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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第 133 章 ...

  •   “听到窗外的马蹄声了吗?有一句诗:‘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然而我只知道这句中国诗写的是马蹄声,更深远的意思便不解了。”
      医院很偏僻,大晚上甚至能听到马车拉货的动静,但这样就很好。
      “那是在南宋孝宗十三年,也就是1186年十一月某个风雨交加的深夜,一位叫陆游的诗人卧床难眠。夜深寂静,他打开窗,却只有风雨声可闻。眼前的夜晚让他想到自己在朝廷长期被排挤,抑郁不得志的光景,于是他写下了这首诗。铁马就是‘骑兵’,冰河指‘北方严寒地区的河流’。‘入梦来’也不是梦幻逃避,而是朝着愿望的反向现实奔驰。”
      “讲得真好,比我所有的丈夫都好得多。你不应该留在这,你应该……咳咳,去当教书先生。我不太会中国诗,但很喜欢这一句,因为它叫我想到俄国……咳咳……”
      虽然身处医院病房,但娜塔莉亚压根闲不住。她一见琼先生就要聊天,聊到高兴处就会忍不住加快语速。她很喜欢听琼先生解读一些文学作品,有时候听着就会从病床上坐起来,仿佛要骑上铁骑在雪原奔驰。与琼先生的聊天是一种梦幻逃避,然而那副身体已经承受不住再多,总是用剧烈的咳嗽拖拽着她往愿望的反向现实奔驰。
      真是艰辛的两个月,娜塔莉亚在夏末时候住了院,然而肺病反反复复,叶子绿了黄了枯了死了,一直耽搁到深秋都没好。作为丈夫和仆役,琼先生前后找了很多医生来看,然而谁都说她时日无多,因为她心脏上有个孔洞。成日这样肺咳,心脏早已不堪重负,而她偏偏还要讲这么多话。然而琼先生又不能叫她不讲话,因为要想让她戒除药物依赖,就不得不用聊天转移注意力。
      “以后我多讲,你听着就行了。你就当自己是《一千零一夜》的波斯国王,而我就是舍赫拉查德。我每天给你讲一个故事。可能是东方的,可能是西方的,或者俄国的。”
      琼先生用钢笔写写画画,娜塔莉亚好奇地望着他。
      “这上面为什么有英属印度政府的标识?”
      “因为这笔是老早以前偷的,我用习惯了,一直没丢。”
      “聪慧善良的舍赫拉琼斯,你居然也在偷东西?”
      “为了谋生,一直在偷。”
      “给我讲个窃贼的故事。”
      《一千零一夜》的国王因被前王后背叛而仇恨女性,他立誓每日娶一位女子,翌日清晨处死,舍赫拉查德主动请缨嫁给国王以阻止这场屠杀。和舍赫拉查德一样,琼先生每天的故事也延宕了娜塔莉亚的死亡,他每晚上讲到最关键的地方就会停下来。娜塔莉亚偏爱听人物传记,他就搜罗一些历史名人讲,然而还没讲几篇,南京的电报就来了:先是老王,言里行间用商量的口吻叫琼先生当下立即去重庆,琼先生回绝,但没几天就来了陈诚的电报。那电报上面盖着南京政府的官方章子,以命令式口吻要求琼先生以美国经济顾问的身份即刻去南京,否则将予以罢免。
      日本在一步步紧闭,街上的兵越来越多了,他们像豺狼一样蔓延出租界外。每天都有枪声,每天都有人死去,他们留在那医院里,就像留在了一处说不上安全与否的孤岛。每个夜晚,琼先生能感受到那种暴力和恐怖,但是娜塔莉亚却平静得很——或者说,过于平静了。他对她始终处于一知半解的状态:知道她私底下的欢笑与平和,但不知道日本那边发生了什么,而她又是如何应对的。
      琼先生很害怕某座大厦倒了。
      “我要不别走了。”
      “我建议你走,这是条活路。届时我会给你风风光光送行的。”
      “你难道不知日本越来越残暴了吗?听听窗外!又是谁在开枪?”
      “没有听到枪声,只听到了马蹄声。我身体已经康复,出院那天你就走吧。”
      最后,琼先生还是决定走了,他走的那天,娜塔莉亚也出院了,她容光焕发,又像往日那样光彩照人地坐在自己宅子里。
      “你要走了吗?但是故事还没讲够一千零一个。”
      “回来再讲吧。”
      琼先生似乎有些沮丧,娜塔莉亚没有再继续故事的话题,她说在医院的日子也给琼先生打点了不少,去重庆是当下最佳选择。她提醒琼先生坚定立场,保持清醒和狠心,对老王和南京政府都不要胆怯,一定要借着重庆的机会站稳脚跟。
      她说日本肯定不叫她好过,所有她在琼先生身上押了很大的信心。
      “我会的,等我在重庆赚到了……我一定连本带利还你。”
      “那你为何还不离开,还在犹豫什么?”
      “我现在不想去,我想把故事讲完,这个理由很搞笑吧?”
      “不搞笑,我想你确实该讲完。”
      又绕回到故事本身了,娜塔莉亚并没有回应琼先生,她宣布了一项故事没讲完的“惩罚”:她给琼先生留了一笔不多不少的财产,存在美国本土的银行里,但要到十二年以后才能取,也就是1945年。
      “为什么是十二年?”
      “因为十二是一个轮回,我喜欢这个数字,没有太多理由。”
      “万一届时我已经死了呢?”
      “那这钱就打水漂了,不要这样做。”
      “你要我去取这笔钱,总得有个凭证吧?”
      “说的也是,找个抵押物吧。”娜塔莉亚从书桌抽屉里摸出半瓶没用完的香水,“这是我最喜好的香型,别给我搞丢了。你没什么留给我的?”
      “这个给你吧,也是绝版货。”琼先生随手把那支英属印度的钢笔交给娜塔莉亚,“话说你独自留在天津,岂不是很危险?”
      “你是在说日本人吗,反正一直盯着我,去哪不危险?”
      廉价的英属印度钢笔,根本不好用,也根本没价值,他就给了这东西。琼先生无可奈何地把香水拿走,娜塔莉亚哈哈笑,她说这次绝对没有再瞒着琼先生的东西,所以他可以放宽心离开了。
      “不准再干危险的事,例如一直把自己泡在浴缸里。”
      “可是那样很温暖。”
      “是很温暖,可那是假的。”
      “不是假的,因为你的怀抱很温暖。”
      “别讲这种无所谓的话,总之不准再把自己一直泡在浴缸里。”
      “我不想答应你,可以撒谎吗?”
      “不行。”
      “好吧。”
      “那我走了?”
      “走吧,下次见。”
      “娜塔莉亚,我要怎么样才能治好你?”
      “你是鹰,你可以把你的眼睛挖下来给我做药。”
      “那如果我愿意呢?”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能只是闲聊。
      “那就很恐怖了,对你我而言都如此,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
      娜塔莉亚挥了挥手,她没有送别琼先生。
      从搬进来再到搬出去,屈指一算时间很短,和他们名存实亡的婚姻一样短,然而生活的阴霾与压力又是那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直到驱车离开天津的时候,琼先生对未来依旧迷茫,他空洞地望着前方走不完的路,那路面延伸、分叉、再度汇合,却没有一条明确指向目的地,他想着天津这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的地方,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离开还是在告别。他想着娜塔莉亚苍白的身影,想着起士林甜得发腻的点心,但他没有回头,只是任由车辆向前。车辆颠簸,他睡着了,梦了一场无法辨认意义的梦。明明是深秋,可他梦见天津下了好大的雪,海河结了一片有一片的冰。他走在冰面上,最终踉跄着滑倒了。雪一片一片下,像好多纸钱,他感觉自己要被埋葬了,可当他抬起头,却看见娜塔莉亚俯身望着他。
      “视我为‘你的女人’想必无聊透顶,把我当作你的仇敌吧,琼先生,你会迷恋上我的。”
      梦里她给他撑了一把挡雪的伞,这是迷恋吗?琼先生有些惊慌失措,他睁开眼睛,结果人还在车里。孤身一人,他长叹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自己的旅程,然而等到重庆,却发现许久没见的丹尼斯·赵早早就等在了交接的地方。
      “老王让我来的,说一来叫我回家看看,二来照应您。”丹尼斯在竭力做掩盖,但他的心事已经被琼先生看穿:如果是老王叫他来,那可能是为了“监视”,因为重庆是笔大盘,日后他做什么,投了什么,丹尼斯估计都会依次和老王说。老王会衡量琼先生的行为是否有利于中国。那时琼先生想到了娜塔莉亚的嘱咐,他没有表露不满,反倒热情地接受了丹尼斯的到来,还主动要求丹尼斯和南京那边多联络。
      “我们去外边走一走吧。”
      琼先生和丹尼斯出去,但眼前所见的经济确实衰败了。在丹尼斯的记忆里,以前重庆很繁华,但是短短几年时间,这里的很多店铺和公司就撤下去了,还不如当时军阀乱战的时候。街上挑担子的棒棒儿,乞丐,流民,乱糟糟,脏兮兮的,越走,丹尼斯的神情就越悲怆,越复杂了。琼先生曾经给予了他富裕平和的生活,现在这些川渝老乡叫他感到陌生,甚至是一种生理性恶心与排斥。通商口岸有好多耀武扬威的洋大人,他们带着女眷和孩子,带着慈善又鄙夷的目光从中国人身边路过,走过中国的巷子,说中国是如何如何……中国人怎么活的这么脏,这么苦啊?日本还没打到这边,中国人就活的狗都不如了,如果来,岂不是连蝼蚁都不如?
      谁家父母会给子女起名为“狗”的,真下贱!他不是什么狗,他是丹尼斯!
      两周过去,现场考察也差不多了,现实并不容琼先生乐观。回下榻的地方,琼先生提议让赵狗子回四川老家看看他的父母,但丹尼斯却拒绝了。
      “怎么,怕我人跑了,和老王交差不成?”
      琼先生讽刺,丹尼斯赶忙摇了摇头。他想到自己郫县父母那种卑贱愚昧的神情,终于狠心跪地磕了一个头。
      “琼先生,我已经不想再对老王忠心了!自从被您收养,我想法已然大变。当中国人太苦了,又要被日本追着杀,还要被同为中国人的同胞欺压。我不再是中国人了,我是丹尼斯,我想跟着你当美国人!四川也不再是我家了,美国才是我的家!您只要以后能带着我去美国,我在美国当奴才都行!老王和南京政府打什么算盘,以后我都告诉您,求求您,带我去美国吧!”
      “美国,很好吗?”
      “美国……美国难道不好吗?全世界最强大,最文明,最先进,最富饶的国家啊!全世界的人都想当美国人!”
      “你跟着老王,不好吗?老王当年给了你一条命,你跟着他,不好吗?”
      “您不觉得老王就像中国吗,这么多年折腾来折腾去,落了个什么?老王和中国是给了我一条命,可这条命也只是让我多活着受罪。今跟着老王,我一辈子都是命贱的人,如果有什么做错了,南京政府就把我枪杀了。如果我活着,以后也就是被送上战场,可您不一样,琼先生,您是美国人,不,您就是美国本身啊!美国,求求您,只要您肯带我走,我什么都肯做。我不是不念旧,只是不想死,我不想当中国人,然后活活送死!美国,带我走吧!您把我以最廉价的方式售卖都行!”
      真悲哀,可是又如此现实。丹尼斯谄媚的祈求像是一个缩影:自从外敌大肆进犯后,许多中国人以低廉的价格涌入第一世界,因为他们在中国生活看不见希望,就想凭借着低廉的售卖价格活命。此时此刻的丹尼斯也许不是在比较老王和美国谁更好,而是在比较哪一种活法更不像等死。在这样的比较里,忠诚显得愚笨,背叛反倒成了一种理性。道理琼先生都清楚,可是……真悲哀啊。
      同是穷苦出身的琼先生真的很想和谁倾诉这种复杂孤独的感受,可是没有人,因为这世界上只有娜塔莉亚理解他那种天地不容的感受。如果是娜塔莉亚会怎么做?丹尼斯是个铁了心的叛徒,很适合埋在老王那里当眼线,她肯定会赞成的。
      “成交,我可以把你带到美国去,你以后就是我这里的探子。”
      “谢谢琼先生!谢谢美国的大恩大德!”
      “现在出去,我想打一个私人电话。”
      丹尼斯感恩戴德离开了,留下了琼先生独自一人,丹尼斯的言语叫他下定了决心。没错,对,还有美国。既然中国的医生治不了,那就把娜塔莉亚送到美国去。他可以把她接到重庆来,再从香港中转到美国去……她将被送到最好的医院,接受最好的治疗,接下来无论是谁,都不会再让她……琼先生打了盐业银行的电话,接线的却是一个日本人。
      “谁?”
      蹩脚的汉语和电话里拖拽坍塌的杂音,琼先生一瞬间毛骨悚然。他佯装淡定,说自己是给盐业银行送书的,打电话就是想问问这边的主顾娜塔莉亚小姐,即‘吴太太’,还订不订新到货的《一千零一夜》。
      “她肯定不订了,人都死了,还订什么?我们是租界xx局的,来代表日本官方清算她家里的私财。”
      “哦,人死了呀,什么时候的事?”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琼先生脚都在发软,他安慰自己肯定是骗局,然而电话那边说出了一个准确的日期:正是他离开后的第二天。
      “具体情况你看报纸吧,没工夫和你多说。”
      电话听筒被挂了,琼先生的耳朵边响起锐利的嗡鸣。他跌跌撞撞跑出去,问丹尼斯是否有接通和老王的电话。
      “丹尼斯,如果你要监视我,肯定能立即联系到他!给他打电话!”琼先生感觉自己在怒吼,但其实他的声音病态很疲惫。见状如此,丹尼斯赶忙给南京打了个电话,一阵嘟嘟声响后,琼先生得到了老王的回应。
      “怎么了?我在搬办公室呢。”
      老王那里也是拖拽坍塌的杂音。
      “娜塔莉亚……死了?她,死了?”
      “死了,今天刚见天津的地方报纸。”
      “怎么死的?她家里所有的锋利器具都被收了,所有的药也被收了,她——”
      “拿钢笔割腕了,是不是很荒唐?”
      “钢笔……是那支钢笔……”
      “哪只钢笔?瞧你这话问的,我哪知道?”老王依旧在淡定地搬东西,“总之,她人肯定是死了,因为日本那边已经抄了她的家,还收了她的尸。现场很惨,据说她死的时候躺在浴缸里,整个浴缸的水都被染红了。水一直在流,她就那样躺着,直到水漫出来被外面的人发现,才知道她已经死了。”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进去……是不是日本的谋杀?”
      “不清楚,总之人是死了。”
      “死了,人死了……”
      “琼先生,你怎么回事?”
      “因为我——”
      不。
      不,亲爱的。世界在坍塌,不要把我们的想法说出来。我们可以默契地跳进名为命运的激流里,只要前行就已足够。一个幻影轻柔地环绕住琼先生的肩膀,她在向他低语。琼先生剧烈地喘气,他强行压抑住自己,最终发出了笑声。
      “哈哈,老王呀,因为我太高兴了!我们共有的仇敌和麻烦,终于被清除了!”
      “哈哈,是吧?我今天得知这个消息也长松了一口气。原先我还想着借刀杀人,谁知她先行一步自我了断。估计也是因为日本那边的威胁太大,无路可退了。”
      “日本如何清算她的财产?我们能否分一部分过来?我们得为自己着想呀!”
      “肯定是吃干抹净,我们只要把远东贸易撇干净就好。重庆怎么样?”
      “很好,就是要做的事很多。”
      “预计之内,经济肯定有凋敝的,但也不是无药可救。赵狗子呢?”
      “也很好,对他老家父母很挂念,之后就去看看。”
      “今天是个好日子,毛子兄妹都没了,只有你我,岂不妙哉?你只要把事情做好,南京政府不会亏待你的,以后肯定飞黄腾达。”
      “如果……我失败了呢?”
      “你怎么会失败呢,你不可以失败,琼先生。”老王还在想方设法利用他。
      “是啊,飞黄腾达,是个好日子……”琼先生喃喃自语,他挂掉了电话。
      为什么要离开?一阵撕裂的腹痛袭来,以前的旧刀伤好像裂开了。

      娜塔莉亚死了,华北也崩溃了,日军占领华北后意欲南下,中国再一次被逼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作为首都,南京暂时是好的,这里的人们照常在生活,该琐碎的琐碎,该争吵的争吵。
      “为什么要离开?”
      “各种原因,但其一肯定是你们。你们的关系让我感到飘摇不安,还在各种层面忽视我,把我当做孩子。”
      “我们?好吧,我们错了。”
      “可你们永远都不会改!因为你们永远都替代不了其他正常家庭里的父母角色!”
      晓梅还是低估了人际关系重塑的可能,也不知道是默契还是商量,自她回来愤懑地说了这番话后,画匠和老王的关系一下子变得亲密无间。外忧内患,肯定是外忧为上,这是老王多年颠簸来总结出的宝贵道理。而画匠就不必多说,他比老王还急,他自省的本能让他把过错都归在自己身上。
      “我错了,都是我错了,这一切都源于我当时离开南京的冲动和自私。我,唉!我怎么能把晓梅一个女孩子独自留在家里?”晚上画匠躺在床上一个劲自省,老王打趣,说画匠有这“すみません”的劲头还不如起来写份检讨。谁知话音刚落,画匠就猛一下起来了,他真拿出了纸笔开始写检讨,写完还叫老王一起签名画押。
      “我们确实该检讨下了,既然是身为大人,那就要充分体谅到每个家人,尤其是青春期女孩的心思。以后我们吵架的频率要以年为单位。”
      “这咋还可控了?”
      “怎么不可控了?你把你的嘴闭上,我把我的眼闭上,不就不吵了?啊,真可是戆头戆脑,二百五。”
      久违的苏州骂人话是如此亲切,老王欣然在检讨上签名画押。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我们不能指责她,她这次是认真的,越指责越反着来,咱俩得这样……”躺在床上,画匠久违地和老王嘀嘀咕咕,讲的全是晓梅和振华的闹心事,但老王却觉得久违地顺心。晓梅回来了,画匠又和他好了,再加上娜塔莉亚死了,盐业银行倒了,那几个晚上老王睡得无比安心。
      “老王,精神头这么清爽,天津麻烦消除了?”
      “算是,反正终于画句号了。”
      几天后老王见了陈诚,陈诚说当下得搬办公室,瞻园以后是住不成,毕竟当下要做事,越远离蒋中正越好,老王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权利的天秤永远倾斜且不对等,如果谁在一群人前称王,那就要在另一群人前作臣;如果谁在一个地方权倾朝野,那就要另一个地方谨小慎微。在某些人苦苦周旋之际,失去权利的老王却变成了自由的空头将军。蒋中正把他丢给唐生智,唐生智把他丢给陈诚,陈诚索性让他放开了干,并且提议先仿照湖北省发行的善后公债先做一轮“实验”。1933年南京入秋时候,老王把办公室搬出了瞻园,换到了国民政府行政院隔两条巷子拐个弯再穿一条巷子最后过一条河就能到的地方。
      深秋,南京的叶子都黄了,全家人帮老王搬了新地方。
      “所以这里叫什么名字?”画匠汗水淋漓抱着好几箱文件,他真不知道老王从哪里攒了这么多“看似没用但又不能丢”的废纸。
      “说是政府的资料存放处,老陈给找的清静地方,但我看也没人往里边储藏过资料。”
      老王扛的东西更多,他无法腾出手来看新地方的地址。他身旁的晓梅也是大包小包,她勉强从老王衣服口袋里拽出一张纸条,大声念道:“文德里37号楼!”
      “那就是这了?”
      “没错。”
      “真是太难找了!看着这么近,实际上要绕这么多路。”
      几座“破烂山”在几人手里颤颤巍巍,他们身后传来了一个力竭的声音:
      “老王,为何要一趟就把东西全搬空?我们全家几乎是从夫子庙一路走到行政院,中间你还找错了路,又绕了这么多巷子!”嘉龙终于出现了,他艰难推着一个板车,板车上全是杂七杂八的东西,“你就不能分几天搬完吗?”
      “就因为我们从夫子庙过来,所以要一趟都搬完。老王办公室东西很杂很多哩,全家一起上,人多力量大。”画匠回应嘉龙,他反复强调这个家每个人的重要性。
      “晓梅一走,美术老师被吓得迂腐了。”嘉龙抱怨了几句,“你们赶紧把好儿子濠镜唤回来吧,真把我当牲口一样使唤呢!”
      “之后午饭好好补偿你,怎样?”
      “这还差不多,今天我要吃两缸的米饭。”
      “三缸四缸都行,但一定要记住,在这个家里——”
      “娘哎,行吧!这个家每个人都很重要,每个人都不能少!”
      画匠又来了,嘉龙不耐烦地把话补全了。现在的嘉龙讲话已经不太像广东人,他经常讲乱七八糟的方言,东一句西一句的,然而他本人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毕竟成为广东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的人并不重要,关键是要作为全中国的什么人。成为全中国的什么人是嘉龙的一种执念,所以他老想着回到福建的十九军去。
      “老王,你新地方也搬了,我啥时候回去?”
      “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十九军不能去。”
      “那我咋搞,就留在家里?总得干点什么吧!”
      “我会安排你归队的,去上海那边吧。”
      嘉龙暂时罢休了,全家人开始打扫卫生,而老王拿到了湖北省善后公债表。
      “善后公债”是湖北省政府在1932年为了绥靖善后,即灾后重建、剿匪清乡、匪区善后、恢复秩序与地方建设而发行的地方公债。处理水患和对抗红军使得当时的湖北省财政开支巨大,地方社会堪称疮痍满目。为了避免地方政府破产,湖北省发布了“善后公债”。这份公债发的很急,1932年9月制定,10月便公布,其年利率是0.8%,每年付息两次,偿还资金来源于湖北省营业税收入,而债券为无记名式,也就是说持票人不必登记名字,可进行自由买卖和抵押活动。
      湖北省的这份经济作业,川渝地区能直接照抄吗?
      对川渝地区有直接地方经验的老王当即想到了几个问题。当下四川不是类似湖北的正常行政区域。1933年四川爆发了“二刘战争”,军阀刘湘和刘文辉互相掐架,各地财政、税收、银行系统都被不同军阀私有;其次红四军在川北,川陕建立了苏区,这就导致这些地区直接脱离了国民政府税收范围。重庆的市场化程度要远远高于四川等地,然而如果发行公债,商人会提出诸多质疑,例如该公债是否会被南京政府平价强兑,延迟兑现,甚至在最后直接找理由作废。对于彼时的国民政府而言,强制或半强制“定额认购”也是常用的手段,可这些措施全是杀鸡取卵之举,万一惹得官逼民反,该如何是好?
      开刀也不能开中国人,吸引外资依旧是老王比较偏向的一个法子,但他对此也没有把握。老王又一次失去了思路,而琼先生那边也没有音信。听丹尼斯说,琼先生自从得知娜塔莉亚死后就生病了,当年腹部受的刀伤复发,一直腹痛不止,估计是因为一下子松懈而疾病入体。如果不是丹尼斯提醒,老王都忘记了这档子事:在伊万诺夫婚礼的时候,琼先生被娜塔莉亚派来的人捅了一刀。
      娜塔莉亚死了,现在琼先生应该有了大仇得报的感觉,应该是彻底放松下来了。
      老王决定先让一直勤勉工作的琼先生休息几天。
      又过了几天,娜塔莉亚死亡的事见报了,标题是“华北金融女恶魔之死”。
      “唉,这女人真坏啊,把中国的平头老百姓害的这么惨。本质上她就是个出卖普通人利益的大买办,尽靠着剥削和压榨来牟利,甚至还有倒卖尸体的,唉!”
      那天画匠在菜市场通读完报纸连连叹息,说还好这种人很及时地死了。彼时老王买菜,说报纸上大部分属实,但有些也不属实。老王刚说完,桐岛恰好来了,画匠还在为报纸上的东西生气,桐岛遂问他为何如此共情。
      “瞧瞧这种人,难道不可恶吗?她钻司法的空子,压价收购原料,用低廉的价格雇佣工人。厂子里压工资扣工钱,根本不把我们普通人当人。”
      每当这时候,画匠就回本能把自己带入。
      “可是美术老师,您是日本人啊。”
      “中国老百姓和日本老百姓受过的苦,难道会因为国籍不同而分别吗?”
      “美术老师,这种东西看看就行了。说起老王,我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说老王最近很缺钱,在投资什么生意,这是真的吗?”
      一时间,桐岛忘记老王也会日语了。老王提溜了个心眼,笑哈哈走过来。
      “桐岛先生,好久不见!您说的没错,我确实缺钱,我哪有不缺钱的时候呀。”
      “真是冒犯,我没背着您的意思,就是想问问。现在我这里有一笔钱,总共十万,是我毕生积蓄,如果您乐意,我就投给您了。”
      “您都不问我在做什么生意,就说要投钱,这是否太冒失了?”
      “也不冒失,主要是为了我小女金陵,谁家父母看孩子都是宝贝。”
      怎么又扯到金陵了?老王有点摸不着头脑,画匠也很奇怪,他让桐岛有话直说。仗着在菜市场人多的份上,桐岛终于破罐子破摔了。
      “美术老师,您和老王友情很深刻吧。您愿意为了多年好友牺牲一些自我吗?”
      “我?当然愿意。”
      “那如果我把这十万全投给老王,您愿意和金陵成婚吗?拜托您了!”
      桐岛深深鞠了一躬,老王吓了一大跳,他忍不住道:“啥叫你给我十万,让美术老师和金陵结婚?”
      “就是字面意思啊!”
      “他怎么能和金陵扯到一块,而且你给我十万是叫我卖老……师吗?这都是什么话啊,桐岛先生!”
      “这也不算卖不卖的,就当帮朋友一个忙嘛!不要小看我们日本人对友情的珍视啊,十万,不小的数目,为了朋友怎么了?”
      “不用十万,最多十个银元。”画匠满脸死意拉开了老王和桐岛,“老王,来这边,这事你得听我解释。”

      两缸米饭让嘉龙晕碳,那天下午他躺在家里就没醒过,等到醒了,耳边却传来了画匠和老王模糊的交流。
      “这事你怎么没和我说?”
      “我怎么说?谁能想到她是认真的……好啦,是我错了,我道歉,行了吧?”
      “行,那咱俩可扯平了。哎,金陵这丫头,能看上我老婆,真有品!”
      “现在是谈论这个的时候吗,你能不能靠点谱?”
      “我之前不是提了一个方案,被你否决了吗?”
      “你女装当王宝钏吗?不能吧!我怎能叫你这样出去吓人?那我们一家接下来还在南京活不活了?到时候别人要怎么议论我们……”
      “那你还有什么办法?”
      “我也没办法……”
      “这就对了。你想想,这是多么圆满的一个谎言啊。嘉龙为什么特殊,因为他一直在打仗,这附近的人没见过他几回,但又依稀有点印象。他当兵啊,还是十九军的,自从北伐后口音就学过来了,谁能想到他是广东仔?恰巧他还浓眉大眼的,不像濠镜,那面相一看就是广东人。再加上山东人都身板高,女人长我这样咋了?胶州被日本占了,你作为日本人找山东女人成婚很正常。现在我就把嘉龙摇醒来商量。”
      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躺在床上的嘉龙就被老王摇醒来了。
      “嘉龙,你白天讲的话还知道不?”
      “知啥道,白天讲的话能记得咋?肯定知不道。”
      “瞧这孩子多靠谱,睡蒙了还讲这么标准的倒装句。”老王欣慰地拍了拍嘉龙的肩膀,“届时我说我在胶州挖野菜供你,谁听了都得讲咱母子俩命苦。”
      “啊?啥?什么母子,我哪来的妈?”
      嘉龙以为自己还没醒,听到的全是梦话。
      “那我们得搞个接头暗号吧,总不能随随便便就让你出去吓人。”
      画匠十分发愁,甚至愁到开始揪头发。
      “也行,那就’好客山东欢迎您‘。”
      “行,我记住了,好客山东欢迎您,好客山东欢迎我,好客山东欢迎所有人……”
      画匠喃喃自语,他现在最后悔的事就是自己当时心软,没有在画室严厉批评那位“达芙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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