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9、第 149 章 长安回望绣 ...

  •   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说起来,蒋宋夫妻算得上陕西的老游客了。早在九一八事变,他们就来过骊山好几回。骊山山麓的华清池风景秀美且兼有温泉,深得夫妻二人的喜爱。为了出行游乐的便利,当年华清池特地斥巨资修建了几幢联排度假别墅——而彼时陕西百姓尚在水深火热之中,此举可谓吮民之膏,吸民之血。
      12月9日晚,各路官员与相关军队代表陆续抵达华清池,分房入住之际,灰头土脸的老王与半死不活的陈诚总算打了个照面。两人近来都忙得找不着北——钱不好搞,人也难办,虽说外界常以“王陈”捆绑相称,这对难兄难弟其实已许久未见。当晚众人多去泡温泉,二人却不约而同回了卧房。
      “老陈,咱俩住一间,聊工作方便了。”
      “可不是,正好合计合计察绥前线的事。”
      话虽如此,两人换上睡衣拖鞋,便各自扎进单人床,一个倒在东头,一个瘫在西头,半晌都没吭声。良久,老王开了口。
      “老陈,还活着吗?”
      “勉强活吧,忙得好几夜没睡了。蒋先生明早五点钟去骊山登高,你咋说,老王?”
      “老陈啊,我本来还活着,你一说五点起床去爬山,我嘎巴一下就死了。”
      “五点是蒋先生出门的时间,咱哥俩得四点起床。”
      “四点?他妈了个巴子的阿鲁……”
      然而奔波已久,实在太过疲惫,老王话没说完便开始语无伦次,人一沾枕头就睡死过去,陈诚亦是如此。酣睡中时光飞逝,闹钟响了好几遭也没能将两人惊醒。待陈诚迷迷瞪瞪按掉闹钟,睁眼一看,已是早上八点。晨光熹微,大事不妙。陈诚吓得一骨碌从床上弹起,开门问护卫为何不来叫醒他们。护卫面露难色:五点集合时便敲了好几次门,却始终无人应答,还以为二人早已出去了。“今早蒋先生要在正气亭大点名,专议察绥和西南之事。”护卫对陈诚说道。陈诚赶紧冲回卧房,把老王从床上一把拽下来。此时外头已隐隐传来检阅军列的喇叭声,老王这才彻底清醒。然而穿衣已是来不及了,狼狈的二人只能各自抓起黑色毛呢大衣往身上一裹,穿着睡衣拖鞋就朝山上撒开腿跑。
      12月10日早上,晨风扑面,老王和陈诚仓皇穿着睡衣拖鞋登山,拖鞋拍打着石阶噼啪作响,毛呢黑大衣裹着睡衣在山道上飘荡,二人狼狈,然而大可不必。因为蒋宋夫妇压根还没到。
      美龄夫人那天确实起得早,但却一路耽搁:化妆、换旗袍、陪蒋先生检阅西安各部队代表,再加上脚穿了美国时兴的乐福鞋的缘故,出门没走几步就得停下来歇脚。歇脚时候她也没闲着,叫琼先生取出便携式柯达相机拍照,这处拍完拍那处,风景拍完拍人物,拍完又嫌光线不对,重来。兴致一起,她还对随行男士提了要求:既然女士们个个精致出行,男士们也该有样学样:领带要正,风纪扣要扣,皮鞋要擦亮,仪容不整者一律不许入镜。
      坊间传言,宋氏三姐妹个个都不好惹,一个比一个厉害,都能压住男人。此言未经考证,但一路氛围却似乎印证了几分:一切都隐隐围着美龄夫人转。她慢,大家便都放慢脚步;她要歇,大家便都停下等候。这些男性上位者,包括蒋先生在内,不得不簇拥着这位隐形的女皇,不得不顺着她的喜好行事。满座男人,但唯一的女人却是隐形的上位者,话题的风向自然也就全然不同了。
      众人五点半出发,一路走走停停,晃悠到正气亭已将近九点。快到时,美龄夫人抬眼望见亭边站着两个男人——老王和陈诚外裹大衣,内套睡衣,头顶苍穹,脚蹬拖鞋,正冲她挤出一脸尬笑。
      “你俩怎么穿着睡衣拖鞋就爬山来了!”
      美龄夫人捧腹大笑,蒋先生也忍不住笑,随后众人纷纷指着王陈哈哈笑成一片。
      看来今日运气不错。
      老王和陈诚心领神会地对视一眼,说明了“晚起”的缘由,蒋先生也就原谅了,此后就是张学良的汇报。比起之前情绪激动的哭谏,张学良这次收敛很多,他神色恭谨,言辞简练,然而眉宇之间隐隐有几分难以言说的郁结——这些话说了不止一次,蒋先生听了也不止一次,只是局面依然如此。蒋先生负手而立,望着远处山色,偶尔颔首,偶尔发问,神情并无太多波澜。
      张学良在亭中汇报,台下一众从南京和西安来的人都在听,甚至还夹着几张陌生面孔,有常给蒋宋拍照的美国摄影师,有苏联大使,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听懂中国话,反正都一个劲儿点头。伊万诺夫也在其中,只是心不在焉地看一本介绍德械的百科书。伊万诺夫现在视力不太好,看书得戴老花镜,而身旁的琼先生四处环望,神情紧张。风渐渐刮了起来。老王坐在亭子外头打哈欠,睡衣单薄,拖鞋光脚又凉,张学良讲话似念经,尽管旁边陈诚一个劲用胳膊肘捅他,老王却还是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对,对,少帅讲得太对了……”
      正在老王闭着眼睛对着亭子频频点头的当口,伊万诺夫和琼先生不知从哪儿凑了过来,问他“睡衣登山大赛得了第几名”。老王问他俩怎么瞧见的,琼先生举起相机,说他先前正在拍照,突然一个黑影从山林里荡过去,本以为是野猴子,定睛一瞧,胶卷上却留着老王一个小小的残影。
      “而且野猴子不穿睡衣和拖鞋,所以必定是你。”伊万诺夫笑眯眯补充道。
      “戴老花镜的瞎子少冷嘲热讽,有本事你俩再找个人参加睡衣登山赛,绝对快不过我。”
      老王又打了一个哈欠。
      小晨会很快结束,此后几人在附近庙里烧了香,没做过多停留便下山回到华清池,老王和陈诚总算换上了体面的衣服。到山下,众人先在禹王殿前茶歇。中途张学良叫人牵来一匹马,说是宁夏省主席精心挑选的好马,名唤“盖西北”。马儿通体枣红油亮,四蹄修长,立在那里自有一股傲然之气——西北广袤,此马能得此名,确非虚誉。蒋先生见了顿时喜上眉梢,然而美龄夫人却有些不悦,说蒋先生如今四处奔波,哪有工夫照料一匹活马。
      “那你不也收了三条活狗吗?指不定还得花高价空运回南京。”
      老王心里暗道,面上没有吱声。国难当头还如此讲究享受,老王着实颇感反感。彼时杨虎城仍在做进一步试探,再次向蒋先生提及察绥的难处,话还没说完,美龄夫人便打断了,说爬山爬得脚痛,要早些回去做保养。张杨二人顿时有些挂不住脸,老王更添了几分腹诽。气氛正有些僵,伊万诺夫开口解围,说张学良既送了良驹给蒋先生,他也备了一份薄礼献给美龄夫人。
      “哦,什么礼物?”
      美龄夫人来了兴致。伊万诺夫摘下了老花镜,他从旁边持一把剑起势,剑刃破风而过,甚是美丽。正当所有人都看得入神,伊万诺夫忽然侧身一扬手——谁也没瞧清他何时取了老王茶盏里的餐刀,只听“叮”的一声脆响,刀尖正正击中美龄夫人眼前的茶盏。
      “啪——!!!”
      茶盏应声而裂,碎瓷四溅,残茶在桌面上晕开一片。美龄夫人愣在原处,眼睛盯着那把嵌在墙上的餐刀,其他人也被伊万诺夫的飞刀吓到了,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如果放在俄国,这招叫哥萨克飞刀,但是中国人有更绝妙的称呼——“拈叶飞花”。“拈叶飞花”确实精彩,待到大家反应过来,都在为伊万诺夫鼓掌,老王尤其在拼了命地鼓掌。
      杀人不需要视力,只需要震慑和直觉。在场掌声雷动,美龄夫人碍于情面不好发作,只好拿出丝绢手帕擦了擦汗。她说伊万诺夫生得奇怪,看着纤细高挑,没想到力劲竟这样大。蒋先生回应,说大块头往往不是这样,正儿八经的练家子反而都是这个路数,即便是女人也如此——他顺口举了赵飞燕和杨玉环为例。
      “赵飞燕要是没有力劲,能在手掌那么大的地方跳舞吗?任何纤细都需要极大的力劲和控制,不信你叫伊万诺夫过来,看看他的手腕,一定是武人的手腕。”
      美龄夫人叫伊万诺夫过来,左看右看,都觉得那只手腕像女人一样美丽,压根没有武人的粗粝。这样的手腕,怎么会戴如此一只破表呢?美龄夫人说伊万诺夫戴的表实在太丑太破了,而后从包里取出一块新表,说是旁人送给宋子文的,恰好多出来了。她亲手解下伊万诺夫腕上的旧表,将新表给他戴上。表盘精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恐怕足够给数万难民买救济粮。伊万诺夫厌恶美龄夫人的抚摸,也厌恶腕上这块表,但却还是笑着戴上了。他绅士地鞠躬道谢,而后将那只旧表递给身旁的老王。老王正饿得啃馒头,满嘴渣滓,伊万诺夫俯身低语道:
      “先帮我保管,之后我拿。敢丢了就杀了你。”
      “啊?我吗?”
      老王疑惑地指了指自己,话还没说完,蒋先生突然点了老王和陈诚的名,叫他俩也上去试试飞刀。彼时陈诚也在啃馒头,他疑惑地望了老王一眼,低声指了指自己:
      “啊?我吗?”
      老王和陈诚对视一眼,硬着头皮上去,结果全没砸中。蒋先生把自己的餐刀递给老王,算是给了第二次机会,但老王还是笨手笨脚地偏了。
      “下来吧,庙会上套圈呢!你和陈诚,一个安禄山,一个李逵,就知道使蛮力。”
      也不知道蒋先生话里有没有话,讲的到底是飞刀还是察绥,反正老王和陈诚悻悻退回去继续啃馒头。美龄夫人把琼先生拉过来,笑道伊万诺夫真真是赵飞燕,末了转眼瞧了瞧琼先生道:“燕瘦环肥,赵飞燕有了,你便是杨玉环了。”
      “那您是谁呢?”
      “我便是武则天,见一个爱一个。”
      女性上位者的凝视确实不好受,但是谁都要受着。笑过一阵,美龄夫人的目光开始在众人身上逡巡,随即又转入点评衣着的正题。老王首当其冲——她说老王睡衣登山也就算了,这回也穿得潦草,半点不讲究外在形象;陈诚也没好到哪去,一副风尘仆仆、沧桑赶路的模样就来了,怪不得别人说他带的十一师和十八师是“土木系”,和老王摆在一起真真应景了,一个土,一个木。
      难道老王和陈诚不想光鲜亮丽吗?难道那些士兵和他们的妻女不想光鲜亮丽吗?难道察绥那些乌泱泱的难民不想光鲜亮丽吗?前线都快崩溃了,这女人还在这儿点评时尚。琼先生与伊万诺夫暗暗交换了个眼神,随即俯身凑近美龄夫人耳语:“夫人,上海还有一场中美航空慈善筹办会,是不是该送您回去了?”
      美龄夫人微微点了点头,和在座的人说要返回西安机场,之后便同琼先生离开了。
      琼先生离座,他把美龄夫人送走了,“计划”的第一个障碍被排除。
      12月11日下午,张学良、杨虎城特地摆下宴席,请了临潼的戏班子唱《霸王别姬》。为保护蒋先生和一众南京官员之安全,所有进门的人先检查是否携带武器,连军官佩刀都不准带,若有一律缴械。在场有三十个持枪护卫,所拿均为中央配发的德械。宴席上,蒋先生穿了一身考究的长袍马褂,端方体面;琼先生从西安机场匆忙赶回,依旧是西装三件套;张学良和杨虎城军服笔挺,一丝不苟;伊万诺夫是最早到的,没穿军服,只穿一件白衬衣,由于未系围巾,脖颈上的疤痕清晰可见。他最近似乎对德械格外感兴趣,坐在戏台子下也一直在看手头那本书,时不时还会观察一下护卫们的武器。
      察绥又传来新消息,阎锡山和傅作义又把一通抱怨推给了老王,于是老王那晚又耽误了。他悄悄从后门溜进宴席,抬眼就愣住了——陈诚也正准备从后门溜进去,二人一打照面:黑呢大衣,旧灰色西装,一模一样,活脱脱哼哈二将。
      “咱俩怎么都穿这样,还都迟到了?”
      “巧了呀,老王,再没高档衣服了。”
      “巧了呀,老陈,我也如此。”
      陈诚伸出手来,老王握上去,两人郑重其事地握了个手。
      “天天水深火热,他妈的,哪有工夫打扮看戏?”
      “咚——”
      大鼓一声闷响,戏便开了。锣鼓点子次第响起,铿锵叠进;胡琴悠悠拉开,弦音如诉;唢呐跟上,高亢嘹亮。花旦水袖一甩,武生踏步登台,戏服上的金线在灯火下熠熠生辉。咚擦咚擦咚嚓,丝竹管弦齐鸣,满堂彩声应和。
      旁白苍声唱道:
      “英雄出众世无敌,七十二战创鸿基。当初不听鸿门计,事到如今后悔迟。”
      项羽昂然登场,声若洪钟:
      “孤,西楚王项羽。自出兵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取。可恨刘邦任用张良,聘请了韩信与孤鏖战。将孤困在九里山前,设下十面埋伏。是孤误入龙潭,杀得孤丢盔卸甲。幸遇魏豹将孤放出阵来,才得保全了性命。苍天哪——不料孤五载功勋竟要付与流水!”
      项羽在黄金台仰天长叹。台下漆黑一片,陈诚本来要靠后摸个位子坐,老王硬笑嘻嘻把他拉到左排第一排位子坐了。
      “老陈,坐太后指不定被蒋先生点名呢,第一排还显得咱俩积极些。”
      “拉倒吧,你这穿睡衣拖鞋登山的,还积极呐?”陈诚摇头,转而正色道,“老王,你此前放河灯那个谣言,勿再传了,张杨不会反,苏联更不可能辅作凶手。我知你有芥蒂,军事参议院也不仅只有你一个有芥蒂。为了自身安危,也为偌大中国,你我都对蒋先生忠诚再忠诚吧。”
      戏腔又在金灿灿的台上响起,王陈二人的低语被重新吞没。也不知演到什么时候,满堂掌声突然四起。聚光灯打在蒋先生身上,他向四周示意,说请各位尽兴,他有事要先离席了。张学良和杨虎城随即起身陪同,琼先生也致歉离座,说刚才突闻华盛顿有密信,需与蒋先生从长计议,不得不先扫了诸位的兴致。
      琼先生把蒋先生、张学良、杨虎城一并送走了。“计划”的第二个障碍,就此排除。
      台下只剩十几位南京官员,还有三十余名护卫。见蒋先生走,苏联的大使们也告辞离去,他们直言“援助中国是不可能的”,伊万诺夫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他让他们先行离开了。
      戏继续演。台上,四面楚歌声起,项羽执虞姬之手,二人相对而立。项羽唱道:“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
      倒计时10分钟。伊万诺夫在黑暗中悄然起身。老王还在和陈诚低声言语,两人谁都没意识到,自己茶盏前的餐刀不见了。
      虞姬轻移莲步,水袖如云,以歌相和:“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了多少的苦楚艰辛。”二人执手低回,缠绵悱恻。
      倒计时5分钟。负责指挥的总护卫坐在后排靠墙处,黑暗里渐渐打起瞌睡——口鼻猛地被一只手捂住,颈侧大动脉随即中了一刀。他悄无声息地倒下了,连挣扎都来不及。他的武器不翼而飞——一支德制Luger P08,9×19mm,8发弹匣,线条优雅,精密漂亮,指向性极好,很符合德国人的审美。只是结构过于复杂,对弹药燃烧后的污垢格外敏感,若不及时清理,便容易卡壳。
      项羽凝视虞姬,眼中已有泪意,哑声唱道:“虞姬,虞姬,奈若何——”
      倒计时3分钟。另一名护卫坐在左侧靠道处,目光一直盯着老王和陈诚——他得了戴笠的指令,说这二人之中藏着一个叛徒。他过于专注,没有留意到在场好像少了一个人。就在他执行任务的当口,口鼻同样被捂住,一把银色餐刀利落地割过他的喉咙。他的武器也不见了:那是一支Walther PP,口径7.65mm,是普通护卫最常见的配枪,警用尚可,但隐蔽性和停止性都差,不适合正面交火。
      虞姬深深望了项羽一眼,手中长剑悄然举起——
      倒计时40秒。虽然黑暗,但台下南京官员各自的位置已经摸清:老王和陈诚坐在最显眼的左排靠前,三角区,最容易躲子弹。核心幕僚散落在中排两侧;最外侧靠近过道的是几个副官,最外侧是三十名护卫。灯火昏黄,人影重叠,没有人注意到黑暗里有什么不对。
      虞姬霜刃寒光一闪,便决然别过头去——
      倒计时20秒。虞姬的刀是戏班子的真刀,而且台上还有很多锋利的枪戟棍棒。
      “虞姬呀,虞姬!”项羽跪倒在地悲鸣。
      倒计时10秒。伊万诺夫摘下老花镜,他凝视那黄金台。
      台上灯火如旧,那一抹身影缓缓倒下,10,9,8,7,6,5,4,3,2……
      “一!一件事,老陈,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老王一拍脑袋惊呼,还未等陈诚反应过来,他一把将陈诚的脑袋按下去——
      “砰!”第一声枪响从右侧后排劈空而来,中排一名幕僚应声倒在椅背上,茶盏滚落,碎瓷四溅。满堂瞬间炸锅,有人惊呼,有人起身,有人抱头,混乱恰好是最好的掩护。
      “砰——砰!”两声紧接,左侧过道的两名副官还没来得及摸到枪,便已倒下。Luger P08的枪声干脆利落,指向性极好,在密闭的戏楼里震得耳膜生疼。护卫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起身拔枪,却发现黑暗里根本找不到目标。
      “砰!砰!砰!”Walther PP接替响起,声音稍哑,后坐力更小,换枪的间隙不超过两秒。右侧三名护卫相继扑倒,其中一人挣扎着开了一枪,子弹打进了戏台的木柱,台上的乐师哄然四散,锣鼓家什哗啦倒了一地。台上虞姬木讷地爬起身,项羽不知所措地跪在灯火里。混乱中有护卫朝老王和陈诚的方向冲来,老王死死把陈诚的头按着,另一只手摸到椅腿,抄起来横扫过去,那人踉跄撞上了前排椅背,还没爬起来,便没了动静。
      “老陈,你看清凶手是谁了吗?”
      “老王,是伊万诺夫!”
      “砰!砰!”两声之后,短暂的沉默,陈诚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接着又是“砰!”一声,沉闷,是Luger P08卡壳后强行击发的声音。有人冲上来了,接着台上的枪戟棍棒就全飞了出去,几具尸体倒在台上。污垢——伊万诺夫早料到了,他随手将那支枪丢开,从倒地的护卫腰间摸出备用弹匣,换上一支Mauser M712。这把枪是德械里最糟糕的类型,全自动射击很难控制,后坐上跳严重;耗弹快,没有枪托时连发性极差,但是——
      “砰!!!”
      这是杀伤力最大的子弹,伊万诺夫一枪轰掉了一个护卫的天灵盖。老王趴在地上,眼看着血和脑液从空中零散飞出。“砰!砰!砰!砰!”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枪声骤停,转眼便是死一般的寂静。戏楼里烟雾弥漫,火药味和血腥气混在一处。台上的灯还亮着。老王起身环顾四周:三十余名护卫无一幸免,中间无关紧要的幕僚有几人中弹,但无性命之忧,核心官员则都被伊万诺夫用枪逼到了中排,悉数扣押。
      也许一切都结束了?
      不,不!少了一个人!
      老王猛然回头,陈诚不知何时爬到了包厢后,正摸索着打电话。伊万诺夫视力极差,却还是捕捉到了那个蠕动的身影,举起了手里的枪。
      “老陈,住手,不要打电话!”老王朝陈诚奔去,伊万诺夫却一把拽住他,将枪抵在他的太阳穴上。
      “请住手,陈先生,否则我就枪毙你的朋友。”伊万诺夫冷声道。
      “不要威胁我,伊万诺夫!”陈诚抱着听筒怒吼,“你杀了这么多南京的人,你是要被判罪的,是要判死刑的,是要——”
      “哈哈,我并非只威胁你一个。”
      “砰!!!!”
      枪管冒烟。老王像死人一样睁大了瞳孔——伊万诺夫的子弹从他耳边擦着飞过去,Mauser M712的震力太大,震破了他的耳膜。他曾在色柔负过伤的右耳汩汩流下血来。
      “岳父,路途艰难,也请务必前行,这是一个威胁,也是一个祝福。”
      伊万诺夫像西部片里的牛仔一样轻松地吹散了枪管里的烟雾,而那一刻,老王是真以为自己死了。他难以置信地盯着伊万诺夫,又难以置信地盯着陈诚。陈诚盯着老王脸上的血也愣住了,他慢慢放下听筒,老王也缓缓站起身,二人转身朝中排走去,在那些被扣押的官员中间坐下了。
      11日午夜,所有南京官员悉数被扣押。张杨二人很快携卫兵赶到,而伊万诺夫随即走出戏楼,解开缰绳,翻身上了那匹“盖西北”。马蹄踏在华清池的青石板上,盖西北一声长嘶,四蹄腾起,枣红色的身影如一道烈焰穿过夜色。回廊里的灯笼被带起的风扑灭了,卫兵来不及拦,人影已冲出华清池大门,消失在骊山脚下漆黑的官道上。
      下雪了。
      雪来得悄无声息,细碎的粉末落在官道的黄土上,从唐代皎洁至今的月被云层掩盖了。临潼道上一片昏茫,风卷着雪沫横扫过来,路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漆黑。彼时,苏联大使的车正行在临潼回西安的路上。车里几个苏俄人靠着椅背昏昏欲睡,暖气熏得人头脑发沉,车窗外是一片茫茫的雪色。不知过了多久,有人隐隐约约听见了什么。
      马鸣?
      大半夜,哪来的马?
      有人撑起眼皮,将要转头朝车窗外望——
      “砰!!!”
      一颗子弹正正打在车窗玻璃上,裂纹从弹点炸开,里面的人瞬间惊醒。有人惊呼,有人扑倒,司机猛地踩下刹车,结果车胎又被打了一弹,于是整个车身侧打滑着翻进了沟里。车内的人头破血流,他们挣扎着打开车门爬出来,结果见伊万诺夫拿枪指着他们。
      “诸位,现在向共产国际和莫斯科中央发通告,援助张杨,援助延安。”
      午夜,一份电报发出了,每一个字都打得很谨慎,因为打字的时候,伊万诺夫的枪管就指着打字人的脑袋,走的时候还顺了一把苏联的捷格加廖夫轻机枪。
      “哇,这枪真好,瞎子都能打!能借去援华吗?”伊万诺夫微笑问道。
      “能,能,司令饶命,你想怎么援就怎么援吧……”
      一把枪怎么援华呢?谁也不知伊万诺夫的打算。四周重归寂静,月亮出来了,风雪月,盖西北发出嘶鸣,然而蒋先生对这一切都不知情——因为他的注意力都被琼先生分散了。在华清池,琼先生再三请求蒋原谅自己当时于西南的过错,蒋被烦得分身乏术,根本没空注意跟着他的那些官僚。这种叨扰一直持续到晚上,蒋先生照例写日记,照例按时睡去。
      12日凌晨5点,蒋先生照例披衣而起,却听到大门前一声枪响,少顷第二声枪响,继而连续不止。约莫两分钟后,黑暗中传来一声痛呼——是前去探查的护卫。守门的护卫心知有变,急忙奔至贵妃池转弯处贴墙隐身,朝发声处望去:只见伊万诺夫与那火红的“盖西北”站于庭院。
      “蒋先生在吗?给您还马来咯。”
      伊万诺夫朝后院喊,护卫要反击,结果伊万诺夫直接掏出捷格加廖夫机枪满场扫射。
      “砰砰砰砰——!!!!”
      前院有人用机枪暴力援华,后院蒋先生鞋都没穿,只着睡衣,由几名护卫架着翻墙而出。其中一名护卫当即脱下自己的鞋塞给蒋先生,一行人就这么狼狈地朝山上奔去。山道崎岖,夜色未退,伊万诺夫如鬼魅般在后追赶,枪声不时从黑暗中劈出。蒋先生穿着睡衣登山的速度竟快得出奇,快过老王,也快过陈诚——人在催命的恐惧里,什么潜力都逼出来了。可该死的天就是不亮。
      蒋先生跌跌撞撞钻进山腰一块大石下的土洞,蜷身藏伏。及至黎明,晨光熹微,东北军愈来愈多,漫山遍野展开搜索。约莫九时,蒋先生终于被搜到,由众人押送下山。然而下山途中,山道旁忽然蹿出一名埋伏的护卫,朝张杨二人举枪便射。伊万诺夫反应极快,一把将张杨二人按倒,子弹擦身而过,却正正打中了他自己的一只脚。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山道上的碎石。
      太阳出来了,最后,伊万诺夫是被张杨二人架着,一瘸一拐地下山去的。
      “伊万诺夫先生,你这可要拄拐了。”
      “随便吧,反正也要蹲监狱,兴许出来就好了。”
      伊万诺夫望着初升的太阳,他的任务终于完成了。
      这是一场发生在西安,震动中国的事变。它直接撕裂了现实,重新扭转了历史的走向。张学良此后被软禁数十年,再未重获自由;杨虎城被秘密关押,最终以惨烈收场——二人为这场豪赌付出了各自一生的代价。而因擅自干预别国内政,伊万诺夫被剥夺军籍,褫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判处死刑。“伊万诺夫”这个角色就此“死去了”,他在远东最后的历史使命就此终结。此后,包括在后来欧洲战场,他都再也不会扮演任何重要的历史角色,属于他的风云帷幕,终于落下了。
      一周后,一个叫“伊万”的普通俄国人拄着拐杖被接到了哈尔滨,他现在依旧是苏联人,只是要就此流亡哈尔滨了——对于这样的俄国人,苏联有一个官方称呼,即“哈尔滨人”。“伊万”是个很普通的名字,这世界上有无数个“伊万”。新上任的远东司令施恩特在那里等他,先安排进行了体检,结果一目了然:骨裂;视力差;心脏亦有隐患。
      施恩特点了点头,按照流程开始行刑。他当着伊万的面打死了一只白色的羔羊,在记录上写下“原远东司令伊万诺夫”已被枪决。大清洗的名单上又添了一个名字,中央的那些同事会知道这件事的。伊万看着那只羔羊,戏谑笑道:
      “怎么没选萨摩耶呢?”
      施恩特没有听懂这个玩笑,只是翻着文件说哈尔滨已经备好了一处绝对安全的房子,等着办最后的手续——他的女儿已经在那安顿了。除此之外,伊万还需蹲两个月大牢,所有材料悉数上交苏联,并配合调查。苏联想知道他与张、杨的种种始末。
      “伊万诺夫已经死了。请以伊万的身份继续活下去。这是国家给你的新名字。”
      “看来这个持续了几十年的语法错误,终于被修正了。不过为了接下来的生计,伊万还得出去打份工。孩子刚上小学,不上班也不太好。”
      希望来了,施恩特终于不再那么严肃了,他带着几分商量的语气道:“伊万诺夫同志,我虽然一直在当参谋,但现在时局复杂动荡。您经验充足,我想把您返聘回来当顾问,工作时间与您当年担任远东司令时一样——”
      “哇!我谢谢你,我真要谢谢你啊!”伊万嫌弃地摆手,像在驱赶一只讨厌的苍蝇,“亲爱的施恩特,伊万诺夫已经死了,他死透了,骨头都烂了!再者,我现在一听‘顾问’这两个字就头疼。留在远东集团可以,还有没有别的可干?”
      “军械仓库垃圾分类。也就是捡破烂。没固定时间,每个月有破烂就捡,没破烂就算了。”
      “啊,这就是我几十年来梦寐以求的工作啊!”
      施恩特心领神会,他对这位老司令的性格也是了解的,于是哈哈一笑:
      “那我一定会多多关照您的,伊万诺夫——啊,不,伊万先生。您永远是我们的远东司令。若不是您替我揽了张杨的事,当下辞职的就是我了。我是您的‘死士’,有什么需求,只管开口。”
      施恩特是真心感激的。本来去西安当顾问的人选之一就是他,是伊万诺夫把这件事揽了过去。
      “威望这种东西转眼就没了,说不准等我出去,就有人上我家门口报复呢。”
      “他敢?!您家门口要是敢出现一个找事的,我们直接派兵过去,就地拿枪解决!”
      “哈哈,那就麻烦照顾下我刚上一年级的女儿咯,这可是我的‘公主’,我的‘掌上明珠’。虽然她在集团军的小学上学,但提防之心不可无。出了事,我可是要来找你这个新司令的。”
      “保证完成任务!”
      施恩特郑重点头,他敬了一个军礼。于是伊万拄着拐杖走出门去,时隔多年,再一次迈进牢狱。但阳光泄在他的脸上,暖的,灿烂的。他忍不住扔掉拐杖,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新的生活,开始了。
      边境处,米莎与安德娅姐妹见到了在哈巴罗夫斯克流放多年的父母,姐妹二人扑上去,哭声被风吹散了。大清洗席卷之下,被流放至远东的人不计其数,然而伊万诺夫“临死前”耍了个招数:他让所有被无辜涉及的苏联人都改了中国名字,例如米莎和安德娅改作“陈米莎”和“陈安娅”。在这其中,有一些孩子很特别,他们的中文名都是ABB式的——这些ABB孩子全是大清洗涉及官员的孩子,例如“于湘湘”。这种起名法背后都有伊万诺夫的遗命:不要动这些孩子。大批官员倒在枪口下,这些顶着ABB名字的孩子却悄悄入了境,落脚哈尔滨,人称“哈尔滨孩子”。
      坊间谣传,伊万诺夫的孩子也有个中国名,叫“王豆豆”,但是一直都没得到确定——毕竟伊万诺夫已经“死了”。
      “伊万诺夫……死了?”
      一个叫柳德米拉的女人从哈巴罗夫斯克牢房里走出来,她身旁跟着一个半大的女孩。
      “没错,伊万诺夫同志做了叛徒,已经被枪决。根据他临死前的特别关照,你的孩子改名为‘于想想’,他赦令你们母女隐姓埋名,在哈尔滨生活。”
      于想想,是个女孩的名字吗?
      柳德米拉曾经以为腹中怀的是个男孩,然而莫斯科的医生诊断错了——她生的是个女孩,金发碧眼,长得没有一点费多罗夫的影子,完完全全像柳德米拉自己。柳德米拉不明白,伊万诺夫为什么要让她的女儿叫这个名字,但是她也不想去追究了,毕竟她现在对伊万诺夫只剩纯粹的恨,对费多罗夫也恨,对自己亦恨。
      柳德米拉出狱了,于想想懵懵懂懂地牵着妈妈的手,仰头看了看远东灰白的天空。
      她以后会长成怎样的女孩呢?
      与此同时,哈尔滨,远东集团在外附属第一小学,一个背着小书包、穿着制服裙的小女孩站在教室前头,教室里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着她。她有点怯场,但还是努力站得笔直,用俄语介绍自己道:“大家好,我叫王豆豆,今天成为了一名一年级五班的小学生。我的梦想是:成为一个快乐的女孩,自由、平静地过完这一生。”
      “你入学档案的名字不是‘王佩薾’吗?”
      “老师,这个名字太难了,我不会写……我只会写王豆豆。”
      小豆子在讲台上挠了挠脑袋。
      “佩薾”,“豆豆”,都是好奇怪的亚洲名字。一年级五班有二十个俄罗斯孩子,父亲或母亲都在远东集团军任职,却没一个叫这种名字,除了一个叫“朴善玉”的男孩——他是苏联和朝鲜混血。
      “好吧,豆豆,你和善玉坐同桌吧。”
      老师让小豆子下台去了,她继续登记其他新报名的学生。小豆子走下去坐在朴善玉旁边,朴善玉却突然拧了一下她的胳膊:
      “喂,王姑娘,你是为了避嫌,跟你妈妈姓吧?我也一样。你爸当什么官?”
      “我爸爸没有在当官,最近写信来,说换了新工作,在远东集团军仓库——”
      小豆子已经长大了些,她隐约理解“官”是什么:“官”就是学校的班主任,例如画匠,他应该在南京当很大的官,因为他在好大的一个学校里。然而,爸爸没有在什么地方当班主任。他只是个很和善、很没用的“老叔叔”。然而,说爸爸“捡破烂”到底不太好听,小豆子想了想,对朴善玉说爸爸在仓库当管理员。
      “爸爸说他两个月以后就回来了,然后去上班。我也想一起去仓库,因为我爸爸年纪大了,经常生病,我要照顾他。”
      “哈哈,西八,那不就是捡破烂吗?”朴善玉露出刻薄的神情,压低声音道,“你知道我爸当什么官吗?我爸是少校副营长,足够把你爸这种西八按在地上踩了。你也是个西八,以后必须听我的,否则叫你好看。”
      “你不要欺负我爸爸!而且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请不要掐我,这样不礼貌。”
      小豆子觉得这个男孩莫名其妙。她只想写作业,结果这男孩一直捣她胳膊,还嬉皮笑脸。小豆子也不甘示弱,她把铅笔往桌上一拍,结果朴善玉直接拿课本拍她的头。课本拍头并不痛,但是很叫人生气。小豆子站起身来,朴善玉也得意洋洋地站起来——他比小豆子矮一头,但是他笃定小豆子不会反击,因为她是个女孩。小豆子跑去向老师告状,然而教室太乱了,女老师根本管不过来,还说小豆子多事,让她自己去解决。
      “嘿嘿,西八女人,女人都是西八。”
      “哼!你是王八!王八!”
      小豆子试着反击,结果朴善玉一把拽散了她的头发。
      “哈哈,王姑娘,找你捡破烂的爸哭去吧!父女俩抱在一起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