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一声啼哭（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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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声沉重的巨响，地面也跟着在震动，货架簌簌抖落灰尘。
储藏室内安静得吓人，这种震动和爆破、地震带来的感觉截然不同，像是一个庞然大物轰然倒下。
是防护门，埃莉诺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宫野明美猛地扭头盯住储藏室的门，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只狰狞的怪兽破门而入。
警觉只存在了短短几秒，女孩慢慢地放松，埃莉诺感觉到明美拉了她的手，转过头小孩对着她做口型，又怕她看不懂，干脆在埃莉诺手心里写字：“别怕——奥特曼——就——快来了——”
这个时候她反倒来安慰埃莉诺了，顷刻间沉重不翼而飞，埃莉诺失笑，孩子们的世界真的很可爱，今天她遭受了无数次的惊吓，却仍相信自己会被英雄拯救。
心轻盈了一瞬间，连埃莉诺自己都惊讶于此刻她内心的平静。
也许是药物，也许是心理，也许是孩子自己在配合，她连疼痛都几乎感觉不到。
岛上的娱乐活动很少，接受了组织的合同，面对过Lucy，到现在还能蹲在岛上搞研究的精神不崩溃的研究员们大多也是各有各的偏执。这些高智商的怪人来自各个国家，有的时候也会为了打发时间，相互学习语言。
埃莉诺前段时间就学了一点中文，中文是信息量很大的语言，埃莉诺感受着此刻内心的平静，想到了一句中文俚语“尽人事，听天命”。
这句话让她联想古希腊哲学。尤其是斯多亚学派的哲学家们，这些穿长袍的老家伙向自己的弟子强调，人的德性在于如何面对外界的挑战和不可预见的事件，而对于命运的接受，才是通向内心平静的关键，此刻埃莉诺心如止水。
储藏室的墙壁是混凝土墙，人体并不是很强的热源，相比于大多数机器或电器，人体的红外辐射也较弱。混凝土墙足够屏蔽她们的红外辐射信号。
除了冲刷气味，喷淋系统制造的水声是宽频白噪音，可以掩盖人的呼吸和心跳这样的低频声音。
——她已经想到了方方面面，做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
——接下来无法控制的事情。
——她全部都交给命运。
地板时不时传来震颤，每安静片刻，就会传来巨响。
声音与声音之间的间隔越来越短，响声也越来越大。几乎让人能想象出一个可怖的怪物在暴力摧毁一扇又一扇隔离门。
对方的破坏速度越来越快，离她们也越来越近。
埃莉诺抱紧了明美，腹中的小生命仿佛也感应到什么，安静得仿佛从来不曾存在，她几乎感觉不到疼痛，用慢慢的，深长的呼吸来降低心跳。
最后一声巨响简直像是在耳边炸响，紧随其后是沉重而拖沓的声音……
密闭的储藏室内，两个人屏息静气，紧紧的靠在一起，逐渐变大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像是某种巨型的怪物，拖着笨重的身体在走廊行进。有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着墙壁，声音尖锐刺耳。
研究员当然见过Lucy，异化的躯干，多余赘生的肢体，针对海洋环境的鳃状结构，看起来如此笨拙臃肿，让人怀疑她根本不能在陆地上保持平衡。
此刻听着声音，她委实无法想象对方究竟是怎样的状态。
声音越来越近，几乎就在门外游走。突然间，脚步声戛然而止。
储藏室内一片窒息般的宁静，灯光也显得异样惨白，也许下一秒就是惊悚片般的场景，怪物破门而入。
埃莉诺静静的注视着储藏室的门，她没有在思考生死存亡的哲学，只是任由思维像风一样漫无目的地飘散开来。
正常人看到Lucy多半只会联想到恶魔或者怪兽。很难生出喜爱之情，大多是畏惧，或者是敬而远之。
但江井康裕就是有一种莫名的深信，这远不是Lucy的最终形态，它终将破茧成蝶。
这种相信甚至影响埃莉诺的认知。而今天她才确认这种认知远不足以道出Lucy的全部。那破坏防护门所需要的狂暴的破坏力，即便没有亲眼见证，也足以改写一切教科书。
明美捏了捏她的手。埃莉诺没有动作，转动眼珠用余光捕捉到孩子的表情。
她看起来真的一点都不害怕。也许在她的世界里，奥特曼就在赶来的路上，英雄披着光飞过城市，很快就飞到这个名为伊甸，实则孕育魔怪的岛屿，如天神降临。一拳把怪兽打飞，再用光线炸出大大的烟花。
真好啊……
心里低低叹息一声，研究员闭上双眼，等待命运的审判。
接下来的几秒钟，仿佛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再一次响起，像是踩着沥青一般。脚步经过储藏室，金属门发出了被切割的尖锐声音，声音从左到右划过，又变成刮擦混凝土墙壁的声音，刮擦声越来越远，脚步声也越来越远……
埃莉诺睁开了眼，明美的小手在她的掌心写字。
“他走了吗？”
女孩的神情很是机警，写作的动作也是慢悠悠的，不发出一点声音。
外界只有隐约的沙沙雨声。但她的特摄剧也不是白看的。当人们遭遇怪兽落荒而逃，好不容易找个地方藏起来以为自己逃出生天，这时怪兽就会跳出来上演jump scare，总之她会好好藏好，绝不给光之巨人拖后腿。
埃莉诺犹豫了一下，随即表情一变，她反手握住了明美的手，后者急忙慌的比出嘘声的手势，但她还是出声了：“没关系的，怪兽暂时离开了。”
倚靠着货架的身体慢慢滑下去。
这个结论并不完全科学，只是一种奇妙的预感。
与之前的无感不同，此刻她的宫缩反应变得异常剧烈。简直就像是胎儿感知到危险隐藏了自己，又在危险暂时远去之后，迫不及待地想要降生。
不过，还有事情必须交代……
埃莉诺抓起明美的手腕，上面套着一个造型非常可爱的电子表。研究员看了一眼上面的时间，再对上小女孩眼泪汪汪的眼睛。
“你要看着时间，再过40分钟，如果那个时候我不是清醒的，你就要打开这扇门，自己离开。”
“明白么？”
封闭通风系统固然可以隔绝气味散发，但另外一个弊端则是氧气的消耗。
宫野明美有些茫然，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埃莉诺叹了口气，但下一秒她说不出话来了。分娩开始了。
混沌、失重、意识被一层一层剥离。她听见明美的哭声，又听不真切，只能勉强保持清醒，发出指令，让孩子照着她说的去做。
……婴儿的啼哭声让埃莉诺瞬间清醒过来。切断脐带，用保鲜膜配合毛巾作为临时的襁褓，明美帮助她将孩子抱在怀中，她垂眸凝视着这来之不易的、奇迹般的生命。
短暂的啼哭之后，男孩就变得很安静，他看起来是那么的小，那么脆弱，有一头浓密的黑色胎发，乌黑发亮的眼睛好奇的打量着世界。旁边，明美也新奇地打量着这个小生命
黑色的眼珠放在正常的人类婴儿身上很正常，但这不应该是一个正常的婴儿。研究所里的变异生物最统一的特征，就是金色的眼瞳，无一例外。
这莫非是某种拟态？就像自然界的生物会为了提高生存率，让自己在环境中隐藏？可惜，现在不是研究课题的时候。
“也好，至少这样，你可以作为人类……”话语戛然而止，埃莉诺意识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说出了声。
她身边只有一个还很幼稚的小女孩，但这仍然是一个不该随便说出来的秘密。
“弟弟叫什么名字？”明美伸手戳戳那小小、软软、红通通的脸蛋。
埃莉诺愣了一下，差点以手扶额。
惭愧，过去的几个月来，她和江井居然忘了准备一个名字。两个人确实是第一次扮演父母，所幸没有人发现这点破绽。
她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当意识到自己现在要给一个经自己之手来到世界的生命命名的时候。她反常的犹豫了，内心深处涌起不知从何而来的欣喜。
不不不，一定是激素作用。
婴儿的接触，气味，声音会刺激母亲催产素分泌，激活大脑的多巴胺通路，使母亲在与婴儿互动时产生愉悦感，强化母婴依恋，没错，就是这样。定然不是她自己不够专业！
研究员深吸口气，四肢逐渐恢复了一些力气，有些恋恋不舍地把襁褓交给宫野明美；灯光下，两个人都浑身是汗，明美的刘海软塌塌的贴着额头。这是一个浑不透风，完全密闭的房间，她们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温度在上升，氧气也在耗竭。
“名字让他老爹来想吧，我现在头好痛。”埃莉诺说，有些漫不经心，紧绷的表情已经彻底放松下来。
女孩不知所措的抱着这个婴儿，僵硬在地，一动也不敢动，小婴儿那么柔软，那么轻，好像稍微不小心就会受伤。
之前推车里的那些药物现在都在地上，触手可及，是之前明美拿下来的，方便取用。
研究员目标明确的挑出了几种阿片类麻醉剂注射，这些药物可以快速镇痛，只要控制用量和比例，可以让她进入精神亢奋的状态，甚至在一段时间内不知疲倦。
她动作很慢，一点一点用干净的毛巾清理身体，慢吞吞地裹上绷带，缠绕固定腹部，再换上便于行动的衣服……
虚弱与亢奋感并存，燥热仿佛从身体最深处涌现出来，让人神思欲飞飘飘欲仙，仿佛有了用不完的力量。
她有心想让这一刻再慢一点，但想一想还是不必了。
是什么情况，该做什么，她很清楚。
留恋与犹豫除了彰显人性的软弱，委实毫无意义。
她们必须离开这个房间，否则很快就会因为氧气不足而失去意识。但气味极有可能再次引来Lucy，消防水箱的水储量是有限的，这一次之前的招数未必有用。
结论非常清晰，两个人里面必须有一个人作为引开Lucy的诱饵，而埃莉诺的信条，并不允许她把一个懵懂的小孩推出去。
风涌入已经变得闷热的房间，水声淅淅沥沥。
消防喷淋系统还在尽职的工作，但水压已经明显减弱。她只打开了部分区域的喷淋头，全开状态下只能运作20来分钟的灭火系统已经工作了接近1小时。
看起来地堡内的排水系统工作良好，走廊里只积了一层薄薄的水。
大门打开，两个人站在门边，埃莉诺指向走廊的一个方向，“明美，你要往那边走，在第一个转弯处向右转，然后数到第五个房间开门进去，那也是储藏室，你要像刚刚我们做的那样把门封起来。”
“那你呢？埃莉诺阿姨。”她突然问出了这句话，心里莫名沉甸甸的，眼泪开始在小女孩眼眶中打转。
“明美酱玩过捉迷藏吧，如果大家躲在一起，一旦被找到游戏就输掉了，所以我们现在要分开藏起来。”
小孩摇起头：“不行，我要和埃莉诺阿姨一起。”
“可是明美不想见到爸爸妈妈么？想要见到爸爸妈妈，就要做一个乖孩子，乖孩子应该听大人的话。”
她还是摇头：“不是这样的……”
“那明美帮阿姨一个忙好不好，帮忙带着弟弟……快去吧”
她轻轻推了一下小女孩的肩膀。仿佛真的感受到自己肩负了某种重要的责任。女孩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埃莉诺又朝她点点头。
“藏起来之后，你要先把湿的衣服换下来，弟弟身上的毛巾如果湿了，也要换成干毛巾。你还要注意看表上的时间，超过4个小时，你一定要离开那个房间……”
还有很多可能的变故，4个小时的时间是否足够让救援力量到达，这期间会不会有其他的意外……但这些就不再是埃莉诺能控制的事情了。
“还有，”女研究员停顿了一下，“如果你见到了Mr.江井，告诉他……“
“It's knowingly and willingly.”
明知且自愿。
复杂的英语单词，对于小朋友来说应该很难记住，但她还是这么说了，一个大概率不能传达的口信。面对最后的终点，真的很难不多愁善感。
埃莉诺·哈珀，你要勇敢。
阵痛剂的效果还在发挥，埃莉诺感觉思维前所未有的狂乱，也前所未有的安定。
人造的水帘打湿了她的肩头，褐色的长发湿漉漉的垂下。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转身离开。
在对变异生物的观察中，他们发现这些家伙对同类的血肉充满着吞噬的欲望，也许这就是Lucy追踪而来的原因。
所以她携带了脐带和娩下的胎盘。
婴儿出生后，会有一部分血液残留在脐带和胎盘的血管系统中，含有丰富的造血干细胞。
这部分血液在胎儿发育过程中，由胎儿自身的骨髓和肝脏产生，遗传物质和胎儿完全一致……这会是一枚足够鲜美的诱饵。
她经过一扇扇被毁坏的隔离门，扫视上面破坏的痕迹，越是往前的门，破坏程度越是严重。
埃莉诺几乎能想象出这样的场景：刚开始Lucy毫无章法，但打开最开始一两扇门后，她开始学会如何用更少的力气，更精准直接的技巧来进行破坏。
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Lucy显然并不完全具备人类的智力，目前似乎只是在凭本能追猎。
人类与动物智力上的一大区别就是因果推理与反事实思维。
如果她还保存着人类的意识，就会意识到在没有火灾爆炸发生的情况下，部分区域开启了消防喷淋系统，这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但她学习得飞快，有一天她就会学会，不，或者说找回人类的心智能力。
一定会的。
她会获得符号化与语言能力，能表达理解抽象的概念，拥有独属于自己的意图与信念，表现出欺骗，共情等心智能力……
Mr.江井，你到底想为这个世界带来……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一声啼哭（6）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