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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半夜被伊万 ...

  •   半夜被伊万诺夫喊醒已经算足够晦气,然而还有一个人。
      清晨时候,王行长还在搂着画匠沉睡,然而一阵砸门声劈头盖脸而来。那声音激烈,简直是愤怒的拳头硬砸上来叫那门板“哐哐”响,还伴着不干不净的辱骂声:
      “王老板,我现在缺钱了——”
      是琼先生!他有这公馆的钥匙!王行长一个猛子坐起身,而那门锁响起钥匙插孔的声音。画匠都没反应过来,王行长便像抱一捆被子似的把他硬塞到衣柜里。王行长方才把柜门合上,琼先生便一脚破门而入。他一进门就指责王行长最近不作为,日本战线屡进屡胜,但一周过去天津新钞改革半点动静都没有。
      “琼先生,莫要急躁,凡事都有个过程嘛。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安阳之行,愉快与否啊?”
      “少跟我来这套,我可是赌上全部身家同你来天津的,你作穷光蛋无所谓,我可要紧得很!”琼先生不理会王行长言语,他自顾自在卧房里四处走动,环绕一圈狐疑道,“你一个人?”
      “当然了。”
      “胡说八道,这房里一片狼藉,分明有人来过!”
      琼先生凿凿,他断定王行长金屋藏娇,背地里包养了什么女人。他左看右看,最后朝柜子走去。柜子将要被打开,画匠紧闭住眼睛,王行长一个健步过去挡在前面。
      “好吧,伊万诺夫昨晚来找我了。若不是他说,我都不知道你遇飞来横祸。好端端的,怎就不是全权大使了?此事严重,我可得找个地方好好和你攀谈。”
      王行长顺势把琼先生带出门外,临走给藏在衣柜里的画匠使眼色。门关住了,二人顺势下楼坐在公馆茶桌前,王行长把昨日伊万诺夫勒索他的事全盘托出。
      “现在牧区闹疫病,但苏联又不给钱。毛子想从我这捞一笔,开口就要钱,还对你我关系挑拨离间。”
      “他现在勒索到我们头上了,可我们也没钱,怎么办?”
      “他还勒索到我头上了!拿他软肋逼他呗。”王行长神情狡黠,他对琼先生敲了敲桌子,“琼先生,我之前遇到过一个法国人,他可说毛子并不根正苗红——他是那沙俄的王子呢。”
      王行长故弄玄虚,他拿出一张随身携带的婴孩照片放在茶桌上:照片里的男孩穿金戴银,满脸富贵娇气,周围全是他的姊妹——温室的花儿,沙皇的儿女,琼先生惊讶住了,而王行长细细与琼先生交代了事情原委。
      “这事是伊万诺夫的眼科医生泄露出来的。琼先生,我们的伊万诺夫原来是一位沙俄王子,他的亲生父母和兄弟姐妹早在革命浪潮中死去,只有他隐姓埋名活着,甚至还成为了苏联的先锋。这是个肮脏的秘密,一旦它泄露出去,就能——”
      “就能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将身败名裂,而他的妻女将成为被人唾弃的阶下囚,因为封建的过去就是耻辱,沙皇的血缘就是原罪。”
      “没错,他敢勒索我们,我们就把他将下去。”
      起杀心很容易,因为世间从不存在仁慈的胜利,倘若有,那就不会有国与国的战乱伤亡。王行长与琼先生带着杀心谋划那王子的十字架:他们要根据那本“病历”顺藤摸瓜,把“死去的阿廖沙王子”复原——他是怎么诞生的,又是怎么长大的;谁要杀死他,他要杀死谁;他在逃避什么,什么又叫他逃避……
      来时愤慨,去时愉快,只要事情有着落,琼先生便不再计较王行长那“藏了人的卧房”。两人终归是一条船上的党羽,一根绳上的蚂蚱,所以最后还是一笑泯恩仇。然而走的时候,琼先生也没忘嘱咐王行长早日回天津。王行长连连允诺,琼先生离去。送走琼先生后,王行长独自回到卧房,而画匠依旧胆战心惊藏在一堆衣服里。王行长把画匠拉出来,说“还好没当着旁人面从柜子里钻出来”,画匠却急切摇着他肩膀道:
      “你是不是在外面欠那洋人高利贷了,几万?几千万?”
      画匠的神情叫王行长哭笑不得,他说这不是什么高利贷,只是一点小事。
      “那是不是打仗了,我听那洋人说什么炮弹要炸到北京——”
      “没有的事,他胡讲呢。”
      “我看他差点要用拳头打你了!”
      “嗨,想揍我的人多了去,还是带你出来玩打紧。”
      画匠不知王行长当下手头要做什么事,但听闻此言语确实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他一连串说了好多“如果”——如果再有人砸门怎么办,如果有谁来讨钱怎么办,如果……
      “你又讲混账话了,我不该来找你,你也必定后悔浪费时间。你要兼顾很多事,我来就成了你的累赘。我不想你过得太累,还是早些走罢。”
      画匠担忧地穿衣服收拾东西,却被王行长拉住了衣袖。他问画匠什么叫“活得累”,画匠说要作很多事便是累。王行长摇头,说这不是“累”。
      “孤零零的活才是累,和你在一起,我从来没有累过。”
      “想要我留下来?”
      “那是当然,留在天津陪我一阵呗。”

      “为什么要厮杀算计?爱恋叫人间变天堂,爱人的人,真好啊。”
      舞会开始了,伶人在高亢吟唱,但是彩没有舞伴,她穿着一条朴素的裙子孤零零坐在舞会角落——她其实不算没有,只是她不想和那个被安排过来的男人跳舞。那男人是关东军里的什么官,年龄居然比她大了快二十岁。放在以前,彩肯定会接受,可是现在她似乎变了。不知怎的,她变得有拒绝的念头。祖父祖母指责她,她居然还仗着胆子顶了嘴。
      “年龄大一点,这算什么问题?江户的公卿家女子,丈夫大三十岁比比皆是!”
      “现在早就不是江户时代了,而且我也不认识他。”
      “生老病死,婚丧嫁娶,管他什么时代,这是天地铁则。我们作为你的家人,给你这女子找的夫婿必定是千挑万选,难道会害你不成?你一个小姑娘知道什么?”
      这样的对话越来越难以接受,“家”也变得越来越压抑,彩所有探讨协商的意图都会被长辈的权威熄灭。而后她总要接受些什么规训,比如挨戒尺,面壁思过,但这一次似乎严重了。祖父母剥夺了她合群的权力,叫她变成一个异类在下面看着,直到她学会尊敬家长,尊敬婚姻为止。节子来了,彩的其他朋友们也来了,她们打扮得漂漂亮亮,各自牵着相配或不相配的舞伴。她们问彩的舞伴在哪里,彩支吾道:
      “我不跳了,脚扭了。”
      “踢足球踢坏啦,你和那么多男人踢足球,都没找到一个?”
      语言依托语境,此情此景下,“踢足球”能被彩的朋友们说得像窑姐子站街似的,恶毒又丢脸。朋友们调侃几句,彩羞愧地捏住裙子,直到她们嬉笑轰散离去。灯光打在那些女孩子身上,她想自己真是世界上最卑微最不好的女子,因为她总是愚笨,总是犯错。她羡慕地看着朋友们,她只能观望,而她们已经是能站在舞台上的好女人了。
      濠镜必然来了。
      彩压着目光张望,她见濠镜在同一群人打牌。那张小小的桌子围满了男人,他们围成了一圈又一圈墙。墙环绕着濠镜,纸牌在他手里“哗啦啦”作响,像一群喧嚣的鸟儿。那些鸟儿飞来飞去,最后落在牌桌上。
      “赢了。”
      “墙”开始嘘了,而后是惊呼,而后是高笑。他们欢喜地把濠镜围起来,叫他把那些牌排成能让他们赢的筹码。濠镜把嵯峨公爵领过来说了几句什么,嵯峨公爵哈哈笑,拍着他的肩膀。
      “这个中国人是满洲的支持者,我想把他认作义子。”
      “那你就成为永远的赢家啦,嵯峨先生!”
      “墙”开始称赞,嵯峨公爵满脸荣光。彩想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能让祖父满意的人?她也好,浩也好,高原也好,他们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居然让濠镜做到了。濠镜真的很聪明,他知道怎么讨祖父欢心,而这点是彩怎么都想不明白的。
      “你怎么没去跳舞?”
      彩还在愣神,她抬起头看见濠镜的脸。濠镜心情似乎很好,他从果盘里抓了一把糖,把最大的那颗给了彩。
      “我远远就看见你了,哪个男孩子能有幸和你跳舞?”
      “谁都不想和我跳。我又粗鲁,又野蛮,又不美丽,又不贤惠。”
      彩一连串说了好多,还说了祖父母罚她的事,把濠镜听笑了。
      “总有你能做好的事吧。”
      “没有,没有!这世界上就没什么事是我能做好的,我——”
      牌桌前的喧嚣声又起来了,有人在呼唤濠镜,濠镜挥挥手,叫他们先去。他俯下身问彩要不要和他打牌,彩说她不会。
      “我教你。”
      濠镜把牌一张张递给彩,彩摸了摸也没毛病,可就是赢不了。她寻思了一会,说想要摸濠镜的手,因为万一他在手上沾了胶水,那就能一次性黏两张牌了。彩的奇思妙想把濠镜逗笑了,他大方地将手伸过去,于是彩轻轻摸濠镜的手——那是一双纤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
      “你衣袖里说不上还藏了东西。”
      濠镜把胳膊伸过去,彩解开他的袖口纽扣,触摸到温热与脉搏。
      “彩,你在做什么,这是你男人吗?我就知道,我看你们一男一女摸来摸去的!”
      节子突然出现在了彩的身后,彩吓得一哆嗦,脸唰一下就臊红了,她羞愧到无地自容,哑口无言,简直巴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居然忘记了濠镜是个“男人”,怎么这么不检点,不害臊。
      “小姐,您真不礼貌。您能坦然说这些,那还是早些嫁个男人为妙。”
      “你是谁?”
      “你口中的‘男人’。”
      濠镜拉着彩的手离开了那张桌子,他的行为也许只是出于仗义的无心之举,然而他不知彩是怎么想的。彩那年轻稚嫩的心彻底沉沦了,她从未被一个人如此承认过,称赞过,所以脑子像被炮火轰过一样。啊,她的男人!被濠镜牵着手,那么一小截路叫彩走得神魂颠倒,她想自己终于要做一个恋爱剧的女反派了。那么一小段时间,她想到与濠镜的美满婚姻,想到蜜月,想到有个孩子,有个家庭,她甚至把孩子名字和模样都想好了。她想这孩子的名字要从诗集里取,要似那“飞光片羽”。她必定是个文静聪慧的女孩子,乌黑的长发白净的脸,个子高挑些,也许素日不苟言笑些,但必定正确,合群。她一生都想成为那样的女子,而她的女儿将成为那样的女子……
      老天啊,既然她的命是光明欢愉,就请实现她的愿望吧!
      彩越想越远,越想越沉醉,都没注意到濠镜已经带着她到了外头。
      “你怎么了?像喝醉了似的。这场子里有很多酒鬼,你呆在那里不太好,我送你回家吧。”
      天气很冷,濠镜出于习惯性礼节把自己的外套脱给彩,但他的这一举动却更叫彩迷离。濠镜想要出门去张罗一辆黄包车,但他却被彩拽住了手。
      “我喜欢你,和我结婚吧!”
      突如其来的表白叫濠镜来不及作反应,他愣了一会,然而他的手又被彩紧紧握着。
      “无知的小姑娘,不要疯癫胡闹了,回家去。”
      黄包车来了,濠镜弹了彩一个脑瓜崩,硬叫她回家去了。

      “无知的小姑娘”与“疯癫的女反派”,父权社会的脚本很容易造就这两类女人。这两类女人可能是“同一个女人”,她的幸与不幸都和“男人”紧密相连——比如男人叫她沦落为任人糟践的小妾,但死后又给她大笔财富;而后她又和一个有钱男人结婚了,再周而复始。当然,她还会有一个忠贞纯洁的男情人。男情人拯救她,陪伴她,给予她慰藉。
      娜塔莉娅·阿尔洛夫斯卡娅对此感到厌烦。
      那个犯贱的法国男医生,本是给她看眼睛的,结果把府里好些东西偷走了。偷走别的也就罢了,偏偏偷走的是以前沙俄皇室的相册。
      晚霞在荒原燃烧,远处的燕山波荡起伏。黄昏不期而至,娜塔莉娅又一次去打猎。天边飞过一只鸟,她拿起猎枪朝天射击,于是那只鸟儿在静谧中死去。残阳照拂,猎犬吠叫着去追逐鸟的尸体。娜塔莉亚自言自语走着,她脸上苍白无血色,瘦削露骨的身架子上基本没有血肉,只是被一层又一层黑纱裹着。她似乎病了,但她确实是病的。她眼睛生来畏光,所以白天甚少出门,宅子也被厚窗帘挡得严严实实;她心脏有些问题,还有血友病,所以总是独来独往,不去人多的地方……
      她确实看起来病恹恹的,但这不妨碍她打猎的嗜好。
      风吹过,阴郁的荒原里有一处坍塌的菩萨殿,不知是哪朝哪代的遗骸。死去的鸟跌落在残损的砖瓦堆上,羽翼被猎犬撕咬得血肉模糊。娜塔莉亚把那只鸟捡起来扔到一旁,地上多了一滩血淋淋。猎犬嗷呜嗷呜叫,菩萨不语,她抬起头,又见一群鸟儿从天边惊起。门口多了些戚戚促促的动静,托里斯来了,他也拿着一柄猎枪,然而什么都没打中。娜塔莉亚走到托里斯身边,托里斯下意识缩了下身体。娜塔莉亚扶起托里斯手里的枪,叫他瞄准一片没有鸟的地方。她一只手协助托里斯握住猎枪手柄,另一只手压着他扣动扳机。托里斯没有看到鸟儿,然而一声砰响,子弹早早就飞出去。
      “没找到那个法国人?”
      “没有。”
      又一只鸟儿僵直着掉下来,猎犬骚动,它们又收获一只死去的猎物。托里斯将要前去查看,但娜塔莉亚把他手里的枪筒压向地面。
      “小心些,枪永远是上膛的,不要打伤自己。”
      一瞬间,托里斯觉得娜塔莉亚柔情——她还是当年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姑娘”。他好像忘了这个女人对自己的操纵与奴役,反倒是有了些情人的不舍。然而这种想法也不过是做贼心虚,掩耳盗铃,因为全府谁都知道这个心照不宣的秘密。早在吴行长还在世时,他就一直和娜塔莉亚保持着□□关系。然而他们不可能是情人,因为他们一个是主子,一个是奴才。
      “你昨晚似乎做了噩梦,你在害怕什么?”
      “我最近总是梦到那个偷东西的贼。”
      “你说那个医生?一个瘾君子,一本旧相册,又能代表什么呢?”
      “可是万一那东西被别人拿到,用来勒索我们——”
      “无所谓,因为我并不打算否认自己是沙俄公主的身份。”
      庙门又一次被推开,冬妮娅提着几只鸟来了。她是娜塔莎从娘家封地带去朝廷的贴身女官,枪法比托里斯好很多。冬妮娅拿起麻绳把那几只鸟熟练地捆起来,而后装进麻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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