!上回你欠我们兄弟的,总该还了吧?”
木蓝桥骤然停下车,脚尖轻抵住地面:“上回?欠你们兄弟?”
自从她回到常海,找她“讨债”的不计其数,鬼知道他们说的上回是哪回。
她轻蔑地吹声口哨,打量了那些人几眼,恍然前两天晚上在楼下堵自己的恐怕就是他们,兴致缺缺地道:
“毛都没长齐就别来你姐姐我面前晃悠,姐姐我不感兴趣。快回去上你们的课,乖!”
说着就要回头,却有几个毛孩子追上来拦她。
走左边拦左道,走右边拦右道,回过头,一个拳头就要到鼻尖,前头就更不必说。
木蓝桥厌烦,想着不如速战速决,干脆扔下自行车,甩甩胳膊:
“今天姐姐心情好,不介意教教你们规矩!”
说着一拳就撂倒一个。
这厢倒了,那厢又接连上来一个,木蓝桥手长腿长,身体比例堪称完美,几个小毛孩很快招架不住,但里头却有一个难缠的,沉默寡言,低眉顺眼,看着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木蓝桥干脆丢开手,专心应付起来,一个踢腿却被他躲过,很快对方一拳从斜刺里挥来。
木蓝桥暗惊,面上不显,飞快一个矮身旋转闪到一边,又提气向那人猛攻而去,那人很快招架不住,转而暂避锋芒,只躲避不出招。
木蓝桥暗骂这人莫不是个活泥鳅,旁边却突然出现个不大结实的拳头恰好落在她有旧伤的地方。
木蓝桥吃痛,刚想破口大骂是哪个小兔崽子,定睛一看,原来是那些原本已经被她打趴下的小毛孩,怯生生的,见她瞪过来,还不自觉后退两步。
木蓝桥顿觉好笑,也明白了那个人的意图,是想等那些小毛孩恢复体力,慢慢耗死自己。
木蓝桥不敢恋战,且战且退,等拉开距离,也顾不上自行车,转身就跑,忽然见着一溜绿围墙,想也不想,一个起跳,利落地翻墙、落地,边翻边暗暗吐槽,这什么墙,翻起来竟如此顺手。
落地一抬头,好嘛,可不顺手嘛,好歹翻了三年呢。
木蓝桥赶忙环顾四周查看监控,舒了口气,沿着围墙活像是间谍,走到了食堂后边湖边的草坪上,见四周没人,迅速跑到中间秋千上坐下,掀开衣服检查伤势。
看来得抹点红花油了。
正当木蓝桥力气用尽,乘着阴凉,好不惬意之时,轻微脚步声传来。
学校里已经放了暑假,谁还会有那个闲情逸致来草坪上荡秋千?
木蓝桥想着现在出去也是死,坐在这里也是死,倒不如就“坐以待毙”得了。
那人青葱的手指撩开秋千上的藤蔓,活像是古代掀开娇小姐的轿帘。
不等木蓝桥为这个想法感到不对劲,那人已经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木蓝桥?”
木蓝桥悻悻然睁眼,却愣在当场,好半天才木讷地打了招呼:
“许药?”
夏日在那一刻骤然风起,暑气蒸腾而上,花草带着隐秘不为人知的心思归于静默。
两人一时无话,木蓝桥直觉得透不过气,揪了揪衣领,起了个话题:
“你来学校做什么?看望老师?”
许药在她身侧坐下:“嗯。”
木蓝桥见他大有久待的意思,难得拘谨,坐端正了些。
许药歪头看向她:“你呢?”
“啊?”木蓝桥还没从别扭劲儿里缓过来,心不在焉。
许药倒是有耐心,重复道:“你来学校做什么?”
“哦。”木蓝桥正打算回答,又猛地停住话头。
真是热昏头了,难不成跟他说自己因为打架打不过,翻墙来躲灾?
丢面子倒是小事,高中时代被许药天天在围墙底下蹲点,挨的训还不够多?
于是只得生硬地转移话题:“不说这个,我刚刚去找夏洋溪的时候在小区看见你了,怎么一会会儿的功夫就到学校里来了?”
许药垂下眼帘,不回答。
也是,这么无聊的问题,不太好接话,自己又硬生生地回避了对方的问题,难怪人家沉默下去。
正当木蓝桥暗暗怪自己一张破嘴的时候,许药却开口了:
“高考之后的谢师宴你来了吗?”
木蓝桥怔住,一时间觉着许药跟自己也是半斤八两,嘴笨得很,这问题问出来不就等于在说我俩不熟,连谢师宴你来没来我都记不清了吗?
这位兄台,倒也不用把你的高傲表现得这么明显。
“来……来了。”
“那……你之后为什么一直联系不上?……夏洋溪很担心你。”
木蓝桥勉强笑道:
“家里出了点事情,溪溪那儿我已经解释过了。”
许药点点头,两人又归于静默。
木蓝桥深呼吸一口气,感觉外头那些人应当回去了,就站起来跟许药挥手道:
“好了,我要走了,时间也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不等许药点头,木蓝桥已经三两步跨上围墙镂空的落脚处,手臂一撑,跨坐在围墙上,许药微微仰头望过去。
夕阳晚霞弥散在女子身后的天空,橙红靡丽,如同红妆霞帔,无限张扬。
束着高马尾的女子笑靥如花,自有豪气万丈,挥手道:
“后会有期,许药。”
随后便一个利落潇洒的转身,消失在霞光里,仿若徐志摩的诗,不带走一片云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