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新朋友的故事(二) 我要写点和 ...
-
何岸生还没来得及反应,江楠便早已摩拳擦掌地要展露自己的看家本领了,随后一伸脚,便将那鬼鬼祟祟逃窜的中年男人给摔了个狗吃屎。
远处的陈景明放下焦急的心,原本他已迈出了半个身子,正打算上前帮忙的。他是不喜欢江楠,可事从权宜,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坏人得逞来欺负苦命人。
不曾想,江楠在学习上不长脑子,在拳脚上倒是有点三脚猫功夫。
“把钱还给他,快点,”江楠情绪愤慨非常,“这么大个人,也不害臊,偷人家的辛苦钱。”
此刻的黄楚楚简直成了江楠的头号影迷,她没想到自己的朋友还有这样威风的一面。
其实,江楠压根没思考那么多,只是想到自己先前在小盘村和母亲一起辛苦劳作,在河里摸了半天的螺狮,结果被谢百元一众混小子全部给倒进了河里。所以,她绝对无法忍受看到别人的劳动成果被践踏。
那人是附近的一个老光棍,专门搞点小偷小摸的生意,手脚不干净好多年了。这回落网,身边好些居民认出了他,于是便新帐旧帐一起算,很快就叫他还了钱。
“河娃儿,你小时候还在我家挖过野菜嘞,现在拿你几个子儿,跟要了你命一样。我呸,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临了,那人还不忘酸何岸生几句。
“河娃儿,”黄楚楚喃喃自语,“班长,他是在叫你吗?”
“这……一会说,我先去帮我爸。”
何岸生随即走向那人群的中心,在那儿,一个赤膊着的男人将一块巨大的石块放在胸口上,身下是密密麻麻的钢针。只见何岸生拿起锤子,一锤下去,干脆利落,男人身上的石块应声裂开,紧接着,男人安然无恙地起身。顿时周围人无不拍手叫好,纷纷朝何岸生的钱篓子里投来钱币。
“都是骗人的把戏,这小子怕不是个托儿,有本事,叫老子来锤一把,”人群里有个挺着大肚子的络腮胡不买账,财大气粗地拿着一沓钱,语气甚是轻蔑,“要是这石头还能碎,我就认你是真功夫,这钱就归你了。”
“这……”何岸生面露难色。
那赤膊男人却不假思索:“河娃,叫他砸。”
“爸!”何岸生手上攥着的力量加紧了,眼眶也红了。
络腮胡朝手上吐了两口唾沫,大步流星走上前,几乎是使出了吃奶的劲,朝着何岸生的爸爸下了重手。
江楠和黄楚楚紧张地闭上了眼睛。
石头依旧碎裂,只不过这一回,何岸生的父亲眉目紧皱,艰难站起,向大伙证明安然无恙。
在周围人的欢呼里,络腮胡骂骂咧咧地给了钱,随后溜之大吉。晚饭时间临近,看热闹的大伙也很快散了场。一时间,空荡的场地只剩下何家父子和江楠一行二人。
谁料何岸生的父亲没走两步,便吐了一口鲜血。
“爸!爸!”
“叔叔,你没事吧!”
江楠和黄楚楚赶紧上前帮忙,把何岸生的父亲往村里镇上卫生所的方向搀扶,但几人终归是年纪小,力气不够,眼瞧着何岸生的父亲意识越来越模糊,角落里那旁观的少年终究是无法坐视不管了。
“我来。”
陈景明把书包扔给江楠,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这一切,陈景明已经把何岸生的父亲背起,继而大步流星地往前奔走。
他的背影那样单薄,却那样坚定。
“天哪,学长怎么也来了。”黄楚楚满是诧异。
“不知道啊。”江楠拿着陈景明的书包,口袋处破了一个小小的口子,却依旧很结实。
“何伟东,怎么又是你。我都和你说几遍了,你这病我这里看不了,你去县里看吧。”卫生所的医生打了个哈欠,一脸不耐烦。
“大夫,不用这么麻烦,您给我随便开几副药就成,”何伟东虚弱地说着,“开点膏药就成,我皮糙肉厚的,估摸着几天就好了。”
“那随你便,”那医生一边拿药一边嘟囔,“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
何伟东知道儿子就要上初中,家里用钱的地方多,拿着膏药深深叹了口气。
门外,孩子们还在焦急地等待着结果,何岸生向陈景明道谢,对方却深藏功与名,只说了句刚好路过,不用客气。
何岸生聊起自己的家庭,就像是在揭开一道沉重的伤疤,连带着陈景明的心也渐渐揪了起来。
一九九三年的江南烟雨里,浙江下岗潮以最温和却最沉钝的姿态,悄然拉开了序幕。彼时市场经济之风初盛,浙地以乡镇与城镇集体企业为根基的经济格局,最先迎来改革的阵痛。杭嘉湖、甬台温沿岸的纺织、丝绸、轻工老厂,因长期冗员低效、产品滞后,在市场竞争下难以为继,减员增效、产权改制的政策率先落地,从乡镇集体厂开始,逐步推行人员分流、待岗缩编。
这场开端没有轰然的崩塌,只有细雨湿衣般的隐忍。没有公开的下岗宣告,只是机器渐停、工位渐空,工资缩减,大批工人从固定的岗位上被悄然分流,铁饭碗的安稳第一次在水乡水土上碎裂。
何岸生的父亲何伟东便是亲历者之一。
因为没有文化,加之年纪太大,父亲是轴承厂里第一批下岗的员工。何岸生和父亲相依为命,现在只能靠着这些民间技艺来博眼球撰写辛苦钱。
见大伙个个面色凝重,黄楚楚为了缓和气氛,主动问起刚刚“河娃”的称呼。
“那是我的小名,这里的人都这么叫我。”
何岸生顿了顿:“其实,我的名字有个奇怪的由来,说起来你们可能都会笑。那是一个雨天,我妈妈外出打渔,脚下一滑动了胎气,匆匆忙忙把我生在了岸边。我就这样早产了,只可惜她却因为难产而……”
“所以大家都叫我河娃,我的大名也就叫何岸生了。”
听完这个故事,大伙都陷入了沉默。
江楠想起了自己名字的来由,她太能理解何岸生了。
“班长,其实我觉得,你的名字可好听了,”江楠说道,“何岸生,岸就是河岸,稳稳当当的,让人心里踏实。生就是活生生的、有劲儿的意思。我想你妈妈给你起这名儿,是盼着你像河边的白杨树似的,扎根在土里,长得又高又壮,一辈子都平平安安的。”
“她肯定一直在天上看着你呢,看见你成了班长,这么聪明能干,这么会照顾大家,心里不知道多骄傲。”
生平第一回,他听到有人这样说自己的名字。
何岸生原本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听到江楠的话时,肩膀先是微微一震,然后慢慢抬起头。他眼眶有点红,眼中的泪夺眶而出,他想到素未谋面的母亲,或许那时候母亲在即将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也带着对自己的美好希冀吧。
他的耳尖悄悄发烫,用手背蹭了蹭鼻子,声音带着点沙哑:“谢谢你,江楠。”
“其实我的名字,以前一直被人嘲笑。你们都不知道,其实原本江楠的楠,原本不是这个楠,是男娃娃的男。家里人想要男娃,说是这样取名就能生一胎男娃,”江楠说这一切的时候,面色冷静,就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还好我妈妈护着我,不管我是男是女,始终把我当成她的心肝宝贝。”
陈景明看了江楠一眼,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这一眼里,竟然带了一丝心疼。
几人很快分道扬镳,何岸生留下照看父亲写,江楠二人继续去买酒酿圆子,而陈景明则加快了脚步,先她俩一步消失在落日里。
江楠和黄楚楚趁着何岸生没注意,把自己的零花钱放到了何岸生的钱篓里。
因为不想给母亲增加多余的负担,江楠掰着手指,还给自己留了几块钱:“这点钱不能给。”
“为什么?”黄楚楚疑惑。
“因为我必须留够买两碗酒酿圆子的钱,带回去给家里人吃。”江楠想到陈家父子,心中是分外愧疚的,本能地把示好放在第一位。不过也不光是示好,她知道父子俩是好人,因而也是愿意感恩的。
“那你自己不吃了吗?”
“我不吃了。”
“你也太好心了,江楠,其实你爸爸妈妈不吃也没事的。”黄楚楚安慰道。
江楠只是浅浅一笑,没和黄楚楚解释到底,便打包了两碗酒酿圆子。
“回来了,楠楠,”听到大门被打开,陈长荣第一时间出来迎接江楠,接过她的书包,“今天怎么回来得这样晚?怎么不和哥哥一起回来?”
“今天我和我朋友一起回家,就叫哥哥先回去了,”江楠怕陈长荣担心,便只字不提,“对了陈叔叔,我给你和景明哥哥带了酒酿圆子。”
她拿着妈妈的钱给陈叔叔何陈景明买吃的,也算是借花献佛。
“谢谢楠楠。”陈长荣接过圆子后显然喜出望外,没想到江楠会主动关心自己。即便面粉都坨在一起了,他还是吃得津津有味,仿佛在品味什么绝世佳肴。
一旁的陈景明看到两碗圆子,便知道她没给自己买,只蹭了她那个朋友几口吃的。再看父亲幸福的模样,只觉得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又在心里蔓延开来了。
江楠举着酒酿圆子,他却迟迟不接。
“你吃吧,”陈景明假意漫不经心,“我不喜欢吃甜的。”
“真的吗,可是这很好吃的。”
“叫你吃你就吃,别废话,”陈景明背过身去,“再说了,你胃口那么大,又不是吃不下。”
江楠感觉自己碰了一鼻子灰,不过刚好自己没吃上,这会一打开包装,倒是吃得津津有味。
酒足饭饱后,江楠在院子里做题。
她写到数学试卷时,满试卷的应用题都以“小明”开场。
“小明一共有两百元,想去买三支钢笔、五支铅笔、一个橡皮……”
“小明明天去郊游,假设他排在队伍的第十五位,那么……”
“小明家要装修,如果一根柱子的高度是……”
她这个榆木脑袋真是一个头两个大,不得不说,名字里带个“明”的,事情可真多啊。
这时候,名字里带“明”的陈景明出来收晾晒的球衣,刚好瞥了眼她的作业:“这你都不会?你一天到晚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江楠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脑子糊涂了,竟然回了一句:“你的小名是小明吗?”
“我没有小名。”陈景明几乎被气笑。
“哦。”江楠一时间有些窘迫,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赶紧随意找了个话题。
“那你的名字,为什么叫陈景明?”
这个话题倒是陈景明难得感兴趣的,他来了劲头。也许是今天看到了江楠的另外一面,叫他有些动容,愿意重新审视她一遍。于是陈景明没有直接解释,而是背起了诗文:“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
“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
“这是《岳阳楼记》。”
“我还没学到。”江楠听得云里雾里。
“你当然没学过,这课文到初二才会学,”陈景明的眼里像一盆盛在玻璃缸里的水,情绪是透明的,但是还是叫人轻易看出些起伏来,“这是我爸爸给我取的。春和景明,景是天光盛景,明是晴明通透,我爸爸是希望我始终保持着豁达格局与坦荡德行,未来人生光明顺遂。”
陈景明讲得陶醉,甚至眼中微微湿润,他不禁想象起父亲当初是怎样包含着爱意赋予自己这样一个美好名字的。
他望向江楠,已然是做好了接受膜拜的准备。
不料,对方根本没有在听自己说话,默默地打了个哈欠,甚至数学题都已经做到第三道。
这简直是对牛弹琴。
陈景明眼皮开始不住地跳,心里暗自发誓,要是他下次再和这个白痴说那么多,他就不姓陈。
“你们俩在背书吗,《岳阳楼记》可是个好作品。”陈长荣不知何时出现。
“下次我有空,就带你们去岳阳楼玩,”陈长荣一手撑在窗台上,就这么下了决定,“就今年过年,好不好?”
“好啊。”两人难得一起欣然应允,显得莫名和谐。
不过很快,江楠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我过年还是陪妈妈吧。”
“到时候再说吧。”陈景明眼中闪过一丝落寞,或许对于未来,他本就不该抱多余的期待。
而这一点,江楠并未发觉。因为第二天有她最爱的语文课,甚至有两节,这叫她总是有了些心灵寄托的。
语文老师罗敏是个大学生,大家总叫她“老姑娘”,因为罗敏已经三十二岁了,但是还没有成家生小孩,这在传统家庭里是极为叛逆的举动,即便自身再优秀,逢年过节也总会在饭局上被调侃着以后没人养老送终。可罗老师压根不在意,她教孩子们丁香结是解不完的,教孩子们什么是少年闰土的悲哀,教孩子们匆匆是人生的缩影。
上礼拜,她刚夸了江楠的普通话有所进步,基本上地方口音已经消除,这是很有语言天赋的孩子。加上江楠有想法,每回作业总是能写出些叫她震撼的东西,为此她常拿江楠的作业当作范本,叫大家学习。
恰逢县里有个征文比赛,这本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但是这次的赛事级别高,涉及到了初中择校的特招计划。班里好些同学的成绩不算理想,如果能在这次比赛里拿个奖,倒不失为一种明智的捷径。
比如说江楠,罗敏拿起江楠的成绩单,眉毛蹙成一条线,这孩子的文采怕不是拿理科天赋给换的呢。
对征文比赛同样重视的,还有黄楚楚。她卯足了劲头,一下课便神神秘秘地把江楠拉到一旁。
“楠楠,罗老师说得对,这次比赛你必须得参加,我也会参加的,到时候我们一起领奖。”
江楠不好意思地说:“真的吗,我们真的能获奖?”
“我肯定能获奖,我和你说,”黄楚楚一脸神秘,“你可别和别人说啊,我妈妈是评审老师,她和我说我拿奖肯定没问题。你的话,你写作文那么好,肯定也能拿奖的。”
“咱俩得一起获奖,才能参加县里初中的特招。”
“真的?”江楠依旧迟疑。
“哎呀,你还不信我吗,”黄楚楚单枪直入,“不然就凭你和我的数学成绩,你觉得我们俩能上什么好学校吗?”
江楠很快被说服。
她坐在陈家的书房里,翻看着陈景明中考备考使用的《满分作文宝典》,每篇文章虽好,但好得就像是出自同一批工厂流水线,没有出彩的地方,遣词造句都官方得没有差异。
这是江楠第一次主动问陈景明问题,她知道陈景明是常年的年级前三,于是便把作文题目拿给陈景明看。
陈景明放下手里的物理竞赛题,他纵然不喜欢江楠,但是对于做学问,他是不曾抱有排斥的。
作文主题是新生,“人生本是一场不断新生的旅程,每一个新瞬间,都在书写成长的美好。”
脑海中几乎一瞬间闪过千万作文素材,以及名人故事、名人名言等等。陈景明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几乎是施舍给江楠一个同情的眼光:“这么简单的题目,你不会写?”
“我不知道,怎么样写才能获奖,”江楠鼓起勇气,“听说你的作文拿过第一名,你能教教我吗?”
“要想拿奖,你的文章主旨、结构和情节都要出彩,不能太大众化。”
见江楠依旧疑惑不解,陈景明继续说下去:“简单来说,就是不能写你扶老奶奶过马路,不能写你考试没考好老师鼓励你,不能写你在跑步比赛里跌倒还是继续跑完,懂了吗?”
“也就是说,我要写点和别人不一样的。”
“差不多吧,”陈景明起身,就像是请走一位不速之客,“知道了就可以回去写了,我还要复习。”
“谢谢你。”江楠轻轻带上门,似乎是习惯了陈景明的冷漠。
“等等,”陈景明忽然又把门开了一条缝,“这是我当时参加比赛获奖的征文集,我留着也没用,你拿去看吧。”
“谢谢!”江楠眼睛都要放光了。
无一例外,这些作文有着华丽的辞藻和精妙的语言功底,里面有不少的名人名句,可是读来总觉得千篇一律,似乎是缺少了什么灵魂。
也不知怎的,合上征文集的那一刻,江楠提笔,决定把自己名字的故事写成一篇文章。
午后的语文办公室本该一片沉寂,老师们平静的午休时光就这样被一篇作文给深深搅乱了节奏。
“这就是白描的力量,不需要任何矫揉造作的写法,便能直击心灵。”
罗老师看了这篇文章之后,便陷入了深深的触动,她把这篇文章提交到了征文比赛的主办方。而后,她看到书桌上有一沓文学杂志的征稿件,顿时有了新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