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重逢 ...
-
余秋路过三楼排练厅的时候脚步一顿。
周末,整栋艺术楼都是空荡寂静的,夏日的穿堂风肆意吹过,翻起他的衣领,木地板上尘土飞扬,有光洒在路面上,又被繁茂的枝叶半遮半掩,只剩下点点碎金子似的光斑。
屋里的电吉他声在楼道里翻滚、回响,每一个音调都把尾音拖到很长,升高八度的反复像山谷间的回声,有力地冲击着他的心脏。
他愣了,思绪被吉他声收拢,伴奏里的鼓点衬托着电吉他绵长又立体的主旋律,把整首曲子推向高潮。
余秋的心跟着节拍狂跳。再回过神,他已经跟着听完了整首曲子。
他垂眸犹豫了下,还是敲了敲门进了排练厅。
厅里是木质的台阶,每一排都摆满了乐谱架,像是简易的观众席,余秋抬眼望了一圈,发现了坐在正中指挥台上抱着电吉他的人。
那人有些懒散地坐在凳子上,一条腿垂落在地,另一条曲着搭在椅腿中间的栏杆上,黑色的短袖衬的他肤色更白,遮掩了他手臂流畅的肌肉线条,他偏长的头发有些凌乱,看不清他的眼眸。
听到敲门声,他转头看向门口。
余秋友好地冲他笑了笑,说了句同学你好,随后礼貌道:“你弹的好好听啊,可以问问这首歌叫什么名字吗?”
那人像是愣住了,直直地望向余秋。只是一瞬,余秋仿佛在他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惊讶和无措。
余秋皱了皱眉,没搞懂他这幅表情是什么意思,刚想开口,那人就意识到失态,收回表情,变回了开始肆意的样子。
“《Die For You》,”那人深邃地眉眼很有力量感,声音也很沉,垂着眼眸无声地轻轻拨动琴弦,相识怕余秋听不懂,又补道:“这首歌的名字。”
余秋愣了下,那人刚才一瞬的茫然像平白的错觉。他不明白为什么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会对自己露出那样的神情,带给他一种异样的感觉,让他难受。
他压下心里那点情绪,又冲对方笑笑,道了句谢谢就离开了排练厅。
关上门,他边走边戴上耳机,搜到刚刚那首歌,瞬间前奏和鼓点一起充斥着他的大脑,性感又热烈的欧美音调在他耳畔回响。
他下了楼,沿着小路绕过人工湖,拐过一个路口进了图书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一首歌听完,他下意识想点个收藏把曲子存进歌单。
他对上手机屏幕,忽然发现左下角的心形图案已经是红色,他双击屏幕,显示此歌已存在。
他皱着眉回忆,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听过这首歌。
他并没在意,随手切歌,低头继续沉浸在书里。
、
风声、雨声、近在咫尺的打字声交织,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一阵冷气飘过,余秋被冻的一个哆嗦。
余秋有些迷糊地睁开眼,眼前的一切变得清晰起来,头还晕得嗡嗡作响。
他呆呆地坐了会儿,低头看到桌上被自己的胳膊压出褶子的专业书,猛然惊醒。
我睡着了?他茫然地想。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一阵阵的水汽扑在窗户上,溅起水花,沿着玻璃划落,整个学校浸没在朦胧的雾气里,乌云阴沉地压在天上。
对面座位不断传来敲键盘的清脆声响,余秋视线跟着看过去,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在梦里。
是那个弹吉他的人,此时坐在他对面。认真起来的时候,那人的神情显得不那么懒散,他半靠着椅背,单手打着字,另一只手握着笔在一张草稿纸上画了几排他看不懂的奇怪字符。
可能因为余秋的目光太过直白不加掩饰,那人淡然地抬起眼皮望过来。
余秋猛地回过神,尴尬地收回视线,盯着自己地书页思考要不要打个招呼。
“余秋,”那人突然开口,叫出他的名字。
他们的位置靠窗,偏僻又不显眼,临近盛夏的雨势倾盆,在安静的图书馆中,遮住了他本就不大的声音。
小到,只有余秋听到。
余秋愣了,抬头对上那人的视线,就听到他说:“你是故意装作不认识,还是真的忘了我?”他乌黑的眼眸望向余秋,直接又犀利。
余秋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他细细观察着对面人的面孔,好像有一丝熟悉,但找不到任何关于他的记忆。
我们认识?他皱了皱眉,想开口问,又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只好笑了下,中规中矩地回答:“不好意思,我这几年一直比较忙,可能不太记得你了。”
那人好像叹了口气,随意地阐述:“高二的时候,我给你写过情书。”他语气平淡,看着余秋从礼貌微笑变成震惊的样子,他笑了笑,好像耐心地等着余秋回忆。
余秋仔细想了想,他高中的时候模样清秀,成绩不错,有两三个个女生给他递过情书,他都一一还回去拒绝了,只有一个特别的……
“是你!”余秋恍然想起来,下意识说道。周围几个人听到不小的动静,都纷纷抬头看过来,余秋反应过来,连忙捂住嘴。
对面人笑了,目光有些温柔的落在余秋身上,知道他想起来了,又轻声问:“你看我的情书了吗?”
余秋的记忆一下被拉回从前,那时候头一次收到男生的情书,那个男生很帅,样子懒散,做什么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成绩也次次吊车尾,和他是云泥之别。
他记得那天是六月底,和今天一样下了大雨,教室里学生走的走散的散,只剩他一个人趴在桌子上写作业。
他的位置靠窗,不时有清凉的风和雨滴刮进来,雨声沉沉,很舒服。
寂静中有人敲了敲教室门,他回头看,记忆中那张脸和现在对面人重合。余秋有些出神。
男生头发还没现在这么长,眉眼有种少年特有的锋利,身量很高。
他径直插着兜冲余秋走过去,在他桌前停下,动作微微顿了下,随手从外套里摸出一封粉色的信封,放在他桌上。
他语气淡淡地说:“你好,我叫江近月,虽然你不认识我,但我一直在默默关注你。”他断了个句,像是背课文,随后继续:“你的成绩很好,人也很可爱,我知道在很多方面自己配不上你,但我会努力追上你,所以……”
“请你收下我的情书。”他终于把最后一句话说完。
余秋整个人仿佛定住了,震惊地说不出话,他甚至觉得,这不会是捉弄人的吧。
他没说话,江近月也不开口,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最终余秋还是收下了这封特殊的情书,江近月神色还是那副无所谓又懒散的样子,见他收下情书,只是轻笑了一下,然后就离开了教室。
托了江近月的福,余秋也没心情写作业了,盯着桌上粉色的信半天,最后还是装包里带回了家。
到家以后他犹豫了下,还是没有拆开,把信放进了一旁的抽屉里,打算和对待别的情书一样,找机会还回去,然后拒绝。
、
“没有,”余秋冲江近月抱歉地笑了笑,“其实我是打算还给你,然后好好道歉的,但第二天起晚了,就落在家了。”
“没关系,”江近月无所谓的笑了下,样子还是那样随意地靠着椅子,手上拿着笔连着转了几圈,最后落在纸上,“我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
“实在抱歉,我当时没有恋爱的打算,只想专心搞学习,”虽然不明显,但余秋还是察觉出江近月懒洋洋的外表下包裹着的一点难受,他认真地说:“相信你能遇到更好的人。”
“那现在呢,”江近月重新拿起笔,抬头看着他,“现在有谈恋爱的打算吗?”他的语气还是不着调的,像是随口说出的调侃。
余秋愣了下,下一秒,整张脸都烧起来了,心跳不争气的加速。他躲过江近月的目光,半晌才说:“看情况吧。”
江近月笑了起来,没继续说下去,看起来心情颇好地继续在纸上写字符。
短暂的对话结束,两人相对无言地做着自己的事。
外面的雨依旧没有要停的样子,最后的光消失,整个校园陷入黑夜。
、
余秋有些发愁地看着窗外的雨,最后还是接受了江近月和自己一起回宿舍的邀请。
两人收拾好东西下楼,在图书馆门口,余秋眼睁睁看着江近月脱下自己的外套。
“你……”余秋皱着眉,原以为对方带了伞才信誓旦旦提出建议,刚想开口问,还没来得及出声,整个人就被江近月的外套罩住,眼前顿时漆黑一片。
一旁的人好像轻笑一声,俯身自己也跟着钻进来。
外套隔绝了空气间弥漫的水气和寒意,两个人张扬又隐蔽地紧紧靠在一起,狭小的空间里满是江近月近在咫尺的气息,温热的呼吸交织。
余秋忽然觉得自己有种醉酒的感觉,被朦胧的热意包裹。
“余秋!跑!”
他的手腕被拉住,被人猛的往前一带,冲进雨中。
大雨冲刷着整个世界,雨水打湿了余秋的衣摆,他眼前模糊一片,他忽然觉得自己和江近月像在拍青春校园偶像剧,老土又浪漫地感受着彼此。
他不禁笑了。
无尽的雨声中,余秋却清晰地听到江近月浅浅的呼吸,和两颗跳动而热烈的心脏。
、
喜欢余秋,是江近月盛大青春里的一场劫难。
五年前的夏末,他十六岁,无意间看到余秋没锁屏手机上的歌单。
几十首,全是英文歌。他小心翼翼的看了一遍,惊喜地发现两人的品味出奇的相似。
那年元旦晚会,全校聚在礼堂,他被班里举荐上去表演。
他连着熬夜练了一周,用电吉他弹了一首《Die For You》,是他那次偶然在余秋手机歌单里看到的第一首歌。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台下人坐的密密麻麻,无数人扯着嗓子为他高声尖叫,他却只垂眸看到了角落里低着头看手机的余秋。
他盯着人看了会儿,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
写情书,是他做过最艰难的决定,也是最无可奈何的选择。
他特意挑了人少的时间去学校边小卖铺买了信纸和信封,反复写了好几个版本,修修改改到深夜,才挑了最满意的一版装进信封。
隔天午休的时候,他来回在余秋教室走廊边渡步,想把余秋约到天台,结果那天不巧地下了雨。
他独自上楼,在天台抽完了半盒烟,带着半边耳机单曲循环《Die For You》,看着云烟消逝在雨幕里。
下午刚回到教室,就从老师那得知自己家里出了点事,家长帮他请了假,让他赶紧回家。
他一路淋着雨来到家里,看到了房间里愁容满面的父亲、流泪的母亲,和自己散落在桌子上没用上的情书废稿。
那天是他最后一次见余秋,他把信放在余秋桌上,在对方震惊的神情下没什么表情地说完了自己准备许久的告白。
走出教室以后他打开走廊对面的半边窗户,让雨水和风迎面扑向他,仿佛风浪将他浸没,他靠着墙抽完了剩下半盒烟。
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天,江近月也来来回回淋了好几遍,再回了家,父母已经开始收拾东西,质问、搬家、转学,像无形的手把他推向深渊。
无论过了多久,他永远沉默着坚定着自己的立场。
他在风暴中读完了高三,考回了有余秋在的城市。
三年时间,耳机里的歌变来变去,只有那首《Die For You》从来没变,无论听过多少歌,他总觉得只有这首能永垂不朽。
吉他谱已经被他写写画画到磨损破烂,音调也被他添添改改了好几遍,无论怎么加工、打磨,永远不如原曲动听。
、
周末,他像往常一样背着吉他来到排练厅,三年如一日地拨了拨琴弦,流利顺畅地弹完了那首歌。
寂静中有人敲了敲门,门开的那一刻,有光洒进来,空气中的尘埃飘动,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清透的凉爽。
他抬头,看到余秋笑着冲他挥了挥手,开口冲他说:“同学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