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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C28 他待她实在 ...


  •   沉默在车内蔓延了一会儿。
      久到周芒在心底揣度过一遍,她微侧过脸,仍能感知有一道幽深目光正紧紧盯着自己。周芒往椅背深处靠了靠,轻轻吐出一口气,试探般地问:“你在附近办公?”

      话头顿了顿,她才抬头回望。

      檀序唇角始终泛着轻淡的笑意,见她看来,黑眸掀动一寸寸从她脸上扫过,语气称得上温煦:“有应酬。”

      周芒浅短地应了一声。
      下一瞬,沉悦的声线落在耳边,似在蛊惑她。

      他说:“我想请周小姐去一个地方,可以吗?”

      周芒愣怔。
      有那么一秒,她几乎错觉,檀序无声凝注自己,眉目深然,细密的睫羽垂落,如同一位神祇心甘情愿地向人类低首——一种几乎不需猜测、验证的情绪倏然直抵心口。

      他的世界正在以她为绝对轴心展开,生命中的每个时分都全然对她开放。

      她在长久的对视中仰起脸,直面他。周遭安静,唯有窸窣雨声一粒粒连绵不绝地敲击车窗的声响。她嗓音淡静如常,吐息不快,字字清晰。

      “好呀,”周芒轻声,“谢谢檀先生。”

      檀序认真听着,不露声色,只离她又近了几分,漫天遍野的雾光在漆深眸底明灭闪动。他很慢地轻勾一下唇,无奈笑了笑:“我不需要你的‘谢谢’。”声音停了一停,他神色平静如湖水,深暗处又蕴藏着一脉柔软,“希望周小姐今天能开心。”

      周芒抿住嘴角,一时竟忘了开口。然而有一连串晶莹漂亮的气泡从心腔跃出,闪着琥珀色的光。再出声时,笑意已经攀升至眉眼,唇边弧度弯起来:“现在我的心情变好了一点。”

      “不过,”周芒问,“是只有今天吗?”

      檀序始终注视着她,目光印在她含笑轻盈的面庞上,抬手扯动脖颈上的领带,皮肤之下似有一根浮凸的血管不可控地汹涌鼓张。他静抑了许久,才垂落下眸光,苍苍如玉的指节抵在眉角,声色轻缓,透出些许喑哑:“一直都是。”

      仿佛他一贯如此,任她予取予求。

      周芒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忽而意识到,他站在权势、金钱、名望的顶点之上,倒真是比菩萨还灵验。

      在她恍神的间隙,檀序已恢复如常,狭长的眼皮微微敛拢,眼睫开阖的一线透出冷然薄光,覆着凛冬的雪气。
      周芒只觉清凛气息一下子从呼吸间漫漶上来,人亦清醒。

      不等她继续探问,檀序淡声:“到了。”

      隔着扇玻璃窗,周芒眺目望去。周遭仍浸在一片湿凉雨气中,不见高层建筑,园中西隅栽植连排的意大利柏树,小洋楼独伫在绿茵茵的草甸深处。蓬蓬葱郁中泛出不规则的雪白,是细碎石子铺的小径。

      车灯渐近,细密雨线蚀过矗立在门口铜铸的提琴舞者。

      周芒在宁城待了十几年,竟不知道这里藏着一座不对外开放的私人博物馆。她挽了挽散在耳鬓的发丝,回首时一双清凌如水的眸子照在檀序身上,敏锐而洞悉。

      檀序眉头一挑,疏淡神色微妙地变幻,终是淡笑:“不进去看看?”
      声调平缓、沉静,敛起他一贯的冷厉锋芒和棱角,倒显露出另一番低回意味。

      周芒听完,认真思忖,坦然地点点头,“可以吗?”
      她确实心动。

      记得小时候,父母忙于事业,她被放在奶奶身边。有一年冬天,老房子停电,室内没有暖气,她冻得手指红呼呼,无知觉地麻木。奶奶就坐在阳台的那架旧钢琴前,一遍遍教她演奏《G大调前奏曲》。

      琴声淋漓,经久不息。
      橙红夕阳落地前的某个瞬间,她似是与一节节音符产生了奇异的共鸣,手指开始变得灵巧,身体也热起来。

      奶奶笃信“弹奏巴赫就是最好的热身方式”,也得以验证。她总会讲许多新鲜事,舒伯特是一串盛在玻璃盘里的玉兰花,拉赫马尼诺夫的大手可以跨14度的琴键。听罗斯特波洛维奇演奏像在峡谷漂流,冰冷险峻,沙弗兰的大提琴则如雨后新洗的天空,和着阳光、风露,白云悠悠。

      漫长冬季里,细弱伶仃的女孩握住琴弓,也握住了一把钥匙。
      它通向另一个浪漫多彩的世界。

      檀序失笑了一下,眸光轻而短暂地笼着她的侧脸,又落向远处:“原来在你心里,我这般不近人情?”
      周芒心一缩。

      尚未作声,就听他低沉的叹息:“周小姐,看来你真的是,将我想得很坏。”

      周芒睫羽细细抖动,笑声在唇齿几经辗转,仍努力绷着嘴角,“很重要吗?”顿几秒,她又问了一次,“我的想法,对你很要紧?”
      她问的单刀直入,毫无遮饰。男女之间角力,试探有时即是一种进攻。

      檀序的声音几乎没有间隔地响起。

      “周小姐。”
      “对你不好,是一种罪过。”

      很淡的语气,字字句句却重逾千钧。
      迷濛的雾水接天扯地,眼前世界在轻微旋转,她忽而听见银蓝色的雨珠从叶瓣滚落,一滴、一滴,不肯停息,在心尖漾开明亮的涟漪。

      她飞快推开车门,脸颊红热一路烧到白皙耳廓。明净如水的杏瞳漫过滚烫雾气,人坠其中,呼吸变得极轻,思维晕散,空空虚浮着。

      周芒迟钝地想,他真的很会骗人。
      每一句看似真心的话,所有不求回报的示好,完完全全倾向她的态度,都要她调动全副心神去抵抗。
      她没有误会,他待她实在很坏、很坏。

      檀序就站在她数步之外,单手擎伞,深灰色风衣搭在臂弯上。他稍倾身,伞面不动声色地遮严在她头顶。冷沉沉的风卷起白雨,簌簌扑在他肩窝。

      周芒侧仰头看向他,遽然发问:“这个博物馆属于你,对吗?”
      极近的距离,足够她看清有一方低处的天空光影变幻,时隐时现,一帧帧淌过他眼睫。他那双眼,生的冷然矜贵,似栖伏厚重云霜的冰原,不可直视。

      然而此时,他目光低敛,配合地朝她作了个小幅度的颔首,“是。”
      干脆从容,显而易见的真话。

      周芒长睫被风吹动,携来一点清凉感,似是深涧初化的新雪。隔了两秒,她才眨眨眼,欲盖弥彰般地“嗯”一声。
      檀序对她的小心思照单全收,伞稳稳地持握在手中,深隽轮廓被雨雾渲染柔和,他慢条斯理地问:“不知道周小姐肯不肯赏光?”

      真可恶。
      周芒余光触及他颔首淡笑的模样,拒绝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门廊。
      周芒抬头就见到木楼梯上方镶着一幅巨大的彩绘玻璃花窗,莹莹的蓝,欲流泄到足尖。她认出来,是夏加尔作品的复刻。
      她顿步,本能地想与人分享这一瞬隐秘的欣悦。

      檀序立于静谧的光影中,瞳孔像吸进里窗子的颜色,蓝幽幽的,潜着潮汐涨落的影子。他对她轻然一笑:“是很美。”
      仿佛意有所指。

      周芒维持着之前抬头的姿势,撞进他含笑的眼瞳,心跳霎时失序。她动了动唇,未发出声音。好在檀序没有让她为难太久,体贴地走到另一侧的展架旁。古董琴不知春秋,依旧发出柔和的光泽。
      她回过神,轻吁一口气,低眼循声望去。

      琴体狭长,漆面深红,呈出年深日久的深厚、庄重。漩涡状的琴头背部磨损严重,裂痕斑驳,看起来坚固又易碎。面板镶线宽大,用了鲸鱼须,典型的尼德兰学派风格。

      她道:“Pieter Romborts。”
      没忍住,近前仔细分辨,果然在琴身倾斜的F孔后看到标签。

      檀序几不可察地翘了下唇,并不意外她的专业性,“几年前,在伦敦一家拍卖行收的。”

      她的前一任主人是位年迈的老太太,一辈子深居简出,没有踏出过庄园。老人过世后,她的遗物被子女们挥霍一空,这把琴也在二手市场辗转,几乎被损毁。直到有经销商认出是荷兰的老琴,可能出自大师之手,送去修复,才终于重见天日。

      周芒听得十分专注,心底隐隐发沉,似被塞了一团湿重的棉絮。她的目光不自觉被大提琴牵引住,视觉与听觉在这一瞬间重叠共通,三百年前的琴声穿透时空,畅通无阻地在耳畔奏响,音色明亮华丽,共鸣深沉。

      她语声轻渺:“好可惜啊。”
      既感庆幸,又生出不可言说的惘然。

      这样美好的器乐,落在后人手中却险些被毁掉,任岁月蹉磨,遍生尘埃。

      “周芒。”
      檀序微微垂首,灯光在他眼下投注出一小片阴影,淡漠神态里无端沾染了点消沉,似欲雪的夜色。

      檀序又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声音冷静,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他说:“试一试这把琴。比起被人收藏后消失的结局,能在真正欣赏它的人手中延续使命,也算是物尽其用。”

      物尽其用。
      周芒品着他话中未尽的冷酷意味,气息微滞,有些讶然地朝他看去,“檀先生才真正是慧眼识珠的那个人,不是吗?”

      这馆中藏品一眼即知的珍贵非凡,琴弓、提琴、管风琴设计个人风格独特,来自各个不同时期的大师作品。拥有它们的主人不光审美出众,对古典乐的造诣应当十分深厚,才愿意不计代价,耗费许多心血。

      然而下一秒,檀序的回答响起,“它极衬你。”
      直截的四个字,令周芒眉心一跳,胸腔里发出细微的嗡鸣。

      又一句真话。
      她忽生出一种无来由的预感,警告她应对这矛盾置若罔闻,一旦碰触,冰面从内里崩出裂纹,天崩地裂的刹那,雪崩会吞没她。聪明人不该将自己置身在危险之中。然而,冰隙之下有另一道微弱的回响,在不停诱惑她去冒险。

      不知过了多久,周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指尖慢慢攥紧,她稳住笑容:“檀先生,我还缺一个钢伴。”

      檀序散淡的眉目之间,第一次蒙上晦翳,那颜色仿佛雨天旧物淋湿后不曾烧完的余烬。这斑驳深暗处,被周芒目光照见,一刹从冷透的死灰中灼出焰光。
      周芒不觉噤声,屏住呼吸,身上每一寸皮肤都在升温。

      两人相对无声,空气也似乎被灼烧得稀薄。
      她生出几分后悔,人应该遵循自己的本能,她是昏了头才会想着去试探他。

      长长的沉默。
      久到她以为等不到回应,落入一道低沉微凉的声线中。

      “那还真是我的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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