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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夜的第3章 冬夜 一双深红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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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岁玄冬,寒冷尤甚别年。
隔着一层厚毡的窗外,天寒地冻,朔风嚎啕。
雪落银枝,埋了深深宫禁。
一双深红色凤头靴踩在银色宫道上,似水墨《三友之梅》图中那寥寥几笔切切点题的蕾。
龙泉宫。
内禁卫长看到来人急忙撩衣跪下,面现难色:“娘娘,皇上有旨,除非等太子回宫,内殿不得放入任何一人,卑职等奉命办事,请娘娘勿与为难。”
来人伸出一只纤瘦得过分的手,缓缓放下披风帽子,摇了摇被带乱的青丝,簪上的金凤随着她的动作晃晃欲飞。那张保养得当,风华犹存的娇颜暴露在月色下,美则美矣,只是过于白皙,使她看上去多了一丝阴冷的戾气。
女人狭长凤眸微眯,红唇勾起,缓缓吐出几字:“本宫是皇后。”声音不高,语调慵懒。
内禁卫长闻声打了个激灵,“可是……”
“没有可是。”幽幽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女人垂眸,居高临下俯视着跪在脚前的人,似有意似无意踢了几下足端的雪,眼尾轻轻上挑,慢声道,“皇上一病多日,他不欲让本宫担心,故而不见。焉知本宫不会因此更加忧心?夫妻情谊,岂是你等该置喙的?”她目中始终含着微笑,只是声音随着后面的话,愈渐森冷了。
“这……”
内禁卫长脸色愈加难看,却听女人又说,“太子不在京内,陛下染了风寒,于今辍朝数日,看来尚未见起色,更也许,是病势较前两日沉重了?这万一要是……”
她笑吟吟望着跪伏在雪上的人,微凝的眸光却像两丛冰凌,“你说,责任是本宫担得起,还是你……?”
“到时太子回来,本宫也只好告诉他,都是叫一群不长眼的奴才给耽误了,恩?”
正在内禁卫长两难之时,屋中传出一声轻咳,皇后停下动作,深深呼吸一口,抚平胸臆,微微仰起头,淡淡笑容里多了抹温存乖巧之意。
“陛下,哲儿求见。”
“进来吧。”
那道声音,虽然透出些虚疲,但仍旧保有着昔日的威严。
伴随着屋内传出皇帝的一声叹息,内禁卫长总算松了口气。
皇后将披风搁落在窗畔矮榻上,抚了抚凤钗,缓步走入内室。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艾草的气味,杂着淡淡药香。
皇后眸光里夹着一丝思量,状似无意地环了眼屋子四壁,目光在摆放香盒的墙角略顿,这才移向龙榻。
皇帝闭目躺在那里,脸色很不好,眼窝深陷,胸口不太规律地起伏着。
“皇上?”皇后悄悄靠过去,探寻着望向龙床上男人的脸。
那闭着双目的人却在这时睁开了眼,泛着青黑的眸底似有淡淡笑意,同自己的视线对上,皇后心里打了个突,那双她做梦都会梦到的眉眼,虽不较往日里清明,却依然透着那种令人畏惧的力量,那深沉如晦的眸子,总给人一种——你看不透他,他却了然了你——的感觉。
皇后试探地问:“陛下,风寒好些了吗?”
“朕的身体如何,皇后不都看到了吗?”他不答反问,双目仍旧合起。
皇后沉默了一会,微微蹙眉,轻声又问:“太医院开的药,都按时服下了吗?”
皇帝略微点了点头,并未出声。
皇后走到床畔兀自坐下,拉过男人的手,贴在自己颊边,状似委屈地问:“皇上不喜欢臣妾了吗?”
皇帝没有睁开眼,口气淡淡地,不是问,而是告诉她:“哲儿,你是为了沉儿才要见朕,而且你心里已经有了打算,问朕是否喜欢你的话,哲儿是真心在意吗?”
皇后听到他的话,站起身,心里的怨怼再也按不住:“可臣妾是真心爱慕皇上,这么多年,皇上心里却只有一个她,即便她生的儿子再比不上沉儿,皇上仍坚持让她的儿子嗣位不是吗?”
“她是皇后,臣妾也是皇后,臣妾的儿子与她的儿子同样贵为嫡子,沉儿文韬武略,哪样比不上素日只会与女人玩闹,不误正事的太子?凭什么,不能给沉儿一个机会?只因为太子是那个女人生的,所以皇上宁弃贤能,也终不肯负她吗?”
“您向来是如此偏心,为什么爱她,不能爱臣妾?臣妾哪里比不得她?美貌?才华?家世?还是对您的心?她活着时候,陛下还不是今日的陛下之时,臣妾堂堂相府千金,宁愿屈居她下,嫁您为妾亦不曾悔。而她死了,陪着您这么多年的又是谁?为何宁为死人而负活人?陛下您太不公平!”
听着皇后一口气说出这么多,看着她泛红的眉眼,皇帝摇了摇头,轻叹道:“这与公不公平无关。”
“无关吗?”皇后低低逸出笑声,似下了极大的决心,眉眼转而变得清冷,“倘若臣妾非要皇上改立储君呢?”
皇帝深邃的眸,映着女人痛恨的眉眼,淡淡“哦”了声,不置可否。
“‘哦’是什么意思,皇上不相信臣妾的手段吗?”皇后涂着丹蔻的长甲扣入手心肉里,脸上兀自挂着甜笑,眼中有抹不服输的决绝,眼角亦有泪光闪闪,“皇上知道吗,皇上的病为何喝了药反倒愈发沉重?”
皇帝淡淡望着她,似乎早就明白一切,反问:“哲儿其实后悔了不是吗?”
对上他的目光,心里有一丝动容,可是那不该,皇后咬了咬唇,摇头道:“不,我不后悔,你休想用感情来牵绊我,让我放手,我偏偏就不如你所愿!”
她笑:“知道吗,我大哥已在太子回京的路上设下了重重阻碍,本宫要你和你爱的女人看着,太子是怎么从高处摔下来。呵呵呵……你们三人很快会在地下重聚了,这不是皇上您多年唯一无法了却的心愿吗?”
她靠近他,在他耳边低喃:“臣妾是不是终于做了件对的事?”
室内暖意融融,屋外雪窖冰天。
窗子被吹得吱嘎作响,冰冷的风徘徊在门外。
皇帝眸光一凝,偏开了脸,“朕说,离朕远一点。”微凉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内,比起刚才那一阵子的始终无波,此一刻,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似那淡漠的一句里,还透着些别的什么。
“哈哈哈哈……”皇后疯笑着,咬牙道,“皇上您就是如此不待见臣妾!”
她伸手指向殿门口,眸光中混着一抹狠戾与一丝得意,“知道吗,刚刚那个不识相的奴才已经做了鬼了,他死了,不听话的人都得死,你道是这后宫内禁军还保护得你吗?知道吗,禁军早就归了沉儿,内卫也早已被听命于本宫。”
“谷铭,你说,沉儿是不是其实跟你很像?呵呵呵……她的儿子拿什么和我的斗!”
“本宫现在要你一道圣旨,这是你欠我的!皇上或许可以跟臣妾做个交换,你改立沉儿为储,我姑且放谷泽一命!这是不是很便宜?”
望着皇后张狂而歇斯底里的面容,皇帝久久未语,似在考虑,半晌后方沉吟道:“朕若给沉儿个机会,让他跟泽儿公平竞位,你觉得沉儿有可能赢过泽儿吗?”
皇后傲然抬头,凤眸微眯,不屑地反问:“皇上因何觉得那个昏庸荒淫的太子,能赢得过沉儿?臣妾今日不妨就与皇上一赌。”
“好。”眸光略沉,谷铭扶着床榻起身,因着用力,又咳了几声。
他拖着虚浮的脚步,走到桌案前,摊开一卷明黄,数笔挥就,将黄卷交给皇后。
皇后读完圣旨,似乎怔住了,不懂他的意思,“这是……”
谷铭抬头:“这是你要的,给沉儿的传位诏书。”
圣旨上写的不是更换太子,也不是让他们比试,而是直接写了:暨朕归天命,传位于皇四子两广王谷沉。
皇后满心欢喜,面上却不露,现在何须再比,只要半路劫了太子,再将这份诏书请出,皇位就是沉儿的了。
谷铭阖上那双看惯一世沉浮的眼睛,“朕累了,你回去吧。”
皇后走出龙泉殿时,回头深深凝了眼那缠绵病榻的男人,他闭着眼,眉宇深深蹙起,想是身体已极不好受。
他知道她对他的药做了手脚,可他从始至终没有责问过她。
他对她没有那种感情,但是否有着一丝歉疚及怜惜呢?
皇后摇了摇头,步出寝宫。
龙泉殿大门重重关上,屋内的人咳出一口鲜血,仰卧在床上觉得一室天旋。
龙榻内侧,窗畔阴影下走出一人,步履轻盈得就像凌空而行,她走到墙角将香盒打开,捻熄了里面燃去不多的香。
“您走得是一招显棋。”
谷铭笑了笑:“你对他没有信心吗?”没有等她回答,又道,“可你还是不放心。”
似乎陷入某种回忆,皇帝的眼里多了一抹温柔缱绻的笑意,“呵,当年我与他的母亲也是这样。”他朝殿内阴影处招了招手,“光儿,过来坐在我旁边。”
那女孩儿走过来,坐下。
谷铭有些宠溺地看着她,像看待自己的女儿:“泽儿因她母亲的亡故,对朕始终怀有怨意,他不说,但朕知道。他从来不与其他皇子公主亲近,在这宫中的只有你,所以,光儿,你对他很重要。”
“别人都道他的不好,但朕断不会因为别人的蜚短流长而对自己的儿子不信任。”
女孩儿未语,只是静静聆听着。
“吴家自先皇时,便是朝中重臣,权势滔天,老子把持相权,儿子手控兵权,自助朕登基后,更自视为国之擎天力柱,朕时常感到颇为无力。”
“朕虽不欲放他们继续坐大,但若要培养一支能与三朝权贵相抗衡的势力,也不是朝夕之功。朕本欲用后半生的时间来消弭外戚,整饬平衡朝政,但现在看来,也是有心无力了。”
他喟然一叹:“这场病来得凶猛,皇后在那香里做的手脚已让你发现,但即便没了那些东西,朕这身子也拖不了太久了。”他低低笑了,声音显得极为疲乏,“也许,明天,朕也就将这里的一切丢下了。”
“朕唯独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泽儿,他是喜欢你的,朕比你们这些孩子看得清楚。光儿,你不会放弃他,对吗?”他问。
“月光不会背弃他。”是的,她永远不可能背弃那个人。
“只是不会背弃?……这话是给自己保有余地吗?”皇帝凝向她。
白月光直视向他的眼睛,撇了撇嘴,有着一丝孩子气的笃定:“如果有一天他对我说,不想再看见我,讨厌我,那么我当然要走,但在那之前,我会争取,不会离开。”
谷铭愣了愣,然后眼底流露出慈爱的笑意,最后方点了点头,只说:“也好。”
他明白她,那是个有着自己思想与信仰的孩子,她说她会争取,就是说一定会走到最后。
月光又问:“皇上早就知道吴家欲对太子不利,所以之前遣了孤狼和绝杀一路暗中保护,是吗?”
谷铭微一闭眼,示意她说得对,“她来之前,原本做的是最坏的打算,弑君,杀太子,然后用吴家的势力将沉儿推上那个位置。却不想我最后会给了她那道圣旨。”
“皇上这不是给太子哥哥制造麻烦吗?”月光凝眉,不赞同道。
谷铭微微摇头,“别看那小子外表荒唐,其实骨子里是像朕的。隐忍、伪装,多数时是一种策略,他能懂朕很欣慰。泽儿不像沉儿,他没有那么强势的外公和舅舅可以倚仗,所以他把自己的实力全部隐藏起来,而沉儿的力量却都晾给了外人看。你说他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谁的手段更高一些?”
他又问:“这次与他一道的不是还有姓楚的小子吗,你又会不知道那小子背后的势力?”
“是,”月光点头,“他们会平安到京。”
谷铭尽量平复着心绪一动便紊乱的气息,道:“光儿,在这之前,你要做一件事。”
他将那话告予她,之后,月光非常郑重地行了一个单膝跪地的礼,然后从一角掀开的窗户飞身翻出,遁入龙泉宫另一侧的雪夜。
她走后,谷铭撑起身子,踉跄着来到那墙角的香盒处,将那香掰去一小段藏入束发用的簪子中空的一头,然后重新把盒子里的香点燃,再躺回龙床上。
躺下时,他似乎看见了什么,对着漆黑的内殿轻轻一笑,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