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夏至和

2、档案（修）

　　在京华基地，从胚胎开始培养的试验体不算少。他们生长在研究所，死在研究所，一辈子都不会离开研究所。
　　他们不被看作人，只被看作小白鼠一样的动物，不受教育、不识字、不会说话。甚至，他们都被单独饲养，因此没有社交、不会社交。
　　试验体1389是其中唯一一个特例，一个本不该出现的特例。
　　新历417年3月，京华基地唯一一名精神类异能者重伤昏迷，成了植物人。在这个器械珍贵、科技水平有所倒退的末世，为了培养可供移植的器官，试验体1389和她的九个克隆姐妹诞生了。
　　她诞生于4月1日，排行第五，但她的九个姐妹都因不明原因死在了二十岁前。为此，后来研究所又用她培养了许多克隆体，这一点暂且不提。
　　只谈她，她是一颗心脏的容器。
　　作为幸存的独苗，二十岁那年，她被赶鸭子上架一样的送上了手术台。躺在手术室里，旁边的床上是她昏迷的母体。重伤二十年后，母体受丧尸病毒侵蚀严重，已经成了被标记为极度危险的传染源。
　　她躺在传染源身边，接触到了丧尸病毒，就这样意外觉醒了自己的异能。
　　她那和母体并不相同的异能。
　　手术到一半，医生们震惊地发现，手术台边本该失去生命体征的供体，重新有了心跳。
　　她被挖去一颗心，又重新长了一颗心。
　　于是，她半路出家，成了一名试验体。由于她从胚胎起就归研究院负责，又没有受过开化，故一并被归类为“先天”的试验体。
　　在这个满是创造和破坏的力量的世界中，从未出现过恢复或治愈。她横空出世，为异能划分带来了一个新领域：治愈系。她是在这世界仅存的三亿余人中，唯一的一个治愈系异能者。研究者们称她为“希望”。
　　于是，她成了这世上最珍贵的试验体，也是这世上最好用的器官供体。她是O型血，器官也与许多异能者配型成功。抽血挖肉，都很好用。
　　而异能的代价，是她失去了痛觉与触觉。
　　幸好她失去了痛觉与触觉。
　　她只会受听觉和味觉上的折磨了。至于视觉，在她变得无知无觉以后，她的生活不像是活着，更像是在看一场电影。一切都不那么真实了，也就没什么折磨了。
　　绝大多数反人类的实验，她都没什么感觉。只是有时她会想，如果有一副耳塞就好了。
　　作为珍贵的心脏供体，小时候，她有一位专属的饲养员。一位明明经过了专业培训，却会悄悄违反规定陪她玩、给她带玩具的饲养员。
　　这位饲养员——哦，是个官二代，本来是被送进来享受安逸生活的。靠着这一层身份、乖顺的态度和前半生的绝对服从，她让所有人对她放下了警惕。可以这么说，她几乎是不受任何监察地饲养着她的工作对象。相关的监控录像在系统中可以查询。可惜，在过去的几百年里，在试验体1389逃脱之前，都没有人去看过。这本不过是一些存在也无人在意的影像。
　　在饲养员的同情下，1389得到了一个成为“孩子”，成为“人”的机会。她很开朗乐观，也很听话聪明。她其实会说话、能识字、很爱笑。但在外人前，她能让自己完美的伪装出“供体”受到标准培养后的样子：呆愣愣的，大脑空空。
　　只是在经过几百年的被实验以后，她也真的快成了“呆愣愣的，大脑空空”的模样了。受异能影响，她的大脑每97分钟会自己更新一次，回到异能觉醒前的状态，但即使这样，研究所也没有让她豁免先天试验体每月一次的彻底洗脑。单调的生活、各种泯灭人性的实验，让她多次表现出严重的自残行为，又在大脑更新后消失，这种行为在试验体中很常见，这种表现也让研究员对她“失忆”的情况更加确信。
　　后来，研究所在监控资料中发现，在试验体1389的饲养员进入研究所工作、成为1389的实验员以后，曾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以摩斯密码的形式与1389进行交流。经翻译，发现试验体1389的记忆，可以被她以特殊形式存储在异能晶核中。
　　为了在她身上进行尽可能多的实验，研究所不断的给她喂食晶核。这导致她的异能已经进化的异常强大，强大到她的晶核足以发挥大脑的作用。表面上，她仍是那个依靠人脑的存在，实际上，她真正的大脑，是她的晶核。
　　洗脑于她是无效的。
　　但可以确定的是，饲养员离职后几百年的试验体生活，让她原本聪慧的大脑也几乎不能思考了。
　　监控录像表明，饲养员离职前三天，告知1389她“必须离开研究所”，“无论逃到哪里，都会被研究所追踪，但有一个地方是例外”，“那个地方被认为是必死之地，但异能特殊的你，或许能在那里活下来”，她为试验体1389提供了禁区“必死之地”的具体方位。
　　对试验体1389的看管，随着她表现的愈发浑浑噩噩而放松了。
　　新历742年7月22日，为给突然失控的试验体8544号腾出空间，试验体1389被临时转移到诊疗区门诊输液室过夜。长期以来，由于试验体1389对外界不作出任何反应，甚至不会进食，与植物人无异，她每天都只接受营养液输液和被塞进胃里的晶核（塞入胃中的晶核，身体会被动吸收）。
　　她就像这栋几百年的研究所一样，老了，死气沉沉的。
　　医务室是给工作人员用的，就在研究所主楼边上。那是这一座囚笼之中，少有的拥有“可以打开的窗户”的地方。
　　当晚，无人检查她的监控，私人输液室通常是给领导用的，本来也没有监控。由于试验体备运过来，室内才临时摆了个小摄像头，但无人在意。
　　就在这个晚上，她目标明确地坐起身，走到窗边打开了窗。然后，挖出自己的晶核，用医务室里的氧气瓶，把它发射出了戒备森严的研究所。
　　那晚，人手几乎都被调去制服试验体8544和其他受影响失控的试验体。整个研究所吵闹的不行，竟无一人发现试验体1389的异常行为。巡逻的瞭望塔人手减少，出现死角，被她利用。飞行只有极少数的异能能够做到，如今世上，有能力飞行的异能者也屈指可数。研究所针对天空，几乎没做多少防护。热传感倒是有，但氧气瓶能有多少温度？跑得又快，压根就没触发警报。
　　已知实验表明，如今的试验体1389在几乎只剩下晶核与大脑的情况下，100分钟内就能长出一具崭新的、完整的20岁身体。由于她将晶核的一部分改造为自己新的大脑，可以想象，这一颗会思考的晶核，只要约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就会成长为完整的试验体1389。
　　而她留下的躯体，在发射晶核以后，甚至还对自己的伤口进行了有意识的处理。她另开了一只氧气瓶吸氧，直到约四小时后，才因为没有异能治愈失去生命体征被发现。
　　异能原因，即使做了三百余年的试验体，她的身体却依然是20岁的模样，有着年轻人的顽强生命力。
　　她在追击之下一路逃亡，最后被记录进入了“必死之地”。“必死之地”作为禁地，所有工作人员都不被允许进入，在1389进入后第二天，更是漫出诡异的迷雾，让仪器失灵，让人迷失方向。雾气一点点迷蒙了整片森林，也因此，如今，研究所派出军队，驻扎在森林外围，尚且不愿放弃“希望”存活的最后可能。
　　结合监控记录及有关材料，可见试验体1389这一套计划，动机有迹可循，过程行云流水。监控发现她动作存在很多不自然的问题，经推断，她做这一切行为几乎全凭本能。显然，她的心灵终究在漫长的折磨中变得麻木和锈迹斑斑。可即使是这三百年，也没能让她忘记自己的计划。即使只能依靠剩余的本能，她也依然等待着时机，并抓住了它。
　　【简直要让人怀疑，是否这三百余年的试验体生活，其实不会在她心里留下半分阴霾。】
　　京华基地，档案室。
　　靖霖看着档案上的内容，露出个复杂的笑来，似有真心喜悦，却又满脸苦涩。
　　她感受到地面传来的震颤，闭上眼，好像能看到有几个人正焦急地跑过来。
　　【说起来，我已经多久没有离开过我的菜园了……】
　　她忽然有些感慨。
　　【不知不觉，已过去七百余年……】
　　等到研究所的人因为监控失灵闯进档案室时，档案们仍整齐的排列在架子上，室内安安静静，仿佛无事发生。
　　工作人员立即开始修监控了，当然，最后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