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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 136 章
街道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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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巷子里突然多了个女人,一个五大三粗涂脂抹粉的女人。她似乎有个当兵的儿子,母子二人总是在画匠家门口卖力地干活,不是扫地洗衣服做饭,就是刷墙铲灰垒砖。晓梅也在旁边拉着脸干,女人洗衣服她就晒衣服,女人铲灰她就帮着倒灰。当兵的儿子似乎嫌这女人丢脸,经常头也不抬地干活,晓梅好像也不太待见那女人,见了几回都没啥好脸色,但那女人似乎很热情,见人就打招呼。
画匠和金陵在巷子口远远岔着两只手看。
“美术老师,这是你老婆?”
“旧社会,结婚结的早,俩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晓梅不是你的侄女吗?”
“不光彩的秘密,都是过去了。”
画匠把烟掐灭,他猛烈地咳嗽了一声,悲怆着脸把金陵领到院子里,女人立刻迎上来,用一副又尖又哑的公鸭嗓子热络地招呼。嘉龙过来了,金陵见过嘉龙几回,印象不深,只记得他当兵。嘉龙对着金陵嘿嘿傻笑,一会挠头一会扣手的,智力好像不太高。
“你记得他吧,以前是好的,就是之前发洪水救人溺水了。他跳下去救人,脑子进水,现在成了个兵傻子。”
晓梅说完,嘉龙扇着双手就飞出去了。“花蝴蝶,真好玩。”嘉龙两只手在空中乱扑,手指张着,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风吹动晾着的拖把杆子,嘉龙猛地停住,盯着那一下一下晃动的影子看了半天,女人望着望着就瘪嘴,接着两行眼泪就下来了。
“我儿子命苦,山东打仗时候被砸到脑袋了,自此后就不太灵光……”
女人抹泪,画匠悄悄掐了一下她后背:“错了,先前安排的剧本不是溺水吗?”
女人应变能力很强,她继续抬手抹眼泪,话却不动神色圆过来了。
“唉!我儿子真真命苦,山东打仗时候被砸到脑袋,本来就不太灵光,后来又发大水跳下去救人,彻底脑子不好了!我们现在全家都愁啊,给他找不到媳妇。希望以后晓梅嫁人嫁的好些,多搂点钱回来给她哥娶媳妇。我也命苦啊……如果不是我男人要去外面学什么高雅的艺术,我也不用在土坡上挖这么多年野菜,如果不是我在窑洞上挖这么多年野菜,我也不用成现在这副衰老模样——”
少女情事说复杂也复杂,说不复杂也不复杂,这个怪女人的出现断绝了金陵轰轰烈烈的暗恋,自此之后她再也没提过和画匠结婚的事,但也不再想让画匠当她的老师;晓梅似乎失去了金陵这个朋友,两人见面的次数少了很多;桐岛;院子里那个奇怪的女人消失了,连带着她脑袋又被砸、又进水的兵傻子儿子……快刀斩乱麻,可见世界上的快速成就都需付出惨痛代价。一辆轿车平稳地驶出南京市区,目的地是浦口火车站,老王在前边转方向盘,嘉龙在后边陷入了沉思,老王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战术让他理解为何自古兵家打仗不能图快,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老王,你为啥不让晓梅当傻子?”
“我和她此前闹了矛盾,再者她长得太灵光,不太像傻子。”
“我傻了就行?现在全南京的人都以为我是傻子,本就光棍,更找不到媳妇了。”
“归队到上海就行,那里没人认识你。安排的地方在上海保安总团,不往前线去,平时跟着跑跑文书、送送口信。”
“我还是想去打仗,我该去找蒋光鼐先生。”
“你还说你不是傻子,哪里着火往哪里跑。之前闽变,好多西洋传教士都被抓进大牢。有个叫柯克兰的神父,据说从他那搜出来了两箱子手雷,分量都够炸掉一个团了。”
“好劲的神父,但这关我什么事?我看你就是不舍得我送命。”
“我啥时候能舍得你送命?想回来就回来。”
“你也没叫濠镜回来。”
“他自己有想法,大概不愿意回来。”
老王撂下这么一句话就和嘉龙告别了。
濠镜在过什么样的生活呢?他是不是已经变得出息,成为他羡慕的那种人?
火车往前走,城里的房子渐渐稀了,先是成排的瓦顶断开了缝隙,接着就只剩零零落落的屋脊。大片冬日的田地铺展开来,地是灰黄的,已经被收完了,一垄一垄僵硬而安静。这趟车太老,刚摇到苏州地界就要暂停作补给。几个拿着篮子的小贩上火车向旅客兜售吃食,其中有女人,也有小孩。嘉龙本来靠在座椅上休憩,一个包头巾的女人唤醒了他,问他要不要梅花糕。嘉龙闭着眼睛找钱,耳边却传来轻语:“嘉龙弟弟,你要去打仗了?”嘉龙迷迷瞪瞪点了点头,女人把两块梅花糕塞到嘉龙手里,说不要钱了,而后就匆忙跑下车去。见状嘉龙也追下车去,他跑得很快,很快就拽住了那奋力逃跑的女人,却一眼认出那女人是香雪。香雪的头巾被挣扎掉了,她发丝散落,望着嘉龙苦笑。
“姐姐,你怎么在这?
“不弹琵琶了,出来做点糊口的小生意。”
“啊,是顺子哥把你赎出来了吧,我就知道!”
“好弟弟,车开了,你快走吧。”
火车鸣笛了,香雪催促嘉龙,然后跟着那些下车的小贩离开了。
“十九哥,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偷东西,十九哥——”
文德里37号楼一顿鬼哭狼嚎,但哭嚎了没多久也就渐渐平息为抽噎和安抚。
“你下一门只要考及格,我就奖励你一支钢笔,你不是一直羡慕陈婉云用钢笔吗?”
又是钢笔。
他回想起自己在英属印度准备中学考试的那些年。他那时候刚脱离文盲状态不久,而白日的辛劳又霸占了诸多宝贵的就学时间,所以什么都考不及格。日复一日,他总是感觉眩晕劳累,但是柯克兰总逼着他读书。为了节省纸笔钱,他总用烂铅笔头写字,铅笔头磨光了就用树枝沾煤灰写。如果柯克兰傍晚在河边淘洗新染好的布料,他就拿石块在泥泞的河边写。报名考试,学校的书记员用一支尖头钢笔写字。不是烂铅笔头,不是树枝,不是石头,是一支真正的,闪着金光的公务员尖头钢笔。书记员看出了他的渴望,喊他过去摸摸,他摸了一下,书记员却立即把他的手打掉了:“你这种人该不会也想着念书吧?”他受尽了侮辱,真想转头逃开,但柯克兰却拽住了他。接着,柯克兰径直走过去扇了那书记员一耳光……他以前就感觉柯克兰不是个好人,现在终于想通了。本质上,柯克兰和娜塔莉亚其实是一类人。这么多年来,他灵魂的一部分都被困在那个燥热潮湿的夏天。每当人生落入低谷,他就会渴望有谁代替柯克兰的角色,为他提供高高在上的指引和庇护。
“你进去吧。”门开了,王小珩沮丧地对琼先生打了个招呼,然后拖沓这步子离开。今早才从重庆回南京的琼先生精神状态差极了,他径直推门进去,老王叫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咱们聊聊闽变吧。”
闽变,历史上又称福建事变,是1933年11月驻扎福建省的十九路军反对南京国民政府的起事。一开始只是试探,但后来事情越闹越大,闹到最终成立人民政府。然而,该政府属于“两头不讨好”,虽与红军签订了抗日反蒋的初步协定,但是因为当时领导人王明的反对未能与十九路军合作,1934年1月,事变的十九路军即被蒋以优势兵力击败。战败后,事变诸高层领导人出走,十九路军亦被解散收编。
“此前闽变,在江西和福建一带抓了好多人,还有一群西洋传教士。这些人私藏武器,我觉察到这个叫柯克兰的神父不对劲,担心此事会牵连到你,所以提前……”
此前过劳的疾病还未康复,琼先生感觉自己在耳朵嗡鸣,老王讲的话一句都未入耳,只听见柯克兰要被枪毙了,他费劲地呼吸,费劲地思考,可是意识是如此混沌,什么都扭曲了,就连娜塔莉亚和柯克兰的面庞都融为一体。“你和柯克兰是什么关联?”老王问,但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你们是什么关联?”老王又问了一遍,他的嘴长了又合,合了又长,愣了半晌,终于迟缓道:“人贩子和劳力的关系,或者……骗子和蠢货的关系。”
那天中午琼先生不记得自己讲了多久,也不记得自己讲了什么,总之最后出门,老王自作主张把他最近的业务都先暂停了,还毅然决然地让他先在南京修养几天。他说自己需要通过工作恢复秩序,老王说不行,他又请求,最后老王做了点妥协,说只允许他办国立中央大学入职的事。“说好了,只能搬办公室。柯克兰的事交给我,你不用管了。”老王再三嘱咐,但他并没有听进去。比起休息,现在的他更需要重建秩序:他的生活好像再一次因为柯克兰崩塌了,而娜塔莉亚的死亡叫他无法单纯靠着毅力和冷静恢复过来。
“琼先生,你怎么瘦成这样,可是生了什么大病?”
下午办理入职,但现在因为修缮的原因,国立中央大学的人文学部被暂时搬迁到金陵女大去了。琼先生在金陵女大遇到了魏特琳,魏特琳几乎都认不出他来——之前魏特琳对他的印象是一个有些富态,油嘴滑舌的投机者,但现在她只见一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他确实看起来不太好,头发白了很多,脸颊也凹陷下去了。
“您该好好休息了。”
除了魏特琳,琼先生还在学校里遇到了拉贝。拉贝是来代表西门子公司给学校捐款的,但是现在经济不太乐观,所以捐的也是象征性的三瓜俩枣。和拉贝同行的还有一个叫基尔伯特的德国人,他说现在德国的经济糟糕得很,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更别说供女学生读书了。
“我弟弟在青岛呆了一阵就回德国了,之后我也再不会来中国。”
哪里都经济下行,哪里都缺少钱财。为了减少开支,人文学部临时的教职工办公室也抠抠搜搜,无论职位高低皆和别人拼长桌子,什么社会科学的,哲学的,政治学的……琼先生拿着东西过去,结果发现他那长桌乱七八糟,颜料毛笔都乱丢。他心情本就糟糕,见这桌子更是烦躁。见状,他拿了一个空箱子过来,把桌上乱七八糟东西都丢了进去,结果一个人叫住了他。
“琼先生,你怎么在乱搞我的东西?”
琼先生回头,见画匠诧异地站在他身后。
“因为我现在于国立中央任教职,桌子分到这来,你不知道?”
“我知道有人要和我拼桌,但不知道是你。”
画匠还记着天津时候和琼先生起的矛盾,他没好气地把自己东西拿过去。一开始琼先生就因为这举动看画匠不顺眼,后来两三天更是各种找茬。画匠干活太磨蹭,琼先生一会说效率要提上来,一会又说不要乱扔东西。“你这样拖沓,学生的作业何时能批完?”“这样是不行的,学生的日常成绩要严格按照作业表现打分,哪有你这样糊弄放水?”
……
“我受不了,你把他弄走。”将两天工夫,画匠就出现在了文德里37号楼,“现在有我没他,有他没我。”
“你俩不是在拼桌子当同事吗,他历史,你美术,井水不犯河水嘛。”老王宽慰画匠。
“他不是我同事,是我领导。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琼先生性格是如此,比较爱订规范。而且这桌子是学校排的,我也不是教务,这就有些难办了。”
“我和他,你二选一。”
“当然你咯。”
在老王面前的任性起了作用,之后琼先生便搬走了,至于老王为何有能耐将琼先生这座大佛移走,画匠也不细究,反正老王在他心里一直都是顶有能耐的。
“现在高兴了吧?我是不是说到做到?”
“高兴,琼先生真走了,还是你有能耐。”
这种能耐令画匠满意,也令他一次又一次奔向老王的怀抱。那段时间的夜里,画匠几乎天天往文德里37号楼跑,于是夜晚再次出现欢笑。
没有伊万诺夫和小豆子,家里一下子空了,而朱可夫也再一次被调离。能耐男人们带来的空虚增进了两个家庭主妇的情义,亚历珊德拉开始更加频繁的找春燕,话语也更多地集中在如何让春燕成为一个能辅佐丈夫的太太。春燕一开始认为是对的,她跟随这种建议去找其他太太社交,但那些女人不是敷衍她,就是直接拒绝她。春燕以为自己擅长和人成为朋友,但这过程叫她感到挫败与窝囊。几次尝试后,她终于意识到这些女人和她认识的其他女人不一样:她们不是土匪寨子里的婆姨,不是缝补衣服的娭毑,她们是莫斯科的女人。
除了亚历珊德拉,春燕没有和任何太太成为朋友,连隔壁的东佐娃大夫都不愿意与她交好。而且和亚历珊德拉的友情也不是符合心意:她太淑女,太大家闺秀了,有时候和她交流拘束得叫春燕头疼。而亚历珊德拉看春燕也有点不对头:她觉得春燕嗓门太大了,说话磕碜但语速又快,哒哒哒跟机关枪一样。
“你这样真让人焦急,我介绍的所有人都与你合不来。”
“我从不抢话。”
“是因为打扮吗?”
“我每次都穿的很干净。”
“是因为语言吗?”
“我现在会讲一些俄语了。”
那是因为什么呢?是因为——
伊万诺夫走后,家里来了一个叫安德娅的保姆,虽然春燕屡次拒绝她,但安德娅还是禁止地给伊万诺夫家做一些外面的活:扫雪,倒垃圾,给地板打蜡……做活的时候她会听到亚历珊德拉和春燕谈话,大概知道情况是怎么回事。某一天亚历珊德拉离开,安德娅看见了春燕的失落,终于忍不住提醒她:
“楚娅,你没办法和官太太们称为朋友,是因为种族和阶级。”
“为什么?”春燕问。
“因为你就不是官太太,瞧,你在伊万诺夫身边,其实与我是一类人。”安德娅丢掉拖把,她给春燕展示自己身上的围裙和手上的老茧,“我们都是伺候能耐男人的女人。我在给他家的地板打蜡,你在给他生孩子。他是很有能耐,可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他看到的广阔永远只属于他,我们看到的就是这座房子——伊万诺夫的房子。”
“这也是我的家。”
“不,这不是你的家,这是伊万诺夫的房子。你的家到底在哪呢?”
这对话没头没脑,突然开始,也突然结束。自此之后安德娅继续干活,干完就要走了。春燕问安德娅走了之后去哪,安德娅抱怨她忙得很,除了干活,还要参加学习班。
“虽然说是择选,但其实是强制,学习班那个男教官马克西姆讨厌得很,每天都点名,要算工分。我们下班后上课,周末还要学习。”
“什么学习班?”
“工人夜校的学习班,要学识字与基础算术,马克思主义基础,苏联宪法与党的政策,技术基础知识,妇女同志还要学习一些思想解放的老套路,因为大家都说女人受的压迫比男人更多。”
“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当然可以,反正是面向群众的。”
人生的改变往往来自于一些漫不经心的瞬间,空虚的春燕跟着安德娅去了工人夜校,她见到了学习班的“男教官”马克西姆·阿列克谢耶维奇。马克西姆的本职是夜校教马克思基础的老师,“男教官”是学员们给他起的外号。没什么原因,因为他长得太像一个“男教官”了:炯炯有神的眼睛,半秃的宽阔有力的方脸,坚实的屁股下巴,还有永远热情洋溢的笑容。安德娅给马克西姆简单介绍了春燕的情况,说她作为外国女人一直孤零零的,虽然丈夫在当官,但是确实没有朋友。马克西姆没有询问春燕的丈夫是谁,在当什么官,只是单纯对春燕的学习积极性报以热烈欢迎,还给她介绍了学习班的其他妇女学员们。
“学习和进步是一辈子的事,我们每天晚上都有授课,你当然可以过来。”
“你不会在意我丈夫是——况且我是外国人,俄语没那么好。”
“我不在意你丈夫是谁,也不在意你俄语好不好。我只知道你是热爱学习的人民群众。来吧,同志,前方是永无止境的。”
马克西姆爽朗的笑让春燕产生了好感,他的性格真是比伊万诺夫好太多。而最有意思的是安德娅,此前春燕不太留意到她,直到和她来了学习班才见识到她的幽默聪慧:安德娅别的不会,但特别会用灵巧的语言给别人起外号——“男教官”就是安德娅的杰作。除此外还有什么“大开门”(少了颗门牙);“老钟表”(走路时肩膀一高一低,像年久失修的挂钟)、“三步喘”(刚跑三步就扶着膝盖吸气)、“高音喇叭”(说话从不压低音量,隔着半个教室都能听见);最损的是那个总爱梳油头的学员,被她叫成“镜子”,理由是他的脑袋太亮了,不用跟他说话,站他旁边就能照见自己。总之,安德娅不是一个很高尚的女人,她的言行举止比亚历珊德拉粗俗很多。这种粗俗有时候会让人忘乎所以,例如春燕时而能听见她背后蛐蛐什么“伊万诺夫娜”。
伊万诺夫娜,这外号可起的太好了,她咋没想到呢?
“哎,我就是顺带联想到了,你看他,是不是非常的……”
“女人。”
“对,而且是那种……”
“很标致的女人,比我俩更像女人。他弹钢琴可好了,你会吗?”
“哈哈,哦哦,钢琴!这么高雅的东西我哪会呀!咱俩想到一块去了。”
对“伊万诺夫娜”的探讨拉近了春燕和安德娅的距离,两个同样草根且粗俗的女人有了言语交流。很快这种交流就拉扯到了更远的地方,例如生孩子。安德娅说女人和女人体质不同,但生孩子都有规律,一般头胎要掉半条命的二胎也不会太好过。春燕否认,说她现在精神旺盛得很,天天闲的待不住,一点都不像当时怀小豆子时候。
“太安静了,简直跟怀了个死孩子一样。”
“你不再去查查吗?”
“他不在,我不好去医院了,而且之前查过了,没关系吧。”
春燕没放在心上,转而又与安德娅投入了更聒噪的交流中。
去色柔草场没有铁路,只能靠马车一路颠簸。
夕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车轮骨架在夜色里吱呀作响。帕斯捷尔医生点起篝火,他裹着袍子等了很久,终于听到一个很远、很轻的声音——踢踢踏踏,马车和夜色都在走近。车辕晃动,马鼻喷出白雾。有人喊了一声:“远东司令回来了!”于是大家陆续醒来,男人披着皮袍钻出门,女人抱着孩子探头张望,连老人也扶着拐杖站到火光边。草场在几分钟内活了过来,低声的议论、压抑的兴奋。伊万诺夫再一次出现在众人的期盼里,他外貌没怎么变,还是过去那样神采奕奕。在简单打完招呼后,他从车厢里怜爱地抱出一个小孩子。那孩子显然不习惯这样的目光,她肩膀微微缩着,下意识地往伊万诺夫身后躲。
“司令带来了一个小孩子!”牧民孩子们很快围了上来。“这是司令的孩子吗?”“肯定是,长得和司令一模一样。”“司令也会有小孩子啊……”大家议论着,伊万诺夫蹲下给那小孩子围围巾,问她想不想去看看小马。那小孩子先开始想点头,但看周围人多,又胆怯地轻语。
“爸爸,不能乱摸别人的小马。”
“没事,你去摸摸吧,这里有很多小马呢。”
伊万诺夫再三鼓励,豆子摇着头还是往他怀里躲。
“这孩子咋这么内向?”
“也不怪孩子,孩子小嘛,再加上之前闹了点不愉快的事情。乌兰巴托庆典上她看到有个大帽子上有小马,就伸手摸了一下,结果那帽子是一个蒙古代表的。代表摆脸色,又说这不对又说那不对的。小孩子哪懂这个?再后来她想说话,又被示意安静,也闹得不太好看。反正后来她就不咋讲话了,怎么哄也没用。”
旁边的人言语,帕斯捷尔医生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他朝小豆子走去。
“叫啥名?”
“小豆子。”
小豆子怯生生回答,帕斯捷尔医生听后乐了,他叫人牵来一匹毛敦敦的小马。小马是先天性侏儒残疾,马腿很短,但是马毛很长,走起路来像一只毛绒玩具。
“巧了,我们这里有一匹将出生不久的小马,也叫‘豆子’,因为它的妈妈是驼豆子的马。它长得比你高,以后就是大豆子,你长得小,以后就是小豆子。小豆子,摸摸大豆子。”
小豆子摸了摸大豆子,帕斯捷尔医生问她想不想坐上去。小豆子点了点头,帕斯捷尔医生把她一把抱到马上,然后拉着她的手瞧:“手和胳膊给我看看,哦哟,结实得很;眼睛给我看看,哦哟,亮得很;牙齿看看,哦哟,也好得很。你天生巨人神力有哩,以后长得会比你父亲更高大,能在草原上当摔跤手。”
“帕斯捷尔医生,我不是来带着孩子看病的。”
伊万诺夫哭笑不得,帕斯捷尔医生拍了他肩膀一巴掌。
“还是看看吧,伊万诺夫,你现在活脱脱是个病秧子。”
“医生,我现在很健康。”
“撒谎,你生病了。你的身子病了,心也病了。我当这么多年医生,金刚眼的本事有哩。”
“最近怎么样?”
“也就那样,一直在等你消息,但也没消息。”
帕斯捷尔医生话里有话,但他并不搭理伊万诺夫,只是用宽厚的手掌摸小豆子的头。
“喜不喜欢大豆子?”
“喜欢。”
“那以后就交给你照顾了。草场上的每个孩子都有一匹要照顾的小马,司令的女儿也一视同仁。”
帕斯捷尔医生把小豆子抱下马来,他把马缰绳交给小豆子,她抓住,这次终于笑了。伊万诺夫拿出一个小书包,他暗示帕斯捷尔医生,说包里都是沿路买的玩具,想借此让小豆子和牧民孩子们成为朋友。“好啊,孩子们都过来吧,司令带了玩具要分给你们。”帕斯捷尔医生呼唤,伊万诺夫把书包递给小豆子,小豆子把玩具分给牧民孩子们。几个孩子将要欢欣地从小豆子手里拿玩具,却又被他们的父母呵斥了。“没家教的,司令的东西也乱拿”,诸如此类的大人言语吓退了孩子们,也让小豆子再次胆怯了。就在这时,一个金发女孩出现了,她对小豆子不客气地说道:
“我叫尤金妮亚,我想要你的发卡。你给我,我带你去看草原上最快的马。”
打破僵局的尤金妮亚令伊万诺夫松了一口气,他试探着问小豆子要不要把发卡给她,小豆子点了点头,把发卡取下递给尤金妮亚。尤金妮亚将发卡戴在头上,她吹了声口哨,漆黑的通拉嘎从草原深处奔来。
“哇,好大好高的马!”小豆子惊讶极了,即使在童话书里,她也没见过通拉嘎这样威风的马。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通拉嘎,通拉嘎很温顺,它舔了舔她的手掌。
“通拉嘎也喜欢她,她是我们这的人。喂,你们几个,都来拿她的玩具吧。”尤金妮亚下令,其他孩子们便放心地接过了小豆子书包里的玩具。
“这女孩子是谁?”伊万诺夫注意到了尤金妮亚。
“尤金妮亚,一个有白化病的女孩,以前被你捡到孤儿院的,后来被我接过来。她很机灵,做事很决绝,是这里的孩子王。”
帕斯捷尔医生向伊万诺夫言语,然而就在那时,远方突然有炮火响了。夜太黑,风太吵,伊万诺夫眼睛不好,他看不见远方,但是直觉告诉他有人在朝着边界开炮。一场闹乱开始了,色柔草场陷入慌乱,帕斯捷尔医生下令牧民们拿起武装。
“尤金妮亚,带着小豆子去睡觉吧。”帕斯捷尔医生道,于是尤金妮亚冷静地把小豆子抱走了,她把小豆子带进一间宽敞的帐篷里:那里至少有十几个牧民孩子。孩子们躺在温暖的兽皮上,他们相互搂着脖子在一起睡觉。
“就算打仗也不会有事。”尤金妮亚让小豆子搂着自己的脖子,她拍抚小豆子的后背,“睡觉吧,我现在是你的妈妈。”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明月。”
“明月,你香香牛奶味的。明月……明月……”
小豆子好累,尤金妮亚的拍抚让她眼皮越来越沉,她呢喃着尤金妮亚的名字,随即陷入昏沉的梦乡。睡啊睡,黑夜很快就被白昼交替了。梦境被爸爸大衣上熟悉的寒冷气息打断了,小豆子睁开眼睛,见尤金妮亚已经不见了,其他孩子们也不见了,只有爸爸笑呵呵地用鼻子在她脸上戳窝窝。“这么多羊毛毡,我一下就知道你藏在哪里。”爸爸继续用鼻子蹭她脸,小豆子嫌弃地用手挡开,说“爸爸不香香,不是牛奶味的,我不要你”,然后就又闭上眼睛黏糊糊地睡着了。伊万诺夫把毛毯盖在小豆子身上,他抚摸了几下她的头发,然后走了出去。
“怎样,我说把她放在这没问题吧?”帕斯捷尔医生指了指帐篷外十几个牧民孩子们,他们已经早早起来干活了,“这么多孩子都是如此长大的,草原上的孩子们从小就彼此照顾。”
“是那个叫尤金妮亚的女孩子一直在照顾吗?”
“对,她现在正在挤牛奶。昨晚怎么样?”
“和武装牧民们骑马巡饶了边境,感觉可疑,但也没见日本人。”伊万诺夫拿起通拉嘎马鞍边挂着的水壶,他仰头灌了几口水,“先给中央发电报,再给家里写信,就说我可能要在边境留一段时间。但是豆子……”
“暴雪要来了,这么冷的天,铁轨都要冻烂,更别说那么小的孩子。”
“我怕她想妈妈。”
“一开始会,后来就不会。”帕斯捷尔医生指了指在雪堆里扒草食的大豆子,“她这么喜欢马,到时候兴许舍不得回去哩。”
“唉!但现在还有一个紧急情况。你说这‘一段时间’,到底有多久呢?”伊万诺夫苦恼地望着远方,他朝帕斯捷尔医生低语几句,帕斯捷尔医生愣住了。
“还有一个小孩呐?你可真行!”
“嘘,医生,小声点……情况这样,我怎么能不急呢?”
“急也没用,听你描述,她也许真得一个人生孩子了。你写信给她,她也能接受吧?这是嫁给你而必须要做出的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