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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家的故事(四) 每个人都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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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人像恶魔,像噩梦,阴魂不散地缠着何兰芝母女。江楠疏忽想起水田里的蚂蝗,它们长相是如此恶心,粘糊又小的一只,却要了不少庄稼人的命。
“他们是谁?”
“不要开门,”江楠第一次在陈景明面前流露出一种超出年龄的成熟,“那是我爸爸和我奶奶。”
“那为什么不开?”
“如果可以,我宁愿不认识他们。”
陈景明第一次产生一种全然的释怀,他的关注点很奇怪——江楠是有父亲的,也就是说,他的父亲不是陈长荣。
不过,他对江楠的过去倒是产生了深深的好奇。
他从没在她身上看到过这样清楚的仇恨。
“江楠,快滚出来,连你爸都不认了!”门外的冯桂花和江林辉嗓门活像个催命的唢呐,把周围好些人都给引了过来。
“来来来,大伙都瞧瞧,这对狐狸精母女俩赖在别人家里不肯走了,把原配甩得那叫一个干净呦,捡了高枝儿连婆家都不要了,”冯桂花泼起脏水来还是那样有一套,“可怜我这个儿子哎,实心肠,被蒙在鼓里也不晓得!哎呦,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啊!”
比这对吃人的母子更可怕的,是周围人的流言蜚语。
先前俞阿英本就因为女儿的事情对陈家不满:“我就说,这小丫头来得不清不白,总有点说头。”
阿惠嫂平日受了不少陈长荣恩惠,知晓他品性:“莫须有的事情,你可别乱讲。”
戚老婆子不知何时又出现了,神神叨叨地念叨:“这事儿还真不好说,作孽,作孽。”
“我去把他们赶走。”江楠起身,似是战士出征。
“这样不是办法,”陈景明拦住他,“你是孩子,他们根本不怕你,到时候万一破罐子破摔,你再受伤了可怎么办。”
陈景明的语气透着着急,也透着关切,只是时机危急,两人都并未察觉到这一层意思。
“那怎么办?”江楠急得快哭了,她多恨门外的两个人啊,她以为来到了新地方就可以成为新的人,开启新的生活,没成想他们竟然还是不知满足。
“他们应该是来要钱的。”陈景明下了断论。
对于陈景明而言,钱没什么好避讳的,他早已不把江楠当外人:“你还记得你对付徐贤达那一招吗?”
“记得。”江楠想起张芳芳对自己说,人要学会聪明地扯谎。
“既然他们说自己命苦,那我们就说得比他们还苦,”陈景明就像是在做一道题目,“反正围观群众不认理,只认热闹,到时候他们俩下不来台,也拿我们没办法。”
二人说干就干,大门忽然敞开,险些叫冯桂花摔了个狗啃泥。
江楠十几年来没热络地叫过“奶奶”和“爸爸”,这回做戏做得足,哭得潸然泪下。
“爸爸、奶奶,我还以为你们不要我了!”此言一出,语惊四座,大伙都面面相觑。
连江林辉和冯桂花都目瞪口呆,他们知道这小妮子伶牙俐齿的,这回是抽了哪门子风。
“当初拆迁,你们跟着那个有钱的阿姨跑了,把我和妈妈扔在浙江,要不是我们租了陈叔叔家的房子,恐怕就要饿死街头了,”江楠放声大哭,声音却很清晰,“你们把拆迁款全部拿走,还把我妈妈打得鼻青脸肿,还要把我给卖到山里,我饿了三天三夜,差点没命……”
这其中并不全是假话,江楠真假参半,把自己都说得委屈了,这眼泪有愤恨,有不甘,显得格外真实。
“是啊,阿姨要不是租了我们家房子,说不定母女俩就要饿死了,”陈景明接着说,“你们这样还有人性吗,有你们这样做家长的吗!”
陈景明这样的好孩子从不会说谎,围观的众人这才明白原来这母女俩还有这样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也明白了何兰芝和陈长荣之间不算什么风流债。
相反的,江楠方才说的一切倒让他们唏嘘起来,人脑子一热,见义勇为的劲头就上来了。
“这世上竟还有这样的爹,你们俩是人吗,”俞阿英都看不下去了,她家里就一个姑娘,更是看不得江楠吃苦,“要我说,真是禽兽,不对,禽兽不如!”
“一点钱都不给母女俩留,还有脸从北京滚回来,是北京那女的不给你们钱了吧!”阿惠嫂嘴利,不留一丝情面。
“你这小贱蹄子,看我不打死你!”冯桂花恼羞成怒,竟要作势去抓江楠的头发。
江楠又想起当年谢百元恶人先告状,冯桂花也是这样叫自己屈服的,于是本能捂住自己。
“我看谁敢。”
陈景明一把掐住冯桂花的胳膊,看似没使什么气力,实则用了十足的力道。于情于理,他没法忽视平日里江楠和何阿姨对自己的那些关怀。爱的力量是相互的,当她受难时,他也本能想要护住她。
他像个英雄。
江林辉本来一言不发,但瞧见陈景明无畏的模样,却让他瞧见了陈长荣当年的影子,于是不由得畏惧起来。
下一秒,阿惠嫂的声音带着欣喜。
“长荣回来了,长荣回来了!”
一辆熟悉的绿皮卡从远处驶来,其实自打自己岗位调动之后,他很少出差开公车了,这回是实在急得没法了,才一结束就回了家。
当他看到江楠眼里那股委屈与恐惧时,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了。那一刻,如果不是自身的理智还在最后苦苦支撑,他一定会给这母子俩来上好几拳。
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他不客气。
围观的村民很有默契地一同散去,他们知道陈家要有一次硬仗要打。
见到陈长荣,江林辉就和霜打的茄子似的。
冯桂花心里暗骂儿子没用,她对何兰芝和陈长荣的事情不是没了解,当初自己儿子做了接盘侠,她本身就不大乐意。
“散了散了,都散了。”大吴不知何时也赶来了,他见状立刻驱散了一帮孩子。
至此,这场闹剧才暂时告一段落。
三人在里屋待了一个下午。
江楠坐在门外,就像是等待一场漫长的审判。
陈景明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安慰她:“别怕,有我在。”
江楠声音颤抖:“我怕他们要把我带走。”
“他们不敢。”陈景明比任何人都了解父亲,他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没有人知道陈长荣最后到底给了他们什么,是钱,是名利,还是威胁或报复。
江林辉和冯桂花走的时候骂得依然很难听,江楠咬着牙死盯着她们,她多恨啊,恨自己的家庭如此不堪,恨把陈景明一家卷入了这场无休止的纠缠。
“别在城里待了几天,真以为自己是城里人了。”冯桂花的话那样刻薄。
江楠捡起身边的石头,下意识就想向他们丢去。
下一秒,陈景明把家门关得干净利落。
他不愿叫她回忆痛苦。
江楠忽然啜泣了起来,起初只是哽咽,到最后竟变成嚎啕大哭,陈景明一句话没说,给她递了毛巾。
她需要一场漫长的自我哀悼。
屋内的陈长荣心里有了清晰的盘算,他知道那两个人一定还会去骚扰何兰芝。这一回,他再不能退缩。
总之,当何兰芝拿到那张实实在在的离婚证时,她忽然释怀了。
那种实实在在的安心,源自法律对女性的保护。
江林辉和冯桂花拿着厚重的包裹走了,里边是陈长荣从银行取出来的现金,不知道有多少,但理应是足够满足他们的贪婪的。
“我会还你的。”何兰芝语气坚定。
“你我之间的事情,难道还得清吗,”陈长荣想抱抱她单薄的身子,但仍极力克制了,“是我欠你的。”
“你不欠的。”
“当初,我不该不辞而别……”
何兰芝语气很淡:“好好对翟静,别说这些了。”
何兰芝又陷入了麻木的工作之中。
她还不知道的是,翟静和陈长荣,早就离婚了十几年。
何兰芝从前年轻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就结了婚,因为父母总说不结婚就没前程,就是不孝,一辈子就孤苦无依。她从文学著作中认知男性,但现实总是给她当头一棒。
她和陈长荣是同一批下乡插队的青年,两人都爱读书,时常在一起谈论文学。
那时候何兰芝家庭成分不好,父母成为思想运动的牺牲品,独留她孤苦伶仃。身边人都对她避之不及,唯有陈长荣视她如珍宝。他替她干重活,时时刻刻维护她,待她去看夏夜田野里的萤火虫。
那时候她以为,会是永远。
直到回城的名额下来,只有一个,也就意味着两人成为了明面上的对手。何兰芝对其并不在意,倘使能够长相厮守一辈子,那也不在乎在什么地方。
可故事的最后,陈长荣拿到了那个名额。而后,他不辞而别。再不久,她收到了陈长荣结婚的消息,新娘叫翟静,她父亲是县政府组织部工作的,负责人事调动。
她在第二年和当地一家普通农户的儿子结了婚,插队的时候江林辉就看上了她的美貌,婚后却嫌弃她矫情体弱,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多少次想了结自己的时刻,也只有看着怀里的江楠,才咬牙了坚持了下来。
陈长荣回家后表情并不明朗,两个孩子怯生生地看着自己,这叫他生出一种同仇敌忾的情绪。
“搬,抓紧搬。”陈长荣对儿子下达了不容置否的命令。
陈景明把家里的物件归拢得井井有条,他下意识有了动物迁徙的紧迫感。
“我住在南翠不是什么秘密,”陈长荣对儿子说,“他们应该是不会再来了,但人是贪得无厌的,为了妹妹,咱们是要从长计议。”
“景明,你长大了,懂得保护妹妹,”陈长荣的欣慰掩盖不住,他为儿子的挺身而出感到由衷的自豪,“爸爸很佩服你,也很感谢你。”
他很想告诉陈长荣,即便不是因为父亲的缘故,他也会帮江楠的。
没有原因。
何岸生和黄楚楚得知了江楠的事情,一大早两人就来了陈家。朋友的安慰是一剂良药,江楠果然很快就不难过了。
为着之前一起跳级的情分,江楠也不和朋友们隐瞒自己老家发生的事实,这一回,她和盘托出,也是不愿再给陈景明添麻烦,叫他总是不好意思地掩饰。
“这有什么的,以前的事情又有什么要紧,”黄楚楚义愤填膺的,“要紧的是你没事就好,还好学长护着你,要不然还真不知道你会被怎么样。”
“他们实在是太无耻了,贪得无厌,”何岸生叹一口气,他很关心江楠,但却心有余而力不足,“江楠同学,等你搬家了,他们就找不到你了,听说商品房门口都是有保安的,坏人进不去。”
“你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一定要及时我们说。”
“嗯,谢谢你们。”
有了朋友们的支持,江楠出门上学的时候忽然觉得什么都不算一回事了。流言蜚语是说给耳朵听的,可是只要眼里还有希望,这话就伤不到心。
江楠愈加用读书学习来麻痹自己。
陈景明温完书,接近十二点,江楠的房间灯还是亮的。
他敲门进去,江楠正在做题目。她的眼睛很明亮,很平静,看不出一丝气馁和怯懦,她不为自己拥有那样的家人而丢脸。
她勇于直面自己的过去。
陈景明没和她提江林辉有关的任何事,只问她想考什么高中。
“市一高,和你一样。”
陈景明笑了,他知道她不同以往,她不仅能做到,而且还能轻而易举地做到:“那我等你,做我的学妹。”
两人聊了会不痛不痒的天,陈景明提醒江楠别忘了喝中药,身子不好就早点休息。
“对了,我们学校的图书馆的《假如给我三天光明》被借走了,我们下礼拜上课要用,你能帮我借一本吗?”江楠问。
“当然可以。”
这不是什么难事,陈景明第二天便去学校图书馆借书了。但有些不巧的是这本书因为作为语文备课组的公开课材料,因而早被借空了。他问了做图书委员的同班同学,也没得到什么办法。
陈景明想到了蔡淑婷,要知道,她家里的藏书堪比图书馆。
“好啊,我回家找找。”蔡淑婷一口答应,毫无犹豫,这对她来说,何其简单。
“谢谢你。”陈景明道谢。
“你和我,不必客气。”
话虽这么说,但陈景明还是记下了自己欠蔡淑婷一个人情。
江楠在海伦凯勒的故事里大受震撼。
“既然人生道路上没有任何捷径,我就得走属于自己的崎岖小路。我不断跌倒、滑落,遇到意想不到的挫折,发脾气,接着平息自己的脾气,继续攀登…每取得一点儿进步,便是一份莫大的鼓舞。一次斗争就是一次胜利,再坚持一下,我就能到达辉煌的人生顶峰一我希望的顶峰。”
她对和这位双目失明的主人公产生了深深的共鸣,她看不见世界,却在自己的心里建构起了一个全新的伟大时空。
有时候,看得见远比看不见痛快多了。可既然上天赐给了自己一双看见人心百态的双目,那她必定要活出些不一样的日子来。
这想法不光江楠有,陈长荣也有。
前段日子太过匆忙,每个人都浑浑噩噩的。陈长荣觉得自己真是糊涂了,满脑子都是怎么对抗江林辉这一家吸血的魔鬼,反倒把最重要的事情都差点忘了。他出差去无锡,带了好些特产和礼物回来,还没分给孩子们。
江楠得到了一条围巾,红色的,很衬她的肤色。
陈景明得到了人生中第一支钢笔,英雄牌,纤长的金属笔身,雕花样式,出墨顺畅。
“前段时间,你老是甩黑笔的墨水,我猜一定是笔坏了。”
陈景明只是低头:“谢谢爸。”
还有最重要的那一件,陈长荣从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黑色的皮质盒子,里边是一条熠熠生辉的珍珠项链。
也只有何兰芝那样端庄典雅的气质,才能带得出它的美丽。
陈长荣是一个人去见的何兰芝,他承认他有私心。
结果不出意料,何兰芝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这些。”
一种失落和无奈在心中蔓延看来,陈长荣只觉得这种郁闷远比被人打了一拳还要苦。
他找老高喝酒,也只有老高还乐意劝他几句。老高是当时同批下乡的青年,陈长荣的前世今生他再了解不过。作为男人,他完全理解陈长荣选择前途放弃爱情,但这能被完全定义为薄情吗。
老高认为是不行的,至少这些年来,陈长荣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他对孩子的爱是毋庸置疑的。
“你和何兰芝有缘无分,就该忘了才是,何苦这样纠缠,叫大家又想起以前的事情来。”
“我没法不去想,我对不起她。”几杯烈酒下肚,他红了眼。
老高去夺他的酒:“那翟静呢,翟静是无辜的啊。我知道你对何兰芝有愧,可也不该老是拿着以前说事,这样是对新人的不公平。”
陈长荣轻笑一声,似是轻蔑:“翟静怎么对我都是应该的,我认。所以她当时和我离婚,我没有一句怨言。”
“你又提那件事做什么,要我说,就算是为了景明,你俩也得好好过下去。夫妻之间,有什么事情是说不开的。”
“说不开的多了,你不懂。”
老高不劝他了,索性一起喝起酒来。陈长荣是天生的犟种,他认定的事情,一定会做到。既如此,和他说再多也是于事无补。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门外的陈景明不知何时已经离去,拖着沉重的步伐回了家。
翟静。
这是自己的母亲吗?
为什么这么多年,父亲从未主动提起过一次这个名字,为什么不让自己去见见自己的母亲?
更加令人羞赧的是,自己的父亲竟然对江楠的母亲有着那样的情意。尽管他心里一直对这一切有着朦胧的默认,但当这层窗户纸被捅破的刹那,他还是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陈景明,我要和你商量一个事情,”江楠不知所以然,还天真地与他搭话,“何岸生想向我借《假如给我三天光明》,因为他们学校没有这本书,他很想学习一下,你看可以吗?”
“随你。”
“好,谢谢你!”
江楠又乐盈盈地出门了,她的世界那样简单。
学习、朋友、成长,她那么苦难的一生,受到的爱确是具象化的。
反观自己,永远笼罩着一层阴翳。
他也想不明白命运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
又一日放了学,陈景明依然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
江楠却不好意思地拦住他的去路,换作平时,他一定和她打趣一番,可现在他一点心情也没有了。
江楠要说的事情并不复杂,何岸生的爸爸误以为那本书是没用的杂物,扔进柴火堆生火去了,等到发现的时候,书已经化成了灰烬。
她不停地向陈景明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一定会还给你。”
陈景明忽然想起父亲对于江楠母女俩无尽的馈赠,终于也算明白了一部分缘由。
于是语气不知何时变得刻薄起来:“那是我们班同学的典藏版,你还得起吗?”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尽管江楠并不会和自己计较,但他的心还是不由分说地揪了起来。
“我能还。”
也是,他和江楠置什么气。
翌日,他见到蔡淑婷,便和她诚挚地道了歉,用的是和江楠一样的话术:“我一定会还给你。”
“别还了,你和我之间,不用计较那么多,”蔡淑婷笑脸盈盈,那样一本书,在她家的书房里本就是九牛一毛,“下礼拜我的生日会,你能来吗?”
陈景明点了点头,这次他是没有办法不赴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