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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破局 围城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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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的日子,王城兵不再强攻。他们稳扎营盘,江面上布了铁索和哨船,官道上设了三道卡。城外的浮民早就跑光了,野地里连只狗都见不着。大城被围得水泄不通。
城里的难处,最先从浮民身上显出来。
缺盐。缺药。缺柴火。港口一断,城里的存货一天天往下掉。丹霓带着人在城西搭了十几个医棚,收治病人。骆雁霖整日泡在棚里,熬药、换药、给发烧的人擦身子。她的脸瘦了一圈,手上全是药汁染出的黄印子。
林晓去过一次医棚。他在门口站了站,没进去。棚里躺着的人,有咳蓝痰的老矿工,有饿得脱了形的孩子,有被投石砸断了腿的义军。他们的眼睛在昏暗的棚子里,像一盏盏快灭的灯。
"队长。"阿良从后面跟上来,压低嗓子,"议事厅那边,又吵起来了。"
林晓轻轻点头,转身往议事厅走。
厅里果然在吵。王慎行带着王家的几个老人,主张跟王城兵谈。条件是:大城交出港口,进步会解散,王城兵撤围。付少衡拍桌子,说这是把还在坚守和已经牺牲的兄弟都卖了。两边越说越僵,李砚舟坐在主位,按着太阳穴,一言不发。
林晓走进去,所有人静了静。
"谈?"林晓看着王慎行,"王城要的是大城,不是和谈。你交出港口,明天他们就要你的命。"
"可这么耗下去,城里要死很多人。"王慎行说,"盐没了,药没了,柴火也快断了。再耗半个月,不用王城兵攻城,我们自己就完了。"
"那就别耗了。"林晓说。
"什么意思?"
林晓走到桌前,看着那张被磨得发白的江口地图。
"我今晚再出城。"他说。
"还去?"付少衡皱眉,"王城兵现在防得跟铁桶一样,你上次差点没回来。"
"这次不去大营。"林晓说,"我去江上。"
"还烧船?船早退到上游了,铁索一道接一道,你摸不过去。"
"不烧船。"林晓说,"去给他们传个信。"
众人不解。林晓没多解释,只说:"给我三天。三天后,城外的兵会自己乱起来。"
散会时,李砚舟叫住他。
"你有把握?"
"没有。"林晓说,"但总比坐在这儿等死强。"
李砚舟看着他,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林晓只带了一个人。
阿良。
两人划一条小船,从南门水关出发。没有火把,没有刀枪,只在船底放了几桶封口的火油。江上有雾,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
"队长,我们到底去干什么?"阿良忍不住问。
"找东西。"林晓说。
"找什么?"
"王城兵的粮船,和公司的船。"林晓说,"我要看它们是怎么交接的。"
阿良不问了。船贴着南岸的芦苇荡走,绕过几处明哨,又折向上游。林晓划得很慢,每过一处水湾,都要停下来听一听。
后半夜,他们摸到了王城兵大营的外围。
营盘比上次来时又大了一圈。江面上,铁索横七竖八,索上挂的铃铛在风里偶尔响一声。林晓把船停在芦苇深处,自己伏在船头,往江面上望。
他看见了两条船。
一条是王城兵的运粮船,吃水很深,正从上游缓缓驶下来。另一条船,没挂旗,通体黑漆,吃水很浅,从侧面靠上去。两船并舷,船上的人开始搬运东西。一袋一袋,从黑船搬到粮船上。
林晓眯起眼。黑船上的人,穿的是便服,可他们的动作,他太熟了——利落、精准、不多说一个字。
公司的人。
"看。"林晓低声说,"王城兵的粮,是公司给的。"
阿良瞪大眼睛:"公司不是撤了吗?"
"明面上撤了。"林晓说,"暗地里,一直在给王城兵输血。"
"为什么?"
"因为公司最看重利益。"林晓说,"无论是哪方,最终都要与公司合作,帮王城只是最省事罢了。"
阿良的脸,在夜色里白得发青。
"我们蓝星人,在公司眼里……我们该怎么办?"
林晓盯着那两条船,看它们并舷、交接、分开。黑船转了个弯,朝下游驶去。林晓记住了它的方向,和它甲板上那盏极小的、蓝色的灯。
"回去。"林晓说。
回城的路上,阿良一直在发抖。
"队长,公司要是在背后撑着王城兵,我们打不赢的。"
"打得赢。"
"怎么打?"
"让他们自己打起来。"林晓说。
阿良没听懂。林晓也没再说。
他心里的计划,还没有成型。他只知道一件事:公司能暗里补给王城兵,就能暗里"断"了王城兵的补给。关键在那些运粮的黑船。只要让王城兵相信,公司在他们的粮里做了手脚——或者更狠一点,让王城兵相信,公司要卖了他们——这支九千人的大军,自己就会乱。
可这事不容易。王城兵不是傻子,光凭他一张嘴,没人信。
他还需要一样东西。一样能让王城兵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东西。归根结底,王城兵也是蓝星人。
船靠回水关时,天还没亮。林晓下了船,蹲在岸边,半天没起来。
阿良吓坏了,伸手去扶他。林晓摆了摆手。
"别碰我。"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让我蹲会儿。"
那阵剧痛又来了。犹如一把烧红的钳子,从胸口一直钳到后腰。他蹲在地上,手指抠着岸边的泥,抠出十道深沟。冷汗从额角淌下来,一滴一滴,砸进江水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站起来。
"回吧。"
"队长,你身上的光……"阿良盯着他的手腕,声音发颤。
林晓低头。蓝纹在晨雾里,隐隐地亮着,像一条条会呼吸的线,从他的袖口下透出来。
"别看。"林晓把袖子拉下来,"别告诉任何人。"
阿良拼命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林晓走在前面,脚步很稳,刚才发生的一切仿佛从未有过。
可他心里清楚。这已经是第三次了,而且一次比一次严重。
陆观潮说的那个"共鸣期",正在朝他走来。
他得在它走到之前,把城外的局破了。
林晓想了一整夜,天快亮时,他去找了骆知白。
骆知白还没起。孙管事拦在门口,被林晓一句"我有急事"顶了回去。不一会儿,书房里亮起灯,骆知白披着外衣出来,头发没梳,眼睛还是红的。
"林队长,这么早。"
"我想借一样东西。"林晓说。
"什么?"
"骆家的商旗。"林晓说,"和一条能挂商旗的船。"
骆知白看着他,睡意慢慢退去。
"你要冒充骆家的商船?"
"不是冒充。"林晓说,"骆家的商船,本来就是真的。我只是借来用一用。"
"用去做什么?"
"去王城兵大营。"林晓说,"给他们送一批粮。"
骆知白没说话。他盯着林晓,半晌,转身进了书房。
"进来说。"
两人在书房里谈到天亮。
林晓的计划是这样:王城兵从公司手里买粮,这事见不得光。如果有一条挂骆家商旗的船,光明正大地驶到王城兵大营前,说是骆家投诚、献粮,王城兵会怎么想?他们会想,骆家是进步会的,骆家送粮,就是进步会服软了。可如果那批粮里,掺着一样东西——一样能证明"公司暗中接济王城兵"的东西——再让王城兵的人亲手翻出来,事情就不同了。
"掺什么?"骆知白问。
"公司给王城兵的粮袋上,有暗记。"林晓说,"我昨晚看见了。黑船的粮袋,封口处缝着一道蓝线。"
骆知白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想让王城兵以为,这批粮是公司送的?"
"不是以为。"林晓说,"是让他们发现,公司一边和帝国做生意,一边又和进步会做生意。两边都卖,两边都赚。"
"可公司确实没和进步会做生意。"
"所以我要让他们信。"林晓说,"王城兵不信任公司,公司也不信任王城兵。他们之间,本来就隔着一层。我只要把这层纸捅破,他们自己会乱。"
骆知白沉默了很久。
"粮,我可以出。"他说,"可你想过没有,万一被拆穿,骆家就完了。"
"所以我不让你的人去。"林晓说,"我亲自去。成了,骆家无事。败了,是我林晓私自行事,与骆家无关。"
骆知白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他重新认识的人。
"能行吗?"他问。
"能。只要大城能撑过这一关,以后无论是再战、议和,都能掌握主动。"林晓说道。
骆知白叹了口气,从书案下取出一面叠得整齐的商旗,递给他。
"船在港口,第三排最里面那条。船上的人,你自己挑。"
林晓接过旗。
"多谢。"
当天午后,一条挂着骆家商旗的旧船,从大城港口驶出,朝上游的王城兵大营驶去。
船上除了林晓,只有四个人。都是骆家船行里的老水手。船舱里堆着八十袋粮,是林晓从义军的存粮里匀出来的。每袋粮的封口处,都被林晓亲手缝上了一道蓝线——那是昨晚他从江上黑船上记下的暗记。
船行到王城兵大营外的江面上,被哨船拦住了。
"什么人?"
"骆家。"林晓站在船头,拱手道,"大城骆家,特来献粮。"
哨船上的兵半信半疑,不敢做主,引着他们往大营靠。船靠了岸,一个校尉带着人上来盘查。林晓把骆知白亲笔写的信递上去。信上写着:骆家弃暗投明,愿以粮五百石,换大城五家平安。
校尉看完信,脸上阴晴不定,让人把船押到指定泊位,自己去禀报。
一个时辰后,王城兵大营里来了一队人。领头的是个副将,穿着半旧的铁甲,满脸横肉。他上了船,把林晓上下打量了一遍。
"骆家的人?"
"是。"
"骆家不是进步会的吗?"
"骆家是骆家。"林晓不卑不亢,拱手道,"进步会是年轻人闹出来的事,骆老爷不认。"
副将冷笑一声,走到粮袋前,随手抽出一把匕首,割开一袋。
米从破口里淌出来,白花花一片。
副将又割开一袋。还是米。
他连割了五袋,都是好米,脸色这才缓了些。
"米倒是不错。"他说,"可你骆家拿什么保证,这不是毒米?"
"将军可派人验。"林晓说,"验完了,若是毒米,我这颗头,你拿去。"
副将盯着他,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衣领。
"你叫什么?"
"骆家的一个下人。"林晓移开视线,"没有名字。"
副将还要问,忽然看见粮袋封口上的蓝线。
"这是什么?"他问。
林晓低头看了看,装作不知。
"封口的线,怎么了?"
副将盯着那道蓝线,脸色变了几变。然后他猛地回头,对手下低喝:"去,把中军帐的粮官叫来!"
粮官很快来了,是个瘦小的文官。他看到那根蓝线,又翻了几袋,脸色刷地白了。
"这……这线……"
"说。"副将低吼。
"这线,和公司送来的粮,封口一模一样。"粮官声音发抖,"将军,这……这是公司的粮啊。"
副将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骆家,怎么会有公司的粮?!"
"将军。"林晓不慌不忙,声音不高,"骆家是生意人。生意人,有粮就买。至于是谁的粮,我们不过问。"
副将死死盯着他,胸口起伏。半晌,他一把揪住林晓的领子,把他拽到自己跟前。
"你他娘的,当我是傻子?"
"将军明鉴。"林晓皱眉,"这粮,骆家是从码头上买来的。卖粮的人,穿黑衣,挂黑船,来路不明。骆家只认粮好,不问来路。若是这粮不该来,那是卖粮的人事。"
副将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转身,一脚踹翻一袋粮,白米洒了一地。
"公司!"他低吼,像要把牙咬碎,"公司他娘的!"
当天傍晚,王城兵大营里就传开了:公司卖给王城兵的粮,同时也在卖给进步会。那批粮,是林晓送上门的证据。
大营里炸了。
王城兵本来就是帝国兵,和公司的关系全凭粮草维系。如今听说公司两头卖,当兵的先不干了。有人堵住公司那营黑衣兵,要说法;有人冲进中军帐,要将军断粮断饷,赶走公司。
公司那营兵见势不妙,连夜拔营,往江上撤。他们一撤,王城兵更信了——公司心虚,跑了。
林晓没有回城。他和四个水手把船停在下游的一处芦苇荡里,远远看着王城兵大营的火光。那火光忽明忽暗,像一锅煮开了的粥,正从里往外翻。
"成了。"一个老水手低声说。
林晓没说话。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混乱,远不及崩溃。王城兵的内乱,能拖住他们几天,但还不足以解围。
他还有一步没走。
天亮时,他让船掉头,朝上游驶去。
"我们去哪儿?"老水手问。
"去追公司那营兵。"林晓说。
老水手惊讶地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船逆着江流,走了大半天。下午,他们远远看见了那几艘黑船,正停在一处隐蔽的河汊里。公司的人没走远。
林晓站在船头,望着那几艘黑船。
"靠过去。"他说。
"靠过去?"老水手惊了,"那可是公司的船。"
"我知道。我去跟他们谈一笔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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