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春晖（短篇）》文千万

1、（一） 我爹顾宏义

　　我爹顾宏义是当朝大官，而我娘却是乡间的村妇，可爹的大官是娘一针一线供出来的。

　　我三岁那年，爹考上功名，虽不像戏中陈世美那般，但将我们娘俩忘了。

　　爹进京赶考后便音信全无，娘整日担惊害怕，时常带着我去村口等爹出现。

　　一年后，村子里的人都劝娘不要等了，要回来早就回来了，不回来的也回不来了。

　　甚有媒婆几度找上门，说隔壁村的单身汉看上娘又不嫌弃我，让娘赶紧找个可以依靠的男人。但娘死活不愿，甚至差点撞死在村口的井边，这事情才不了了之。

　　但周围人都知道我们孤儿寡母并时常欺负，甚至半夜有人撬我家门，娘只能整夜搂着我拿着锄头缩在角落里，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直到我六岁那年，在县城做轿夫的阿叔告诉娘，从京城做生意回来姓黄的商人说，京城出了一位新晋的顾大人，与我们是老乡。黄商人还说这次要带着闺女去京城与他攀老乡关系。

　　娘知道后想了几天，最终收拾细软带我去京城。娘说无论那人是不是爹，我们都不再回来。

　　几经数月波折，我们终于来到京城，其中的辛酸更是不足为外人道。

　　终于在记事后，我第一次见到爹。

　　那是一个秋风瑟瑟的日子，我蜷缩着身子躲在娘背后，抬头看到威严凛凛的大门口，一个陌生的男人身着华丽的衣服戴着高帽站在台基上，面色阴冷地看着我们。

　　我知道，这个男人，不欢迎我们。

　　而他身边站了一个漂亮的女人……我想到戏台上陈世美的唱戏……

　　庆幸的是，我和娘还是进了顾府，只是被安置在最偏僻的院子里，不允许我们离开这个院子，爹也从未来看望我们，只是安排宋伯伯和杨二婶，据说他们是顾府最早的一批佣人，他们会定期送吃的用的给我们。

　　我问娘，爹是不要我们吗？

　　娘说爹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她相信爹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可其中的道理，她一个村妇实在看不透。娘总说，只要我懂事听话，爹就会来看我们。我觉得娘骗人，倘若不是娘带我找上门，他一辈子都不会想起我们。

　　我讨厌这个爹！

　　但好在娘还在我身边，生活又恢复安静。

　　院子很大，娘要了一些在瓜果种子和树苗，带着我亲自在开坑院子里的荒地。在屋子前面种了各时令能吃的蔬菜，屋子后面种了几棵果树，好像又回到以前的日子，只是现在我们不会被人欺负。

　　娘有一双灵巧的手，当初就是靠卖绣布供爹赶考。我也从小跟着学刺绣，七岁时已经可以做出像样的绣品。

　　因被禁在院子里，我闲来无事便是搬了绣架去院子里，一边看着果树一边刺绣，绣了很多荷包香囊挂件送给身边人。

　　原本是可以在屋子里绣，但是我怕有人偷娘种的果子。

　　宋伯伯为了减少娘的劳作，买了一些成树栽在屋子后面的围墙旁，不过半年光景上面就结了果子。以前娘种的菜和养的鸡总是被人偷，有些无赖还当着我们的面强抢，娘只能抱着我哭。虽然这顾府有高高的围墙，但我还是很怕。娘说了几次，看拗不过我便随我。

　　却不想，我真的就此抓了一个小贼！

　　那日，我果真见有个人影从墙边另一头翻上来，我急得大叫想将娘引来抓小偷，却不想那贼人突然跳下想捂着我的嘴，我发狠在一口咬在他手背上。他并非想偷果子，只是好奇外祖母家后院墙外突然多了果树，于是翻墙来看看。

　　他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男孩子，精致的五官，华丽的玄色衣衫，仿若是天上的仙童，和粗布麻衣的我格格不入，之后我便一直叫他神仙哥哥，而他却叫我乡下丫头。

　　神仙哥哥是我心里的秘密，我从未与他人提及。我怕别人知道后，他就不来了。

　　我许久没有遇到同龄的小伙伴，对于他的出现又是兴奋又是害怕。往后的日子，神仙哥哥时常翻墙给我带一些好玩好吃的东西，给我讲京城发生的事情。

　　娘教我收别人礼物就要还礼，于是我绣了荷包和帕子作为回礼，他虽每次各种嫌弃，却从我手里拿走后便不肯归还。

　　可这样安宁的日子在我八岁那年戛然而止……

　　那时娘想请爹为我安排断文识墨的，与其是宋伯伯请爹来。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些爹真的来了！

　　我满心欢喜地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还让杨二嫂教我大家闺秀的行礼动作，想让爹爹喜欢我。娘也准备了一桌子的好菜，想着我们一家三口终于可以吃个团圆饭。

　　那日我早早守在院子门口，等了很久很久。

　　好不容易将爹盼来，他只是进院子时看了我一眼，便匆匆去见娘。过了不知多久，爹走了，娘却哭成泪人，一桌子菜丝毫未动。

　　我再次明白，我和娘并不受爹的喜欢。而我对这个爹，再无期待。

　　那日晚上我再次见到神仙哥哥，将自己的不开心告诉他。

　　神仙哥哥说他父亲也不喜欢他，于是他让自己变得优秀、变得强大，让周围都人不能忽视他、小瞧他，即便他父亲依旧不喜欢他，但是不得不碍于面子给他应有的关注，虽然这些关注让他觉得恶心。

　　第二天，当初站在爹身边的漂亮女人来见娘，她也经常来我们院子周围晃，碍于爹的命令从未进来过，但近日却进来了。

　　杨二嫂告诉我，她叫谢秋芳，是爹的妻子，是大官的女儿，当年爹考中不久就娶了她，他们还生了一个比我小四岁的女儿，叫顾婉婉。

　　如果她是爹的妻子，那我娘又算什么？

　　谢秋芳离开后，娘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没有再出来。

　　次日一早，我们发现娘上吊自尽了……

　　……

　　爹带着谢秋芳踏入院子，我拿着娘往日常用的锄头朝他们砍去。

　　他们都是害死娘的凶手！他们都该死!

　　那一锄头打在爹的左手上，给他留下一生的残疾。

　　随后我被一个身强力壮，左眼上有一道刀疤的护卫压在地上，若不是杨二嫂及时过来护着我，我可能当时就被这个男人弄死了。

　　谢秋芳大喊着让人将我绑起来，但是爹让人放开我，扶着受伤的手蹲在我面前。

　　“恨我吗？”

　　他们第一次近在咫尺，我也是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恨！”

　　我恨不得杀了你！

　　“好，记住这样的感觉。我给你机会向我复仇，只要你能用任何手段杀了我，现在顾府的一切都将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