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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悟我昨日禅 有什么东西 ...

  •   过了市集平坦的道路,进入山清水秀的地界,马车里便有些颠簸难耐了。
      通常稍有些地位或财力的人都会在出门的行头上下功夫,比如车轿。装饰奢华倒不一定,材质上乘也依能力而定,但这舒适却是必不可少的。
      哎,爹啊,恐怕一个九品芝麻官出门的行头也比这舒适吧。
      笑着忽视颠簸带来的不适,我开始回想徐昭辰的那个赌约。
      “不越雷池半步的穆太师三个月之内会倒台。”她在“不越雷池半步”上加重了音,继续道,“凭你一人之力,若能阻止,我自此再不牵扯你穆家人,若不能——我很乐意助你一臂之力。”
      她当时笑得很自信,原本深邃的黑眸浮现着淡淡的金色光泽。这样的自信让我很不安。
      我并不认为这是徐昭辰有意为之,她没必要这么做,爹为人过于正直是以树敌甚多,朝中不少重臣视他为眼中钉,这些年若不是皇帝的信任,爹不知已经死过多少次。
      想除掉他的人太多,太久,只是最近尤为厉害,徐昭辰不过是借了这个机会收买我。
      不越雷池半步,安分守己过活只为求得全家安宁,小心行事处处提防仍然要担惊受怕,日日求神天天拜佛仍然随时都有被拖出去砍头的危险。
      即便我守着女戒不去闯荡又如何?爹的身份和为人决定了我这辈子都别想活得踏实。
      这是什么世道!
      马车忽的停了下来,估摸着也该到了,我在那狭小的空间里呆得憋闷,两年来的压抑竟在这时有决堤之势,脑袋发热,也顾不得那么多,“嗖——”地一下蹿了出来,原地几个回旋,足尖轻点,跃上山野小径,也不去管沐临,只觉心里烦闷,非得跑一跑才痛快。
      在穆府我还在思考怎样逃避,可现今越靠近慧空越让我觉得那样的生活可笑得近乎荒唐,直想挣脱。
      身后的景物在倒退,深秋的风刮在脸上,已经有了几分冬的疼痛。我如沙漠之中久经干渴的人饮水上瘾般,对这自由的奔跑上瘾,这久违了的感觉,仿佛天地之间没有什么能够追上我,我可以放意而为,可以做任何事,我有能力做任何事!
      有什么东西在渐渐苏醒,等待那寂静天地间的一声春雷,好破壳而出。
      隐于林间的一个小木屋出现在眼前,很平凡的小木屋,但却似散发着淡淡的禅光,让人由外至内都接受到了最圣洁的洗礼。我听见了春雨润物的声音,听见了种子破壳萌芽的声音。
      “大师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在我站在屋外出神的时候,沐临已经走到了我身边,沐临自刚才出现至现在,都透着一种淡淡的干净,干净到几近透明,让人仿佛看不见他一般。
      他也变了很多呢,两年前的他还是一个心高气傲的少年,现如今竟透着几分大师入定般的淡定从容。
      他更为成熟,从懵懂少年长成了丰神俊朗的稳重男人,但,面对如今的他我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惋惜。
      “呵——”
      猛地看见他手中的什物,我竟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是一串风铃。
      用慧空的胡子做成的风铃。
      白色的胡须被拧成又细又长的绳子,中间最粗的一根上吊着块较大的黑色石头,四角较细的串着从他禅杖上卸下的铜环,铜环撞击在石头上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往事浮现在眼前,我看到了爹提着小小的我,第一次出现在慧空面前的那一天。
      爹的无奈,我的无赖,都无法在慧空淡定的笑容中留下任何痕迹。他向爹点了点头,我便被甩进了禅房。
      爹将我扔在慧空这儿,想定定我的性,可来这儿的第一天我就在慧空打坐时剃了他的胡子,第二天,更趁他打坐时卸了他禅杖上的铜环,第三天竟然趁他打坐时大摇大摆地拿了他师傅传下来的宝贝麒麟黑曜。
      他也不恼,打坐时依旧一动不动,任我胡闹。我把从他身上取来的东西做了风铃,摆出一副恩赐的模样挂在他的禅房里说是给他的见面礼。
      “秃子,等哪天你觉得能战胜我了便拿这个来找我挑战,这样我就道歉!”
      当时的我虽然过于淘气,可那时的心性竟让现在的我有了几分羡慕。
      真真的天不怕地不怕啊,连皇家也敬三分的慧空大师在我眼中也不过是个玩具。
      现在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笑,大声地笑,直至喉咙嘶哑,再发不出声音。
      我以为我这辈子能够忘记过去的狂,能够甘心束缚,甘心平凡,就此认命,可当我真正面对过去的自己,甚至只是离开了那个自己编制的囚笼,看见了现在的自己时便觉得无法呼吸般难受——原来,我真放不下啊。
      “慧空大师已经离开,他临走之时嘱咐我将你带出太师府,带到这里。”
      调整着呼吸,心中渐渐明朗——他知道太师府是我的壳,只要一直躲在壳里,我就能一直欺骗自己;他知我性子倔,多说只会让我故意反着干,越加封闭自己;他知道我有自己的打算,他不逼我,只让我能不再自欺欺人,正视自己。
      天地间很静,静得唯余禅音。
      禅。
      慧空常说天地造物本就是禅,正视最原始的自己方可谓参禅。当初我的率性而为也透着禅,是以当时的我并不需要慧空帮我定性,他既不管我,也不撵我,我这边胡闹,他那边诵经,彼此毫不相干。而今,多了沉重的枷锁,让我真正定了性,反倒需要慧空指点,他却也只留下我当时的“禅”,自己不见了踪影。
      “沐临。”
      深吸一口气,秋风灌入胸腔,说不出的畅快,心中如此打算,也便不再给自己反悔的机会,直接说了出来。
      “想好去哪里了吗?”
      我定定地看着他,眼中的光彩正在逐渐复苏。他盯着我的眼睛,脸上不再全是陌生的疏离,渐渐有了点与两年前相似的熟络。
      “没有。”
      他答得很干净,也很干脆,并不去想这个问题这个答案会牵涉到什么。
      “来我家吧。”我不再顾忌重重,一如两年前的狂,“我罩着你!”
      再不想置身事外,再不想明哲保身,这般压抑着过一辈子,真不是人干的,爹这性子迟早都得被人拉下马,不如借由这次的机会让他由明入暗,好让我放手一搏!
      他点点头,目露锐光,忽然觉得沐临也更鲜活了一分——看来,慧空也是有心让我的“禅”度化眼前人呐。
      司徒沐白,儿时的女伴,也是我一直想战胜,却一直无法战胜的对手。她的异常优秀,让我不甘,却也不得不认输,我一直以她为目标,努力提升自己的能力,希望有一天能打败她,可我进步得越快,越发认识到我与她之间的差距如此之大。
      我第一次这么认真,这么卯足全力去追逐,去超越一个人。
      就这么一个人,突然被送上了断头台。
      司徒家,120几口人,一个个从我面前走过,一声令下,手起刀落……那日,我没眨一下眼,没放过任何一颗人头落地的瞬间,那些人的死,深深刻在了我的脑海。
      精明却也和蔼的司徒伯伯,温柔却也干练的司徒夫人……一个也没放过。
      就差一点,就因为年纪太小我在当初放弃了追随梁王。
      那日后,我整整昏睡了三天。
      十分庆幸沐临是在司徒家被斩首前给安顿好的,否则,我怕是难以在那之后做好这件事。
      浑浑噩噩地过着,只为了忘记那种恐惧,然而两年过去了,当时的心悸仍然没有减轻。
      那有如何?
      一切都过去了,我不会再逃避。

      沐临点头说好,我却觉得意犹未尽,看着他现在的样子觉得很碍眼,仿佛不甘心以前那个混小子长大一般,想让他彻底变回原来的样子。
      对着沐临笑,笑得莫名其妙,笑得他眼角直抽,仿佛记起了小时候被我捉弄的惨状,原本干净得几乎透明的人又实体化了一分,眼中是熟悉的惧色,以及几不可见的光彩。
      “沐临,你现在的样子好丑。”
      伸出魔爪向他的脸靠近,他呆了片刻,突然想起了什么,提步后跃躲过了我的攻击,我不甘地再次飞身上前,一来一回两人竟打了起来,树林中的落叶纷飞,秋叶落尽,记忆中的光彩,再无法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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