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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一处隐蔽的院子,用篱笆草草圈出轮廓,外面树木茂盛,内里疏于打理,早已荒废得失了本来面目。
      他进来时,没有想到会遇见熟人。
      那个女子背对着他,跪在祠堂里,一身素白,黛色长发随意披散,看不到脸孔,只是这背影让人觉得有些熟悉。
      “展昭?”女子转过头来,看着他微笑。
      “姑娘你……陆颜卿?”展昭一愣,随即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面前这个女子,不是死了么?
      陆颜卿像是看出了对方的疑惑,脸上笑容加深:“南侠可有看见颜卿的尸身?”
      确实不曾。但胸腹中箭落入深潭,怎么都不像能活的样子。
      “陆姑娘好运气。”不管怎么样,人活着总是好事。展昭淡淡地一笑,语气温和。
      “展某人客气了,传说中的那什么猫才是真的好运气,百打不死百折不弯,真是天生的劳碌命,只怕将来入了土也得自己爬出来休整坟墓。”
      “……”
      遇见陆颜卿的时候,展昭还是江湖的南侠。
      这一个女子总给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说她温柔,却没有半句温言软语;说她泼辣,却不会当真纠缠不清;说她洒脱,却不肯放下执念忘于江湖。
      陆颜卿不是江湖女子,她从来的那一天就说过,自己是要离开的,如果不是死了,就一定要带一个人一起回家。
      她的身手不错,也并不多么国色天香、爱惹麻烦,所以展昭没有想到她会结下仇家,更没有想到,她最终想要带走的人,竟是自己。
      “如果我不死,你会跟我走吗?”
      “……别说话,你伤得很重。”
      “展昭……不带这么转移话题的……”
      “陆姑娘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话音刚落,那女子突然一把拔下箭矢,任由鲜血染红衣裙。
      “陆颜卿!”展昭上前一步,想要替她止血。
      “站住,”陆颜卿冷下脸来,“展昭,你是个伪君子。”
      “展某……”展昭心想,这年头救人怎么还能救出个‘伪君子’来?
      “展昭啊展昭,”女子掰着指头细细讲来,“知道南侠重诺,但你也不能见着快死的人还这么硬的心肠啊!你看,像我这种情况,想你我这种熟悉程度,又问了这种话,你应该答应下来,了了我的心愿。回头我死了,一了百了,又不耽误你再找别的女人。可是展昭你呢?居然不答应!你可知道这多么伤我的心?你可知道这让我九泉之下难以瞑目?”
      “……”展某怎么没看出来你快死了?
      “展昭,你到底答不答应?”
      “展某认为不妥。”矜持啊,陆姑娘,女子要矜持。
      “陆颜卿也不是轻贱的人,”她扔下箭矢,昂起头,对伤口不理不睬,“展昭,今天我只要你一句话。”
      “……请讲……”当然,如果陆姑娘你不想说那更好……
      “你对颜卿无意,颜卿绝不勉强。”
      “多谢姑娘深明大义。”深明大义?展某只是开玩笑的。
      “所以——我只要一个我和你的孩子。”
      “…………………………”什么?!
      当是时,南侠的感情非常复杂,复杂到巨阙一颤,直接砸在脚上。

      如今,看着眼前的女子在祠堂内跪叩祈祷,神情严肃,举止稳重,展昭有种荒谬感。
      想当年,陆颜卿可是一边按住伤口一边当场笑喷的。
      “噗哈哈哈哈~~~”女子压住胸口,半蹲在地上大笑,“展昭,你居然当真的?!”
      “陆姑娘……”
      “展昭啊展昭,你这幅样子,我都后悔刚刚为什么不直接当真得了~噗哈哈哈哈~~~”
      “陆姑娘……玩笑不能乱开……”= =
      “谁说的?我们陆家的家规是:平时话可以随便乱讲,只要……”陆颜卿突然停下来,渐渐敛了笑容,“对了展昭,你为什么在这里?”
      “莫非姑娘不知,这条路通往常州?”
      陆颜卿为人活泼随和,但却从来无人知晓她来自何方。
      女子似乎听出了南侠话外的意思,不怀好意地一笑:“南侠这一问可问着了,小女子确实不知。怎么?准备带我回家看看?”说到‘家’字,她还特意咬了重音。
      “……展某只是好奇,什么样的人家能养出如此……”
      “嗯?”
      “……‘天仙’般的人物。”‘天仙’二字也咬了重音。
      和陆颜卿这样的女子来往,要紧之事便是不能给她留下‘温润’‘谦和’‘淡雅’的印象,这些在她眼中,等同于‘良善’‘可欺’‘不用担心被报复’。近一年来血淋淋的教训,无不告诉展昭,见到此女,‘阿昭’可比‘南侠’吃得开。
      看着陆颜卿处理好伤口,走上官道,展昭也掉转头,继续自己的回乡路程。仔细回想之前女子的话语,总觉得心神不定。虽说陆颜卿平日言语无忌,却实在不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除非……
      展昭转身,又沿着来路追了回去。
      然后,就是坠落深潭的那一幕。
      温和、调笑、嬉闹、淡漠、嘲讽,甚至风尘女子般的自怜自赏,对陆颜卿来说都不稀奇,唯独绝望从不曾有过。
      被人一掌打在胸口,她却不闪不避,只微微仰头,看向远方。那目光在偏西的日头下闪着金色光芒,有些释然有些哀伤,随后,便与他的视线交汇。
      有惊喜乍现,接着是慌乱和绝望。
      展昭来得终究是晚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陆颜卿落水。女子手臂半举,徒劳挥舞,眼眸中绝望之色渐浓。
      她怕得是什么?
      如果问陆颜卿本人,得到的回答一定是:‘我怕我再见不到你。’可这话能够当真么?或许也仅是个恶劣的玩笑。
      祭拜完毕,陆颜卿起身,走出祠堂,行容一派娴静守礼:“展大人有什么事就问吧,颜卿不敢推辞。”
      展昭叹了口气,拱手一礼:“府上可有过一位楚夫人?”
      女子低下头,神情稍变:“展大人真是说笑,陆家哪里来得楚夫人?”
      “或许有陆家女子嫁入楚家?”
      “荒唐,我陆家女儿是只招上门女婿的。”
      “姑娘是说……”
      陆颜卿抬起头,一脸戏谑:“展大人没有听错,我陆家就是如此不管人情世故,容不得一个孩子姓外姓。”

      一阵难挨的寂静,展昭和陆颜卿在祠堂门口大眼瞪小眼。
      “展昭,”最后,还是陆颜卿绷不住了,“你不问我为什么?”
      “姑娘想说就说,不想说也罢。”红衣护卫笑得云淡风轻。
      “……你明知道别人越不询问我越想说……”
      “陆姑娘承让了。”
      陆颜卿背过身去,偷偷翻了个白眼,等再次面对展昭,又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摸样:“展大人请跟我来。”
      陆家的宅院荒凉,只在角落有星星点点的绿色,转过几个弯后,是一座孤零零的墓碑,碑上刻着三个字‘陆茹君’。
      “从来都没有过楚夫人,她只是陆茹君,我的母亲。”说这话时,陆颜卿神情淡漠,甚至有丝讥诮。
      陆家向来人丁单薄,不知哪辈的祖宗定下规矩,后辈子孙从此不得外嫁。从曾祖那一辈起,陆家开始单传,而上一代更是只有一个女儿——陆茹君。
      父母早亡,一个孤女要寻到如意郎君本就不易,更何况陆家没有顶天的权势金钱,又要求男子入赘,于是陆茹君迫不得已,想了个主意。
      “陆茹君从未嫁给楚天明,她就只是陆家的女儿,”陆颜卿盯着墓碑冷笑,“可惜,我还是个女儿。”
      为什么不是男孩?
      儿时,母亲的神情总是愁苦,看她的眼神也颇多怨念。陆颜卿以为母亲在自己身上看到了父亲的影子,因而怀念或怨恨起那段时光。结果直到陆茹君去世之前,她才知道真相。
      怎么不是男孩?
      若是个男孩,哪还有如此多的纠葛烦恼?若是个男孩,哪还用得着违背伦常,只为了延续宗族?
      倒头来,违常的女子又能得到什么?
      “虽然说陆家言语不忌,但这么‘不要脸’的女儿,‘活该’无处栖身。”
      祖坟里,没有陆茹君的位置。她只能孤零零的待在外面,守着一处荒院一个女儿,而这个女孩子,终有一天会长大,会走上她曾经走过的路。
      将来,这里还会多一座孤坟,墓碑上刻着陆颜卿的名字。
      “展昭,那句玩笑话,早晚会变成真的,”女子随手用袖摆抹拭墓碑,“你肯当君子,却不知天底下多少人愿为登徒子。这样可以随意折辱,又不必负责任的女人,除了陆家,还有哪里能找到?”
      “我不从,是无后,得子女,是无耻。天地之大,于陆家女儿,却只是这小小的宗祠院廊,任你走得再远,都要埋骨于此。展昭,不是颜卿不晓事,而是比起楚天明这种货色,我太希望……多少有些不同。”
      展昭沉默片刻,岔开话题:“你认得楚天明?”
      见他不愿回应,陆颜卿也静了静心,重新挂上懒散的笑容:“自然认得。当年我在外游历,有一半的原因就是他。我想看看,母亲临死前打算保下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你对他的评价如何?”
      “浪荡公子,狼心狗肺。”
      看到女子脸上瞬间划过的阴霾,展昭一时无语。
      楚天明此人确实胆大包天,甚至称得上灭绝人性。十几二十年来,他每每娶妻纳妾,腻味了便设法弄死,对外谎称病故。如今,若不是有娘子老父喊冤,却不知还要让他逍遥到什么时候。
      那日查案,早年在楚家做过短工的老人,曾提起最早有一名‘楚夫人’。没想到,查来查去,这竟是陆颜卿的母亲。
      “展昭,你若杀他,也让我在一旁瞧瞧,回来后,至少要母亲知道,她在宗祠许下的愿望是多么可笑。”

      楚天明的案子,原本以为只要开棺验尸,真相自然大白天下。可是,一旦真要去做,却又平白多出许多阻挠。
      先是喊冤的老人家不肯,说自己女儿命苦,嫁给个畜生,死后可不能再不得安生。好容易做通了老人的工作,又是楚家抬出种种族规,把日期一拖再拖,直到仵作暗示,尸体皮肉已经腐烂,看不出生前是否受过虐待,楚家才终于松口。
      接下来,阻拦的人换成了陆颜卿。
      “陆姑娘可否道明缘由?”包拯坐于厅中首座,神态威严。
      “包大人,”陆颜卿不卑不亢地行礼,“民女了解楚天明,他尝了陆家女儿的甜头,如何肯再用心待人?这十几年,什么娶妻纳妾,他不过就是用了一帮无辜女子,练习如何杀人而不着痕迹。”
      “姑娘知道些什么,但说无妨。”
      “这法子说来也容易。”
      几年前,陆茹君过世,陆颜卿踏入江湖寻访生身父亲。一次路过河畔,见一女子单衣跪于水中,半身浸湿。当时已是冬季,那妇人瑟瑟发抖,却偏又不肯起身。走到近前细看,妇人竟是被绳索拴住,一端拦腰系紧,另一端在树上缠绕数圈。陆颜卿要为其解开,遭到女子拒绝。
      ‘妾知姑娘好意,但嫁入楚家,就只有这一个去处。现今姑娘能救我,却不知如何救我一世。妾只愿归于黄泉,再不受这折磨便罢。’
      听到这里,展昭突然插话:“那日见你私入民宅,就是为了此事?”
      陆颜卿一愣:“展大人怎么知道?我刚才并没有提到地名……莫非,展大人也见过她?”
      “……不错……”
      看展昭低头沉吟,陆颜卿便不再追问。想也知道,跪在水边的妇人是个玲珑人物,明白人不同话亦该不同。先前那番话,对女子有用,却未必能阻止展昭出头。
      况且,自己不问,自然有人代劳
      “那女子可有对展护卫说什么?”
      看,问话就这么来了。
      “那女子只对属下说……她有违妇道,甘愿受罚。”
      原来如此,这样的理由确实不便插手。
      “看来展大人也算不得知情,包大人还是听民女说吧。”
      离开河畔,陆颜卿仍旧不能放下心来,于是一边在附近城里住下,一边留神查找妇人的下落。第二日正午,事情有了眉目。
      一顶轿子入城,拣着偏僻的小巷拐入一处大宅,听下人议论,说是二夫人染上风寒,要回大宅医病。
      晚上,陆颜卿潜进宅院,果见那妇人高烧,气息奄奄,旁边并无看顾之人。
      ‘妾本名伶,不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姑娘若真怜我,就放我去吧。’
      妇人病故,陆颜卿不忿,想要找主家的麻烦,不料在堂屋门外,却听见‘楚天明’这个称呼。
      害人的畜生,居然是陆茹君心心念念的‘良人’!
      陆颜卿一时情绪激荡,跃出楚宅,在城中第一次遇上南侠。
      “我查了楚天明一年有余,见他对嫁进家门的女子百般刁难,不时虐待。他所说的‘病故’倒是事实确凿。要想除去一名女子,最好的方法莫过于让她心灰意冷,外伤内乏,时日久了,任谁都是一个死字。”

      如果楚天明自己不承认,没有谁能说他杀过人。
      “要楚天明认罪,要么有人证要么有物证,只是负责折磨女子的家仆都有犯法,且往日楚家待他们不薄,走这两条路怕是困难,”陆颜卿微微侧头,偷瞄站在一侧的展昭,“民女还有另外一个法子,不知包大人肯不肯尝试。”
      展昭注意到对方的视线,有些不明所以地低头检查自身——没什么不妥啊?
      包拯和公孙对视一眼后,点点头:“陆姑娘请说。”
      “楚天明几年前才知道有我这么一个女儿,还是个千方百计查他罪证的私生女,故而买通杀手,意图杀我于江南路上。”
      这么说,当年陆颜卿的杀身之祸来源不是仇家,而是亲生父亲?展昭皱起眉,难得认真地打量起身旁的女子。
      陆颜卿容貌只能算得清秀,眉眼稍细,衣着简单料子倒是中上,脸上时常带着抹半讽半冷的笑容。如今,她神情淡漠,对那楚天明没有半点感情,确实不像作假。
      生恩不如养恩大,更何况一方是生她养她的亲生母亲,另一方是弃她杀她的hun蛋chu生。
      “楚天明既不知我未死,,也不知陆茹君已死,”陆颜卿勾起嘴角,笑得意味不明,“下策是我以‘陆颜卿’的身份扮鬼,赌他会不会害怕鬼神之说,这上策嘛……”说着,又瞄向展昭。
      这回,包拯和公孙策就算眼神再不济,也看出了上策和展护卫有关。
      ‘本府认为,一切应以案情公理为重。’——包拯目不斜视,忽略展昭求助的目光,冲陆颜卿略略点头:“上策如何?”
      ‘学生认为……展护卫,你还是认命吧。’——公孙策转身倒茶,让展昭的视线落在自己后背上。
      ‘……*&*&%^#$’——展昭= =|||||
      “楚天明此人最是好面子,只要是他的女人,哪怕已经玩厌了,打算除去,也不容许别人染指。陆茹君算他的第一个女人,更是如此,而颜卿又与母亲长得颇为相像……”
      厅中都是聪明人,话说到这个份上,自然猜得到陆颜卿的意思。
      “陆姑娘是要展某……”展昭表面淡定,右手却藏在袖子里狠狠地握了握拳。
      “展大人要假戏真做,颜卿也不介意。”
      “……”展昭认人不慎。
      “……”展护卫,本府对不住你。
      “……”展护卫,以后出门注意,该管的管,不该管的千万别招惹。
      “……”颜卿以为,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当天,陆颜卿换了衣服发饰,打扮得仿若已婚妇人。展昭则只是留下巨阙,然后在眉峰鬓角做了点修饰,使年纪看上去稍大。
      下午,两人晃晃悠悠地出了城,留下一路莫名的行人——那是展护卫?不对,是展护卫他爸吧……||||
      “展某人妆化的不错。”陆颜卿低声赞扬。
      “多谢姑娘夸奖。”展昭嘴唇抽搐,努力忽视身后的议论声。
      “‘陆茹君’说得是真心话,展大人怎么可以如此不解风情?”某女趁机靠过来。
      “……”展某要忍,这是做戏是做戏……
      (忍到尽头,无需再忍……不过现在展某人还是暂时先受着吧,剧情需要剧情需要,啊哈哈哈……咱又从正剧跑偏了orz)

      楚家家业说大倒也不大:朝中没有倚重的官员,所有关系都是利益使然,来得快去得也快。
      楚家家业说小倒也不小:银钱不缺衣食无忧,甚至有许多富余可供奢侈,人前华裳人后骄。
      在这汴京近郊,就有一处楚家的宅子,近些天,楚天明正是居于此地。
      “这楚天明真是蠢货,要杀妻妾,怎么不回南方老宅?偏偏要在汴京辖地杀人,怕是这些年顺利惯了,或是想要考校你们开封府的能耐。”陆颜卿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只怕是另有原因,”展昭神情忧虑。
      “什么?”
      “南方未婚又可心的女子已经尽了。”
      “……”我可以当这是玩笑吗?(陆颜卿= =|||)
      此女一向善于令他人纠结,因此能看见她纠结是一件……很爽的事。
      展昭无辜望天,却是没有料到,自己日后会为了这次的玩笑落人口实。
      两人靠近楚宅,作出一副形色匆匆的摸样,到大门前,陆颜卿突然勒马停住,转头去看府门。
      “夫人,有何不妥?”展昭满面关切地询问,暗地里不知磨了多久的牙。
      “都怪我忧心家里的孩子,原不该这时候出门的,回头入了夜,怕是要露宿荒野。”好嘛,‘孩子’都有了。
      看看天色,差不多是晚餐时间,两人装模作样地商量片刻,决定求身边这宅院的主人暂时‘收留’,明日大早再‘上路’。
      这种小事楚家管家便可做主,只要不进主家住的那片院子,并且孝敬得合理,客人要留宿仆役房当然方便得很。
      陆颜卿给管家塞了一锭银子,笑得温婉略带羞涩:“给老哥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管家乐得合不拢嘴,顺手将银子藏进怀里,“你俩跟我过来吧。”
      进入楚宅,展昭和陆颜卿自然是要……住同一间屋子的……(= =)
      “我说展大人,别苦着脸啊,”陆颜卿一副事不关己的摸样,坐在桌前喝茶,“横竖这案子今晚上就结了,又不让你多住几天。”
      你还想多住几天?!
      “如何见到楚天明,陆姑娘心中可有数?”展昭倚在窗前,留神屋外仆役的情况。
      “每日傍晚,他会带着尚未厌倦的女子漫步花园,”陆颜卿放下茶杯,笑容又开始变得冷漠,“乍听上去像是风雅,但依我看,倒像是在选坟。”
      “陆姑娘此话严重了。”
      “怎么严重?这选坟也分两种,一种是埋身之处,另一种是葬魂之地。楚天明的女人自然要埋在外面,所以他选的‘坟’是后者。”
      从厨房杂役那里买些简单的小菜,两人用过后,便去了楚宅花园。
      园子并不太大,枝繁叶茂草木成荫,当中一处池水,微风拂过,水波荡漾。
      陆颜卿挑了背光的树荫坐下,静静望着池塘对岸。展昭在旁边站定,眼帘微垂,留神女子的表情。
      其间,仆役往来,或整理庭院或捧物侍奉,俨然大家做派。
      突然,陆颜卿目光一动,表情瞬间冷了下去。展昭立刻便明白,他们等的人到了。

      来人三十余岁,身着青色罗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挽一名娇艳少妇,向着水池走近。
      展昭看看陆颜卿,得到对方肯定的回应,知道眼前这人便是楚天明本人。
      再仔细打量那张脸孔,与陆颜卿倒是真有几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多了些浮躁,条线也偏于刚硬。
      毫无疑问,陆颜卿并非完全不像自己的父亲。
      扮演陆茹君,真的没有问题?
      陆颜卿注意到展昭的视线,回以淡漠的笑容。
      其实像或不像并不重要,她只需要知道,无论楚天明对陆茹君是什么感情,这样一个奇异的女人,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忘不掉就好,忘不掉才有可能欺骗记忆。
      挽着楚天明的少妇年纪不大,面容柔美,看人的眼神有些羞涩和谨慎,像是唯恐怠慢了夫家。这样的女子,怕是还没得到机会认清身边人的真实面目。
      说不好,今晚上又会有一缕芳魂葬送于此,再不敢对世间男子存有幻想,再不敢奢望什么连理枝比翼鸟,再不敢祈求今生来世。在她眼里,这一世的念想将只剩下最终的了结。
      君不怜妾,妾自何尤?
      陆颜卿站起身来,整了整衣服,作出惊异地表情,似乎刚刚发现池边的两人:“楚天明?!”
      这一声呼唤道不明的复杂,怀念哀叹仇恨惋惜……十几年的时光流逝,陆茹君若看清所有事实,该也是这样的无措无奈。
      楚天明随着这声招呼抬头,然后猛地瞪大眼睛,满脸的惊疑:“你是……”
      陆颜卿微微一笑,瞬间收敛了所有情绪,只剩眼神中的一点忧郁:“天明不记得了?枉费茹君曾经念你想你的十余年。”
      茹君?陆茹君!
      这容貌声音,这举止言辞,莫不是十余年前不告而别的陆家女儿?
      “是你!”楚天明一把甩开身旁少妇,几步抢上前,“你这贱人还敢再来找我?”
      “贱人?”颜卿失笑,“我陆茹君怎么当得楚公子如此高的评价?茹君一介女子,孤身游荡江湖,数年不曾守家,此为不孝;从君而未适君,此为不德;生女养女却不能留其长命,此为不慈。楚公子倒是说说看,茹君岂是一声‘贱人’便能形容的?”
      这些话说的是陆茹君,还是陆颜卿?展昭暗叹一口气,垂手站在一旁观望。
      “你!好个牙尖嘴利的陆茹君!”楚天明反倒冷静下来,背手站定,冷笑着招呼,“来人!留这两位客人好好休息,千万别怠慢了。”说着,阴翳的目光扫过陆颜卿,在展昭身上略顿片刻,又不着痕迹地移开。
      许多手持利器的家丁奔来,将几人团团包围。
      “楚公子,若只是这般阵仗,茹君可就和……”陆颜卿拉住展昭的衣袖,刻意吞下了称谓,“先走一步了。”
      “你果然足够下贱,”楚天明眯起眼睛,皮笑肉不笑地咧开嘴,“这么快又搭上个男人。”
      “您可折杀茹君了,茹君何德何能?再不济,总比某些买凶杀女的畜生好了太多。”陆颜卿也眯起眼睛,笑得诡异,“楚公子杀了陆家的继承人,茹君一妇道人家,报仇无望,另择夫婿重新生养,又有什么说不过去的?”
      园子里一时安静下来,楚天明喘着粗气攥紧拳头,心下暗暗发狠:真是个不要脸的女人!

      展昭起先一僵,随后鬼使神差地,居然隔着衣袖扶住陆颜卿的小臂。
      安慰?怜悯?究竟是何缘由,他自己也弄不明白。
      陆颜卿愕然,但很快便平静下来,不动声色地抹开搀扶的手。
      未曾养于深闺,未曾懂得矜持,这样的女子,原本就不会在意几句言语。若是事事入心,陆家女儿如何长命?陆茹君学的是三从四德,可她清楚,教孩子是不能走老路的。
      “楚公子,茹君也是在江湖上走过一遭的,这些寻常家丁,还是不要拿出来丢人了吧。”
      “寻常家丁?”楚天明狞笑,“好,便让你看看什么不寻常!”
      那群熟悉的黑衣人出现,陆颜卿下意识后退一步,几乎靠在展昭身上。
      这次不是故意为之,而是眼前一幕,令她想起些不好的往事。
      人生于此世,总会有些惧怕的东西。陆颜卿不是圣人,自然不能免俗。她不怕死,不怕旁人鄙夷唾骂,不怕埋入荒坟无人问津,因为这些是她早就清楚的,终此一生无法逃脱。真正令她畏惧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周身冰冷,无所凭依。伸出手,只能触碰到一片空虚。你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力气,生不能生,死不能死。
      留意到陆颜卿的不妥,展昭突然虚揽她的腰身,对着楚天明一笑:“既然楚公子不愿好好招待客人,那我们就先行一步。”
      话音刚落,他便带着颜卿一个轻巧的纵跃,掠过人墙,向着宅子外面奔去。
      “陆颜卿?”
      “……展大人别叫了,颜卿的魂魄还在,”陆颜卿平定下来,自嘲地一笑,“要不是今日,我倒还不知道,原来自己的胆量这么小。”
      “……”
      不是胆量小,她只是恨透了身为飘萍,事不由己的感觉。展昭并不点破,仅是加快脚步,朝预定的方向跑去。
      “展大人也有逃跑的一天啊~”
      女子轻飘飘地一句风凉话,赚了‘阿昭’一个白眼。
      也不知是哪个厚脸皮的家伙,自开始‘逃跑’便没出过半分力气,全靠另一人的轻功扶持,一路悠悠闲闲地过来。
      几名黑衣人追近,将两人再次围住。
      ‘是这地方?’——陆颜卿以眼神询问。
      ‘不错。’——展昭微微颔首。
      展昭展护卫的身手不必说,就算陆颜卿,一旦定下心,同杀手小心周旋半个时辰,还是没有问题的。不一会儿,楚天明也跟了过来。
      “楚天明!你派他们杀了颜卿?!”陆颜卿模仿母亲的口吻厉声质问,脸上逐渐有了疯狂的意味,“竟然真是你杀了颜卿!楚天明!你这个畜生!她是你的亲生女儿!”
      “陆颜卿?那个贱种算什么东西?”楚天明冷笑着站在不远处,满脸厌恶和仇恨,“说来,我还真是仁慈,早早了结她的一生,也免得有朝一日,她也落得你们一样的下场。”
      “我们?”陆颜卿一怔,看了看展昭。
      “不止是你们两个,”那边的男子笑得更加猖狂,“还有这世间所有的贱人!你们这些女人,没一个好东西!”

      打斗中,展昭渐渐承担了大部分压力,陆颜卿则不时躲避攻击,专心扮演自己的角色。
      “楚天明,你也不过是个懦夫。”女子嘲讽地瞄着杀手。
      “你说什么?!”
      “你今日的一切,都怪不得旁人,”陆颜卿小心地向楚天明靠近,“但凡你有一点能耐,也用不着借助他人之力,早早失了先机。”
      “是么,”楚天明摸上腰间的匕首,“要杀个把女人有何难处?我只是不愿再让你们的血污了衣袍。”
      再?展昭和陆颜卿的目光一亮——有门。
      “颜卿同我说过,你那害人的方式足够卑鄙,早已不是茹君当年认得的翩翩公子,”陆颜卿一脸的惋惜沉痛,“江湖上讲究恩怨分明。你若还算大丈夫,本该当面对质,所谓冤有头债有主……颜卿要查便随她去吧……她……又何曾真正为难于你。”
      “当面对质?说得真是轻巧,”楚天明紧走几步,和陆颜卿之间仅剩一臂距离,“我当面要你留下,你答应什么又做到什么?我承家父媒妁之言,明媒正娶,那女人视我何人?我怜佳人,予其屋宇仆从宠爱百般,她又何物还施我身?!陆茹君,你和这两个一样,是该天打雷劈的!”
      “好,”陆颜卿也来了火气,“我们今天便把话挑明。你如果真的曾经与那些女子当面讲清,不假手他人,哪怕最终是亲手杀死她们,茹君也绝无怨言,愿领同罚;反之,若你始终用外人办‘家事’,那就怨不得茹君跟你讨还杀女之仇!”
      “这可是你说的?”
      “证明给茹君看!”
      “随我去祠堂,我让你看个明白!”楚天明伸手去抓陆颜卿,另一只手中匕首一翻,冲女子腰间刺去。
      叮!
      一柄长剑横飞而来,刚好挑偏匕首,而后斜斜插入道旁。
      展昭突然发难,快速击倒几名杀手,将陆颜卿向后一扯,拉离楚天明。同时,一群差役自远处奔来,将几人圈在当中。
      “楚公子,请随展昭往开封府走一趟。”
      返回开封府的路上,陆颜卿一言不发,习惯了身边此人适时‘聒噪’的展某人,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先生说的没错,习惯这东西确实可怕。’——展昭看了看陆颜卿,也不知该开口说什么。
      将案犯抓捕归案自然是好事,可楚天明毕竟是她的父亲。
      “展昭,”最终,还是陆颜卿先开口,“颜卿还是违了族规。”
      “你……”
      “别插话,”女子眼中闪着光,思绪飘远,“我说的,你只要听着便好。
      “陆家……其实还有一条规矩……“
      陆茹君病危,是她扶着母亲步入祠堂,是她看着母亲按照族规许下愿望,也是她在埋葬至亲后,才猛然间领悟:原来,愿望从来不是上天能够实现的。
      每一代人,守着陆家老宅终老,你这一生的付出,可以换来一个希望。
      跪在祠堂前,当着祖宗和子孙后辈,你说了什么,什么便会成真。
      其实,让它们成真的哪里是上苍。
      送葬亲母,陆颜卿坐在坟前,终于可以体会母亲最后的目光缘何会带着祈求——让后代听着,就是要他们来做来偿。
      ‘茹君不遵妇德,不敢请入祖坟,只求心念之良人不入罪不早亡。’
      然而,她陆颜卿终究还是没能守约。

      “她是要我保楚天明一生平安。”陆颜卿看着被人押解的楚天明,一时不知如何感叹。
      “这并非姑娘的错,”‘大义灭亲’这种词,展昭是绝不会用的,“祖上若知道,也必不怪罪你。”
      “怪不怪罪是他们的心意,愧不愧疚却是我自己的麻烦,”女子叹口气,神情少有的落寞,“颜卿自诩不是寻常女子,虽然往日诸多束缚,但总觉得,终有一日或可活出不同。结果,我到底还是狠不下心来。”
      “后悔了?”
      “我是凡人,你也是凡人,展昭,莫说你不懂得。”
      他当然懂,这样的苦楚谁都或多或少尝过。只不过,她比他多了宗族枷锁,他比她多出律法朝纲。
      一路无话,直到返回开封府,升堂问案。
      差役在楚家祠堂中找到被当作供奉的血衣凶器,上面斑斑点点的血迹已经泛黑,承载如许陈年往事。
      楚天明跪于堂下,面对人证物证只是冷笑。
      “楚天明,你可知罪?”
      “罪?有罪的是这帮贱人!”楚天明突然起身,指着陆颜卿冷笑。
      公堂喧哗,无视律法,杖责。
      十几板子下去,陆颜卿终于忍不住转开视线。
      楚家独子,自小娇养长大,她以为这男人是受不了疼的,却没想到,他也能在刑法下面不改色。那带着嘲讽的笑容,隐忍疯狂的眼神,仔细看去,竟是自己每日清晨,都能从镜中窥见的熟悉。
      血缘真是奇妙的东西,由不得你蔑视、否认。
      “大人讲求公理正义,但求俯仰无愧天地,您恐怕并不知晓,这世上有的罪孽,不止律法管不得,苍天管不得,就连人心也不肯相向!”
      身负杖伤,楚天明依然跪得笔直。
      十九年前,楚天明结识陆茹君,两人正值芳龄,互诉倾慕。他看得出来,这一个女子难以把握,每每一个眼神,都带着将要远去的飘渺。所以,当她要进一步的时候,他没有拒绝,没有说什么礼义廉耻,只因为,她是陆茹君。
      陆茹君答应了嫁进楚家,但再脱俗的女子,终究没有背弃宗族的勇气。这一走,便是十九年。
      楚天明早年丧母,不忍违背父亲意愿,一年后,迎娶新娘。妻子久不生育,老父再次做主,让他纳了名小妾,年余,终于得到子嗣。
      事情至此似乎并无不妥。
      不料,小妾分娩次日,妻子竟将小儿失手扼杀。老父气急,重病卧床。
      面对妻子,楚天明无法判断是意外还是谋杀,他只知道自己的孩子死了,为了家族脸面,他却只能忍着!
      整件事看上去是意外,律法不管,苍天不管,人心不见!
      然而,事情仍旧没有结束。在他打算息事宁人的时候,却突然得知,那孩子并非亲生。
      呵呵!真是天大的笑话!!
      老父急怒攻心,不治身亡。
      “包大人,律法可会还我老父?律法可会荫我宗族?律法可会偿我心力?”楚天明冷笑,“即便是这陆颜卿,谁又能证明她是我的女儿?谁能说陆茹君不是同样人物?她若情常在,当年何苦弃我而去?这世上哪里有清白女子?哪里有良心真意?又有哪里存在苍天公理?”
      “若我不杀两女,以何安我父在天之灵?大人所言公道人心,那时却又在何处招摇?”
      “即便是后来的女子,您去问问她们家人,又有哪一个是单纯为了我楚天明才嫁入家门?”
      无论有什么理由,做过的错过的,总要偿还。但楚天明临死仍不肯认罪。铡刀落下,他睁大眼睛,死死盯着身旁女子。
      陆颜卿明白,没能杀了她,楚天明死不瞑目。
      是自己的女儿?谁能证明?
      是啊,谁能证明?谁的证言能够得到信任?
      在他眼中,此世污浊,本来便没有清明没有天理报应。
      出了大堂,陆颜卿在梧桐树下默立,神情复杂。
      “陆姑娘?”
      身后传来展昭试探地召唤,她只是转过头来,回以略显轻佻的笑容。
      “展大人怜香惜玉,想必不忍心颜卿独自回去吧?”
      “什么?”展昭啪地一下站定,做侧耳倾听状,而后歉意地抱拳,“抱歉,陆姑娘,刚才大人唤展某商谈公事,怠慢之处还请包涵。”
      你就骗鬼吧!还唤你?我怎么没听见?
      陆颜卿撇撇嘴,大手一挥:“得,忙你的去吧,我识得路。”
      夕阳暮色下,女子渐行渐远。展昭在同一棵梧桐树下仰首,看头顶掌形叶片镀上一圈金光。
      在人们口耳相传的故事里,恶人要么罪大恶极死不足惜,要么临头棒喝悔不当初,如果他们回头去看,便会发现有人默默守望,不离弃不怨恨,肯为了这一次回顾付出光阴年华。
      而现实往往是,你转了头,身后却一片空无。
      一个对的人,一段对的时间,一次对的相遇,一份对的执着,竟是如此难以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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