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所欲为》陶里

6、同行 陈

　　陈卓转身招呼：“是阿华阿佑吧？长这么高了！”

　　低头给申静介绍：“是阿芳的弟弟。”

　　两个男孩却不应声，一高一矮站着，戒备的冲他们瞪着眼睛，

　　陈卓从黑袋子里掏出两个塑料游戏机：“喏！给我们棋院小孩买的，听阿芳说你们也喜欢，带过来两个。”

　　沐芳抬头飞快往这边扫了一眼，手脚不停又低头做活去了，

　　两个男孩眼睛亮了，犹犹豫豫的接过来：“谢谢……”

　　陈卓：“叫我阿扁哥！”

　　两个男孩子：“谢谢阿扁哥！”

　　沐芳妈妈连忙去拦：“这怎么行呀……”

　　陈卓：“阿姨您别客气，就是个装电池的小玩具，不影响学习的！”

　　转回头问两个男孩：“上几年级了？”小点那个抢着回答：“我二年级，我哥三年级了！”

　　陈卓眯起眼睛，露出点不屑的神气：“大男子汉了呀！自己的衣服还让女孩子洗？”

　　两个男孩抿嘴运气，陈卓：“你姐姐要去省城上学了，她先去，你们俩好好学习，回头也去，比比看谁有本事，怎么样？”

　　哥哥：“当然是我们男的有本事了！”

　　陈卓：“好！有志气，这才是男子汉，自己事情自己做，自己衣服自己洗，下次你姐姐回家，让她把我省城的小霸王带来送给你们！”

　　两个小孩眼睛同时亮了：“真的？”

　　陈卓伸出两只手，一左一右递过去：“拉个钩！谁洗的好洗得多谁先玩！”

　　两小孩毫不犹豫伸出手，

　　陈卓又转身对沐芳妈妈：“阿姨，我外公家就住上面，家里刚好买了新洗衣机，换下来那个旧的准备丢掉了，晚上我拿过来给阿芳用好不好？”

　　沐芳妈妈：“那怎么行，怎么好意思……”

　　陈卓爽快道：“您别嫌弃是要丢掉的旧东西就好，不然我也要把它搬下楼，就多走两步的事情。”

　　走出沐家低魇的小屋，申静抬头深呼吸一口，

　　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炸糕香味，路过小摊，油锅蒸腾的雾气后，沐芳的爸爸对她咧嘴点了下头，手上活计不停，

　　申静也微笑，算是打了招呼，

　　陈卓已经骑在小摩托车上，回头问她：“老师，该我了吧？”

　　申静还没有从刚才压抑的气氛中回过神，不由愣了一下：“什么该你了？”

　　陈卓：“你不是还要给我做工作吗？”

　　申静：“哦……李院长都跟你说了。”

　　陈卓摇头：“没有，我猜的。”

　　又是一句让人没想到的回答，申静多少有点意外：“你猜的？”

　　陈卓：“对啊，我猜的，这不难猜吧？老师，前面就是石桥，要不要下去转转？”

　　小巷中薄雾氤氲，低矮的房屋也被掩映得温柔几分，普通人家日间的平实枯淡更使人有感有叹，申静抚了下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很痛快的答应了。

　　石桥是厝下不远小河上，青石砖搭建，半里多长的一座窄桥，连接闻海与隔壁镇，桥身宽不过一米，过不了车，对面两人手里多提一点东西，也只能侧身而过，

　　桥两端各有一座凉亭，水清波静，不管晴天下雨，风景都非常美，

　　走在岸边，申静被渐渐吸引。

　　陈卓要过她手里表格，细心收好：“放塑料袋里吧，万一弄脏了。”

　　申静想起来问他：“你外公家远吗，等下要不要我帮你一起搬洗衣机？”

　　陈卓指指上面一幢洋房：“不用，那里就是，不远！”

　　申静顺着看去，不禁愣了一下：“你是……那个陈家呀？”

　　陈卓指的是一幢五层高的花园洋房，十几年前就有了，是当地大姓陈氏家族的私宅，几个海外经商的子女合力兴建，

　　当时闻海还没有那么高的民间建筑，这座仿西式风格的小洋楼在当地首屈一指，既是财富也是地位的象征，后来周边翻盖的宅子也纷纷效仿，影响了一整座城的建筑风貌，

　　申静家就在头厝东，小时候放学路上，还没看到路口，总是远远就先看见这幢神气的小楼，站在厝尾遥遥相望，即使在私宅别墅林立的今天，也依然十分醒目，一听之下不免意外。

　　陈卓显然知道她意外什么，笑笑说：“那是我外公家，我不是那个陈家。”

　　申静也笑了：“哦，你爸爸也姓陈呀？”

　　陈家九子一女，儿子都在海外，唯一一个女儿是八十年代闻海为数不多的大学生，嫁去了省城，是前□□的儿媳，申静终于知道什么是不一般的好了。

　　陈卓接着刚才的话题：“申老师，我觉得你们棋院的人都挺实在的，一点也不会打算，你看方名人就从来没想过要我，知道我年龄大了，不容易出名，将来挣了钱也不会给他，不如小棋手听话。”

　　申静又愣了一下，张着嘴，半天才说：“我怎么听不出来，你是在夸我们还是说我们傻呀？”

　　陈卓笑着说：“聪明人会觉得是夸奖。”

　　申静：“哦……那我可能是个傻的。”

　　陈卓又紧张起来，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怎么敢说老师，谁敢说下围棋的人脑子不好，我就事论事，你们要我确实不划算的。”

　　申静笑着问他：“你不喜欢围棋吗？”

　　陈卓：“喜欢，不过我喜欢的东西太多了，现在最喜欢的是计算机。”

　　申静顿了一下：“学棋不耽误你上大学呀，你在这方面很有天赋的，不学不觉得可惜吗？”

　　陈卓耸耸肩：“我觉得，计算机对我的吸引更大，我兴趣爱好挺多的，目前我选择它，这就跟玩游戏一样，迷上一个新的，不打够了不过瘾。”说着，目光炯炯看她。

　　这答案简单又明了，申静无言以对，倒是替马半孟可惜了一会儿，

　　陈卓又说：“不过围棋我也很喜欢，仅次于计算机，说不定等我三十岁的时候再杀进棋坛，打遍天下无敌手，和咱们老院长一样！”

　　申静笑着摇头：“我说不过你，早该想到的，像你这么聪明的小孩，家境又好，要学早学了。”

　　陈卓顽皮的挤挤眼：“就是呀，所以方名人才不要我这种有主见的成年人，”他侧头看着她头，特意强调着成年两个字，道：“谁不喜欢听话好管的，你们不要就对了，真带回去还不够天天费神的，”伸一根食指指指脑门：“这里面全是主意！我爸说的！”

　　申静有点好笑，却道：“是挺聪明的，口才也好，以后能干大事，说不定下围棋还真是有点浪费了。”

　　陈卓亳不谦虚，得意的哼起鼻子：“我觉得也是！”

　　申静莞尔，虽然没说动他，心里却很开心，自在通透，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舒展，她不由回头看他，男孩已微笑，眼里的光穿透微风，浑身散发着一种自信，充满青春活力，既便隐藏着傲气，也让人觉得很有魅力。

　　两人在石桥边聊得尽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申静想起还要回去交沐芳的转学表，跟李院长商量什么时候送她们，陈卓提议：“表格我去送吧，这时候李院长不在，你们有事可以打电话！”

　　把自已的工作交给一个刚认识的学生，申静略有犹豫，但一大早起来，转了大半天也有点累，棋院确实他比她熟，想想就答应了。

　　陈卓启动小摩托，跨在上面帅气的一歪脑袋：“走吧！我先送你回家！”

　　少年耍酷的样子萌得可爱，申静笑着走过去，扶着他跨上后座，说：走吧。”

　　陈卓亦坐好，神情认真，让人觉得坐他的车很安心，回头应她：“走。”

　　申静本来是要跟韩围治他们一起回省城的，酒店房卡昨天就放在前台了，虽然赞助商说了房间公司签单，随便他们住多久都可以，但她留下是办棋院的事，不好意思去占这个便宜，只好回家再住一晚，

　　陈卓得知她打算第二天一早就走，高兴提议：“明天我舅舅一个朋友从临下开车上来，顺便载我回去，您要走的早一起吧，八点走，九点就到阗州了，方便，还可以多带点东西！”

　　申静已经跟他熟了，也不客气，想了下便点头答应：“好啊！省得我还要走出去搭车，谢谢你啦。”

　　陈卓驾驶车子，没有回头，声音明显很高兴：“车子到陈厝我给您发短信！”

　　申静家就在陈厝上面，不一会儿就到了，两人互留了电话，申静站在门口目送小摩托冒着白烟，突突突消失在路口，才转身叫门。

　　第二天一早从陈厝开上来一辆豪华版加长林肯，往申家大门外一停，家里的大黑贝哈西扑上铁门一阵狂吠，

　　申母忙走出来拢狗，好奇的伸出头问：“谁的车呀？”

　　申静含糊说了句：“赞助商的……”说着溜出大门，逃一样钻进车内，

　　陈卓刚好从另一边开门下来迎她，迎面跟申母打了个对脸，忙站好，规规矩矩鞠了个躬，叫：“阿姨！”

　　申静觉得脖子后面麻嗖嗖的，硬着头皮没有回头，

　　陈卓好像感觉到她的不安，坐上来关好车门，转身吐一吐舌头，有点歉意道：“老师，我有没想到他们车这么大一辆。”

　　申静只在香港人举办的劳氏杯围棋赛中坐过一次这种车，座椅都是真皮电动的非常舒服，驾驶室和车厢之间有带窗帘的隔断，据说是密闭隔音的，但陈卓还是压低了声音，

　　她很意于少年的敏感，也感受到了体贴，却不好说什么，便低声回他：“嗯，没事，挺好的。”

　　封闭的空间里低柔也是温柔，她侧过头，感觉落在耳畔的目光也起了变化……，气氛太过微妙，她看向窗外，在脑子里复盘整理行程，强迫自已忽视来自体外的知觉。

　　加长车又快又稳，申静给韩围治发了个短信，抬头看车子已经驶出闻海，上了国道，沿途景物飞速倒退，

　　陈卓拿着个和昨天送给沐芳弟弟一样的塑料游戏机，在一旁正玩的起劲，申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上面的图型变化飞快，让人眼花缭乱。

　　她不太确定的问：“这是……俄罗斯方块？”

　　陈卓手不停头不抬：“是。”

　　申静疑惑：“这么快？”

　　陈卓己经死了，懊恼的嘿了一声，拍了下大腿：“就差一点！”

　　转头见申静看他，把游戏机递过去：“老师您也玩会儿？”

　　申静玩过这种游戏，接过来按了几下：“你刚才玩的是几级啊？”

　　陈卓说：“八速，我最多时能玩到通关！”

　　申静吐了下舌头，忍不住赞了句：“厉害！”

　　陈卓一拍大腿：“还是您识货，他们都说我不是人！”

　　分明还是个单纯的小孩，申静忍不住噗了一声，脸上便恢复了笑意，这一笑，空气又静了下来，直到他默默转过头去，动作略显僵硬的坐好，她才觉得自已可能是语气不对让他误会了，没办法，当老师当久了也严肃惯了，偶尔随和一下反而更吓人吧。

　　不过，认识以来陈卓跟她说话一直都很随便，并不像是害怕老师的人，她低头默想，却也不会哄人，想来想去还是那些实际的，最后算了算，又加了一百元钱，和先前准备的一起，下车前偷偷塞进了陈卓随身的背包，

　　车子停在省棋院门口，临分手，陈卓把游戏机送了她，说是送，却低着头结结巴巴，好像上交一样，她觉得他还是误会了，却也没说什么，很爽快收下了，
　　下车时她怕太招人眼，止住他叫他留在车上，准备趁没人溜进院去，谁知陈卓一路上没说话，这时忽然扒着车窗冲她摆手，大声道：“老师，我以后过来找你玩！”

　　申静无奈止步，低头笑笑，心想这会儿他倒不敏感了，却也大大方方转身，举起手里游戏机晃一晃：“随时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