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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重逢的故事(四) 血,力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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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2003年末、2004年初,年关将至,凛冽的寒风带来了新生的味道。
那几年,田野里的土地养不活越来越多的人,种地收益微薄,单靠几亩薄田,很难撑起一家人读书、看病、盖房的开销。城市的建设浪潮正滚滚向前,工厂、工地遍地开工,沿海城市张开缺口,大量岗位在等待劳动力。于是千千万万农村青壮年背上行囊,告别故土,挤上摇晃的绿皮火车奔赴城里。他们盼着靠一身力气换一份收入,把工资寄回乡下,供养老人,托举孩子读书。
分离带来新生,也带来痛苦。
这些农民工的根依旧留在乡村,随之出现夫妻两地分隔,父母远在他乡,无数孩子只能留在故土跟着祖辈生活,留守儿童便成了乡土之上无法回避的现实。只是城市并不全然善待这群远道而来的劳动者,繁重的劳作之后,拖欠工钱的事频频发生,年关将近,多少人辛苦一年,却拿不到分毫血汗钱。自然,他们的孩子也只能守在荒芜的故土,等一场不可能的相聚。
江楠看着新一期报道的选题,陷入沉思。
采访儿童的报道是非常困难的,未成年的孩子对道德和三观的界定是模糊的,也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在镜头前或许会露怯,甚至排斥反抗,未知的局面太多了,这是她想过的事情。
但是,这个话题江楠还是接了下来,并且早早在乡镇选好了采访对象,他们大多来自父母远赴城市谋生、常年缺席的家庭,跟着祖辈生活。
王思佳对江楠蓬勃的工作热情感到诧异,她很中肯地说:“姐,咱们这个节目其实根本没什么人看,而且播出时间又很阴间,说实话咱们糊弄糊弄得了,工资反正也不会提高。”
这些话江楠知道很真心,但她这份工作来之不易,身边太多流言蜚语,她太想去证明了。
就在这时,王思佳看着电脑屏幕的眼睛忽然顿住了:“我的天哪!姐,咱们的节目火了!”
江楠这才发现,上回自己因为调解不慎掉入粪坑的事情竟然阴差阳错在新闻首页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好多网友也因此知道了嘉川这个地方,甚至有人去重温了前几期节目,一时间,新闻的辐射效果确实奏效。
黎唯唯把台本递给江楠:“你现在的播出时间改了,晚上六点,黄金时间,可得好好把握。”
江楠紧握着台本,就像是再次紧握了自己的人生一般。
这一次,她不会再松手。
下班后,黄莺和曾艳与她见了面。
现如今曾艳的变化可谓是脱胎换骨,一米七五的身高,高挑纤细,她当年读了计算机专业,没想到毕业后因为旅游误入了模特行业,现在在业内早已是风生水起。那些曾经很在乎的雀斑啦,痘痘啦,都好像变成了她的勋章似的。
三人没去远的地方,就在台门口的小面馆坐下。黄莺和曾艳要了碗大排面和牛肉面,江楠只要了杯热水,热气腾腾地捧在手里。
“说吧,你要和我俩说什么。”曾艳搅着面,问导。
“陈景明,有个孩子。”
“噗——”
黄莺和曾艳一口气险些没顺下去,两人真后悔刚刚点菜太早,早知道八卦如此劲爆,光听着也就饱了。
“细说,求细说。”
“那天我去见楚楚,本想找个学生来演练一下采访。没想到陈景明来接走了那个小女孩,那孩子还叫他爸爸。”
“我的天哪,叫什么名字,这几天我帮你打听打听。”黄莺说。
“陈雨贝,”江楠一字一句,“姓氏都一样。”
“雨贝的事,”曾艳放下筷子,看着她,眼睛不笑了,“或许,如果是我知道的那件的话,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面馆顶上的吊扇嗡嗡转着,把葱花味搅得满屋子都是,曾艳把三年前的事,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那年发了一次洪涝,陈雨贝的亲生爹妈是逃难来的人。移民之后到了嘉江,男的进工地,女的在菜场帮人守摊。陈景明刚毕业那年,公司头一个工地在城东,陈雨贝他爹就在那个工地上做泥水工。那天下着雨,脚手架上的料塌下来,一个人当场没了,另一个在医院里熬了三天,也没救回来。
“雨贝当时才两岁多,”曾艳说,“陈景明赶去医院,那孩子就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抱着个小书包,不哭也不闹。护士问她家里人,她谁也不认识,就认得她爸工友背心上印的公司名,那是陈景明哥的公司。”
江楠捧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后来呢?”
“后来他就把孩子领回去了,那时候我和他恰好有个合作,才联系上,知道了这些事情,”曾艳回忆说,“不过手续办不下来。他没满三十,又没结婚,按法律养不了一个孩子。最后户口挂在陈叔叔名下,户籍上,雨贝是陈叔叔的孙女。街坊都以为真是陈家的孙女,可孩子从会说话起就管陈景明叫爸爸,他也没纠正过。”
“陈叔叔……愿意?”
“起初发了很大的火。后来他到医院看了一眼那孩子,就不说话了,”曾艳把一筷子面卷了卷,又放下,“翟老师也来看过雨贝,两个人谁也没多问。这个家里的人,各有各的不能问。”
江楠听懂了。陈长荣和翟静之间隔着什么,她多少知道一点。如今这两个离了婚的人,为了一个没有血缘的孩子,又能同坐在一张板凳上。她忽然觉得,陈家就像这条城边的江。面上平平静静,底下全是她看不见的暗流。
“雨贝这名字,”江楠问,“也是他改的?”
“嗯,”曾艳点头,“她亲爹给取的小名叫贝贝。景明哥说,她是从库区出来的,得让她记得自己从哪儿来——‘雨’,是库区的雨。”
库区的雨。
江楠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车里收音机传出的那段广播。搬家船队,纤绳,故乡的泥土。那时她十四五岁,陈景明坐在她旁边,第一次那么认真地听三峡移民的新闻,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原来那些时刻,他还记得。
放学时分,江楠依旧鬼使神差地去了实验幼儿园。
陈雨贝背着小书包出来,一眼就在人群里认出了江楠,那个给过她糖的姐姐。小姑娘没喊人,抿着嘴走到她跟前,仰起脸,大眼睛滴溜滴溜地看着她,像在问你怎么来啦。
江楠蹲下来,跟她平视。蹲下去的时候,左小腿那条旧疤隐隐发紧,像被雨淋过的旧伤在提醒她什么。
“我顺路。”她说。
“爸爸说,你是家里人。”雨贝忽然开口,声音糯乎乎的,“爸爸说,家里要来个姐姐,姐姐会对我很好。”
江楠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她想起自己九岁那年,跟在母亲身后第一次走进陈家的院子;想起陈景明冷着脸说“我没有妹妹”;想起她趴在灯下一笔一画写的那张保证书,不会抢你爸爸的钱,也不会抢你爸爸的爱。
那时候她也和雨贝一样,拼命地、小心翼翼地,想在一个不是自己的家里,找到一点点自己的位置。
“姐姐,”雨贝去拉她的手,掌心又小又软,沾着一点放学路上的雨气,“你是不是也要走了?”
“我不走。”
“他们说,我爸爸走了,就不回来了。”雨贝看着路面上的水洼,雨点子砸进去,一个圈套一个圈,“后来我有了新爸爸。
江楠把“新爸爸”三个字听得心口发紧。走到半路,雨贝忽然蹲下来,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献宝似的展开。那是一幅蜡笔画,歪歪扭扭的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中间一个扎小辫的。太阳画成了红色的大饼,挂在纸角。
“这是我画的,”雨贝说,“高的这个是爸爸,矮的是爷爷,这个是我。”
“那姐姐呢?”
雨贝想了想,把纸垫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绿色蜡笔,认认真真地在那三个小人旁边,又添上了一个。头发画得长长的,一直拖到脚边。
“这样,姐姐就在家里了。”
江楠的伞歪了一下,雨淋进来,打湿了她的肩。她慌忙把伞扶正,别过脸去,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江楠没有往前走。她站在雨里,看着那个老人弯下腰,替雨贝理了理书包带子,又朝她这边望了一眼。隔着一整条巷子的雨,江楠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陈叔叔老了,神采不复当年。他当年收养过没有血缘的陈景明,如今,又替他守着一个没有血缘的孙女。
这个家,从来就不是靠血缘撑起来的。
那天晚上,江楠在客厅等到很晚。
陈景明回来时,衬衫肩头湿了一片。他看见她坐在黑暗里,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不开灯。”
“陈景明,”江楠站起来,“雨贝的事,我全知道了。”
他沉默地换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平:“曾艳跟你说的?”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陈景明转过身,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让你可怜我,还是让你可怜她?”
“我没有要可怜谁,”江楠说,“我是气你。什么都自己扛着,一个字都不肯说。当年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你当年不也一样。”陈景明说,“面不改色地走了,一封信就把我打发了。”
江楠张了张嘴。“一封信”三个字像根刺,卡在喉咙里。她想问他到底看没看过,又怕听到答案。半晌,她把话咽了回去。
“你知不知道,”陈景明忽然说,“我也没有家。”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血型不匹配的那天,他才知道自己不是陈长荣亲生的。生母是翟静,生父是个他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一夜之间,他没了来处。没过几天,他还要在升学宴上接受所有人的祝贺,听江楠醉醺醺地发狂,却无法回应。最后面不改色地说,我送你回去。
“大学四年,我没拿过他一分钱,”陈景明说,目光落在落地灯的光圈外,声音淡得像说一件早已结痂的事,“我拼命赚钱,拼命拿第一,就是想让所有人看见,陈长荣的儿子怎么样都不会给他丢人。后来我才想明白,他从来没有指望过我给他争什么。他养我,就像我养雨贝一样。”
“什么都不为。”
江楠听着,眼眶发酸。她想起更早以前,医院门口,陈景明卷起袖子要给翟老师献血的模样。
那时江楠只觉得这个平日里冷冰冰的人,在那一刻像个把自己交出去的少年。原来他早就把什么都交出去了。
血,力气,还有心。
“再后来,我在医院走廊上看见了雨贝,”他说,“她抱着小书包,谁也不认识,可她不哭。我看着她,就像看见当年的自己。”
“所以你就把她带回来了。”
“她需要一个家。”陈景明说,“我知道一个没有血缘的家,可以有多好。”
江楠的眼睛终于忍不住了。她背过身去,飞快地抹了一把。她想起那台熊猫牌电视,想起自己替他挡下的那一巴掌,想起这些年这个人是怎么在暗处一点点把自己垒成今天的模样。
陈景明替她安排工作,替她挡风,却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她吸了吸鼻子,把话头拨回来,“我是想说,你的家,其实早就有了。”
陈景明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窗外雨声渐密。
“我给你添麻烦了,”江楠说,声音一点点恢复平日的硬气,“我在国外的问题,我会自己解决的。”
她说完,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我会对雨贝好的,就像你对我那样。”
陈景明站在那盏灯下,好一会儿,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半夜,江楠睡得迷迷糊糊,听见房门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她开门。陈景明站在门口,没开灯,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袋,沉甸甸的。他把袋子递过来。
“你的名字,只能你自己赢回来,”陈景明说,“这些,是能用的东西。”
江楠接过纸袋,就着走廊漏进来的一点光,看见里面是一叠打印件。最上面一张,是她自己写的稿子,全英文,字句熟悉得让她心口一抽。再往下翻,是几张截图。日期、时间、账号,一样一样,钉得整整齐齐,连顺序都替她排好了。
“这是……”
“明天再看,”陈景明说,“先睡觉,你明天还要上班。”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下了楼,客厅的灯熄了。
江楠抱着那只纸袋回到床边,窗外,雨还在下。
她把袋子贴在胸口,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那句诗——庭际楠阴凝昼寂。
母亲说,楠树任凭风雨怎么捶打,总是那样屹立不倒。
她低头看着自己怀里这沓沉甸甸的东西,觉得这场下了二十多年的雨,也许真的,快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