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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 116 章 好的、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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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坏的、明亮的、阴暗的一切,山东半岛的海岸线逐渐明晰了。一艘德国货船在暮色中到达了青岛港口,路德维希·贝什米特稳稳站在甲板上。风把他的金发被吹乱了,他触目远眺,见港口附近有一处海滨浴场。路德维希视力很好,很容易就从一众欢笑的男女中眺望到了一个穿红裙子的中国女人和她的外国丈夫,他们带着一个很小的孩子。
“看到什么了?”
基尔伯特顺着弟弟指的方向竭力张望,天色晚了,他视力没那么敏锐,所以什么都没看到,不过他也不执着于视觉的新奇。基尔伯特·贝什米特在中国呆了好几年,对东方的景色早已见惯,他拿着报纸直打哈欠。报纸上面刊登着两条新闻:一条是天津盐业银行出现枪暴,另一条是国民政府派去的一个银行官员正式丧葬,每条消息都叫基尔伯特感到乏味。日头很晒,基尔伯特把报纸盖在脸上,开始拿出货物清单点货。
“克虏伯公司的八十八毫米高射炮、莱茵金属公司的二十毫米防空炮、毛瑟公司的步枪与手枪、西蒙森公司的冲锋枪,还有一些容克斯飞机公司生产的飞机发动机部件……这些都是新货,全卖给中国人可得赚不少钱。西蒙子公司没白待,要不是那段在南京的辛苦工作经历,上头的人也不可能让我来当军火推销代表。”
“所以说这次我要帮你什么?你特地叫我早休假,还愿意报销我的船票,想必不单是为了庆祝我升迁军官吧?”
“哈哈,你猜的没错,带你是为了让那些中国佬开眼的,你要让他们看看德械有多么精密完美。”
大抵在船靠岸的时候,两人就已经把货单对完了,而浴场的那一家人也朝他们所在的货船走来——那个孩子一定要过来看,于是她的父母就抱着她来了。孩子被爸爸高高举在肩头,妈妈在一旁小心护着,一家三口渐渐走近码头。小孩子长着一头柔软的黑卷发,圆脸蛋被海风吹得红扑扑的。一见站在船舷边的路德维希就来了兴趣。她的小手在空中迫切地乱挥,咿咿呀呀地说了一堆话,看样子也想站到那船上去。
“小豆子,别闹,那是人家的船。”
妈妈呵斥,但爸爸制止了。
“我去问问吧,不碍事的。”
于是那爸爸抱着孩子走上了船,他很礼貌地用英语问路德维希能否稍微让他女儿站在船上稍微玩一会。路德维希转过身去和基尔伯特交谈,结果那孩子又看到了路德维希腰间亮晶晶的配枪。她拉着爸爸的衣袖要那配枪。路德维希把配枪解下来轻轻递向她,她破涕为笑,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枪管。基尔伯特也对这个棉花团子似的的小孩子感兴趣了,见她摸枪管,基尔伯特就故意发出“砰”的声音。
人来得多了,小孩子现在有点不好意思了,她把头埋在爸爸的衣服领子里,藏了半边脸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瞥。妈妈催促着,一边道谢一边拽着自己的丈夫和孩子走了。
“不能这样惯小豆子,现在她一要什么东西就找你,以后该如何是好?”
“你说的对,是我不够谨慎。以后她想要什么必须我来给,不能经他人之手。”
“哎呀,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你惯吧,她以后要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怎么办?”
“真到要星星和月亮的时候再说吧。”
起风了,小豆子的一头卷发全蓬起来了,像一朵毛茸茸的蒲公英。她四处张望,春燕给她把衣服穿上了。海边变得有点凉,春燕也想让伊万诺夫把那件轻薄的黑色长外套披上,但那衣服取出来的时候被风膨了,风吹得那件薄外套直往天上去,春燕手忙脚乱拽不住,她叫伊万诺夫帮她一把,但伊万诺夫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一阵更强的海风袭来。外套挣脱束缚呼啦啦飞向半空。风和心掠过一层层浪尖与礁石,伊万诺夫单手抱起小豆子,另一手紧握着春燕的手,两人就这样手拉着手在海边奔跑。“在那边,快追!”“去哪了,又刮哪去了?”“跑快点,再带着我跑快点!”春燕兴奋地高喊着,她的头发跑散了,乌黑的发丝在风中肆意飞扬。外套很快就重新捡了回来,可两个人还是在不停往前跑,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们的双脚,跑着跑着火烧云出现了。大片天空被染成绚烂的金红色,海面也被映照得波光粼粼,他们的身影被霞光拉得好长。
青岛的日子过得很不错。
晚上回家,韩复榘邀请他们一家去赴宴——席位上还有两个先前遇到的德国人。
“这俩位是来卖德械的:一个是基尔伯特先生,一个是路德维希先生,咱们举杯吧。”
那晚伊万诺夫被灌了一点酒。如果想要未来那就非返回苏联不可,如果想要返回苏联就非借韩复榘之力不可,如果想要借韩复榘之力就非喝这杯酒不可。一向不喝酒的伊万诺夫那天居然开始喝酒了。春燕惊讶地望着他,他则端正地对她微笑——怎么了,很奇怪吗?他就这么直挺挺站着,结果还没到五分钟就打了趔趄,一把撞得桌子上碗碟叮当乱响。
好的、坏的、明亮的、阴暗的一切,伊万诺夫的世界天旋地转。
“豆子爹,我觉得你不能喝了——”
“我有话对你说。”
伊万诺夫探过身去,他主动亲吻了春燕。
然后就是更多的酒。
然后……
……
“咔——”路德维希打开了车门,他先把半死不活的伊万诺夫拖进去,再把半死不活的基尔伯特拖进去。“三盅酒”也好,“一坛酒”也罢,现在只是没有意义的度量衡。韩家的宴会还没有结束,可是两个喝得不省人事的人必须要回去了。他们瘫软在轿车后座,都在呓语些难分辨的东西。春燕拿好东西坐在副驾驶,管家关上车门对她道:
“海边疗养的地方有些远,这位洋先生恰巧也要去那边,您尊驾搭他的顺风车回去吧。”
春燕点了点头,于是车开走了。一路上路德维希试图用德语说些什么,可是春燕一句话都听不懂。
“Hast du Hunger?”(德语:你饿了吗?)
春燕听不懂,她无奈地摇摇头。
“Schokolade.”
“Schokolade”的发音很像“巧克力”,路德维希示意春燕去开副驾驶那边放着的一个小铁盒子,这一次春燕听懂了,她打开盒子,见里面有好几块锡纸包着的巧克力。春燕拿起一块,路德维希微笑着点点头。春燕把那块巧克力吃了下去,而后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车平稳地走,不远处已经能看见波光粼粼的海面。春燕的住处到了,路德维希停下车,他打开车门,基尔伯特率先从车里一头栽到了地上。他茫然地爬起身来,把车厢里的伊万诺夫拖下来,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伊万诺夫现在已经是一具发烫的尸体了,春燕试着和基尔伯特去拖,但她那个小身板根本拖不动,最后还是路德维希扛进去的。
“豆子爹,你怎么喝成这个样子啊!”、
“高兴……终于要离开中国了……”
在路德维希离开后,伊万诺夫闭着眼睛一把扔掉外套,他解自己的衣服扣子,手指却不听使唤,摸索了半天才解开两颗。酒精让伊万诺夫的身体完全烧灼起来了,他一会说难受一会说好热,春燕脱掉他的上衣,见有些地方已经泛红了。她一边用湿毛巾擦拭他的脸,一边责怪他“不该在韩复榘那里逞英雄”。
“瞧你今天干的事,当着那么多人面亲我,叫我俩全成了笑柄。大家都在起哄,叫我们再生个孩子。”
“怎么生?”
“你说怎么生?孩子又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地上长出来的。”
伊万诺夫冷不丁的发问让春燕笑出了声,她知道对方现在还没醒酒。自从有小豆子的那一晚后,他们两个人就再也没有做过夫妻之间的那种事了,即使那一晚也是半哄半骗的……想着想着,春燕的手开始无意识绞那条湿毛巾,水珠滴滴答答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这就是对话的结束了。此后他们去洗澡,再没有其他交流。屋子又一次安静得可怕,就连台灯投在墙上的影子都很僵硬。二人躺在床上,谁的呼吸声都很轻,轻得仿佛随时会消失,轻得仿佛随时会断掉。桌上的挂钟在走,“嗒、嗒、嗒”,春燕在黑暗中睁大着眼睛数,可是数了一百下都没睡着。她怀着侥幸的心把身体转过去,却看见伊万诺夫也醒着。他平躺着睁着眼睛,好像在看着黑暗里的什么东西沉思。
“你还没睡吗?”
“我在想事情。”
“太晚了,明天再想吧。”
“豆子一个人在家太孤独了,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会好很多。”
伊万诺夫突然侧过身来,他的酒醒了,但又没有醒。
“我们再要一个小孩子吧?”
……
小豆子睡懵了,她做了一个好绚烂的梦:她在海边的火烧云上飞,海鸥和海鱼齐齐从橙红色的海里蹦跃出来。“爸爸,妈妈……”小豆子迷糊地睁开眼睛摸索,却没有在身边摸到大人。清晨的阳光已经洒到脸上,她有些疑惑了,然后就听到了熟悉的钢琴声。小豆子揉了揉眼睛,开始自己试着从娃娃床上爬下来。
娃娃床不高,小豆子又是个天生长得大的孩子,所以她从床上爬到了木地板上。
钢琴声还在响。小豆子以为是伊万诺夫在弹钢琴,她扶着娃娃床站稳了,然后颤颤巍巍顺着钢琴声走去。生平第一次,她独自试着面对这个高大而陌生的世界。凳子,柜子,墙壁,小豆子扶着这些东西往外挪,而那钢琴声也越来越欢快了。音符跳动着,好像要牵引她到外边去。挪着挪着,小豆子撒开了两只手,她直直地站着,然后试着往前迈开步子……
钢琴声还在响。
第一步总是最难的,渐渐的她彻底走开了,甚至越走越快,然后来到了那扇熟悉的门。门开着一条小缝隙,小豆子推门进去,发现自己的爸爸妈妈还在沉睡。他们睡得很死,压根不知道卧室里多了个孩子。大人的床很高,小豆子爬不上去,所以她就试着扯父母盖着的被子。扯了几下,妈妈好像醒了。她闭着眼皱眉头,迷糊地坐起身来——
哇,妈妈怎么没穿衣服?
妈妈捂着被子尖叫,于是爸爸也被叫醒了,他也坐起了身——
哇,爸爸怎么也没穿衣服?
钢琴声还在响。
货运仓库里,路德维希正在一台施坦威钢琴上弹巴赫的《十二平均律》。他弹得很专注,基尔伯特站在他身后很久都不曾察觉。
“你小子,我说怎么大早上都不见人影,原来在这里藏着。“
基尔伯特故意咳了几声,路德维希还在弹钢琴。
“因为你早上实在是过于烦了,我无法与你共处一室。”
“没办法,宿醉就是这样,你谅解下哥哥我吧。”
“施坦威音色真好,要是我也能有一台就好了。”
“可别弹坏了,这是送给伊万诺夫的礼物,届时要被拆了送到苏联去的。”
“谁是伊万诺夫,那个远东的大人物?”
“昨天喝醉坐你车的那个。”
“原来是他?大人物,真好啊。”
路德维希还在弹钢琴,他眼神变得很阴沉异样,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吧,帮我把货都送到军营去。”
基尔伯特催促,路德维希恋恋不舍地将琴盖子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