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江南来》火星不吃盐

6、故事戛然而止 似乎有什么

　　东食堂的人一向不多。

　　铝盘中的烤鱼在固体酒精的加热下咕噜咕噜地冒着泡，升起的雾气遮得坐在对面人的脸庞有些模糊。

　　“不知道你吃不吃辣，不过我想着咱们那里人的口味都重，没辣椒活不了。况且江浙人做菜也不怎么放辣椒，我就点了个重辣的，你没问题吧？”

　　陆现递过盛满米饭的碗，盯着铝盘里的烤鱼询问白宋。

　　“小问题，我以前跟我朋友在老家吃烤鱼或者冒菜都是点的重辣的。”

　　白宋接过碗，伸出筷子在铝盘里夹起一块煮得晶莹剔透的苕皮。

　　“你很喜欢吃冒菜吧?我也喜欢。”陆现咬了一口娃娃菜，“以前在培文复读的时候和同学也经常去吃。”

　　“出校门右转的那家‘巴老冒’么?”白宋顿了顿，双眼盯着铝盘。

　　“对，你也经常去吃的吧，那家味道……还不错。”

　　“嗯，我经常去的。”

　　“是吗?”

　　“嗯。”

　　高考前两周，为了让学生们在高考之前放松身心，培文中学组织了一次远足。全体师生从学校步行到城郊的湿地公园，然后在湖边的大草坪上野餐、做游戏。

　　白宋全程都在小心翼翼地偷窥着不远处16班的营地。

　　那天玩的一个集体游戏叫“人体板凳”。所有人站成一排，最排头的人坐在一张塑胶椅上，然后下一个人坐在这个人的腿上，以此类推，直到所有人都坐下，随即抽走那张塑胶椅，能坚持最久不倒下的班集体获胜。

　　陆现就是16班的排头。

　　白宋所在的班级由于是文科班，男生稀少。女生的体力大部分弱于男生，所以没过多久整个队伍便如同散架的积木般轰然倒下。

　　队伍散开之后，白宋便站在原地和其他同学一起“欣赏”别的班级之间的较量。

　　实则是在看陆现。

　　那是他第一次光明正大地看陆现，却是以观众的角色。

　　陆现似乎使出了吃奶的劲，脸都涨得通红，作蹲马步状的双腿也不停颤抖。陆现的体型并不壮，身高也只是略比白宋高一丁点。但是白宋没想到陆现的体力这么好，一直撑到别的队伍都倒下，陆现才如同断了电的机器人一般倒坐在地上。

　　活动结束后，所有学生又被要求返回学校上晚自习。好在返校的方式自行决定，不再像来时一样全体统一步行。白宋想都没想便拉上洛彤和陈晓瑜跑到公园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还有两个多小时才开始晚自习呢，咱们先去吃点什么吧。”车上，陈晓瑜一边拿着手中的广告传单扇风一边提议，而洛彤也表示自己肚子饿了。在洛彤的提议下，三人决定去吃学校附近新开的那家“巴老冒”，便让司机在学校不远处的冒菜店门口停了车。

　　也许是因为是工作日的原因，店里人不多，只有一桌四个人，并且和白宋一行人一样穿着培文中学的校服，想必也是刚从湿地公园打车回来的。

　　陈晓瑜几乎是百米赛跑般冲进店里，抓起夹子和铝盆就开始在保鲜柜里夹菜，洛彤也紧跟其后，而白宋也跟在后面进了店里。

　　脚刚踏进店面，便看见那一桌四个人当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对着锅里的冒菜大快朵颐。

　　又是陆现。

　　白宋见状，立马移过视线，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保鲜柜旁拿起铝盆和夹子夹菜，接着递给老板娘称重，然后走到陈晓瑜和洛彤选好的位置坐下。

　　“我们买点什么喝的么?旁边就有蜜雪冰城。”洛彤提出买冷饮的想法。

　　像是想要展示什么，一旁的白宋想都没想便揽下了这个任务。“你们要什么?我去买。”然后拿出手机点开蜜雪冰城的小程序开始下单。

　　陈晓瑜和洛彤都点了蓝莓味的雪王大圣代。“那我要个草莓的吧。”白宋划动着手机屏幕自言自语。“我去拿了，你们在这等我。”说罢，白宋站起身朝门外走去，片刻拿着三个圣代回了冒菜店。

　　此时陆现还在对着碗里的冒菜大快朵颐着。应该是今天集体游戏消耗太多体力了吧。白宋一边分发着手中的圣代一边心想。

　　不一会儿，三碗热气腾腾的香辣冒菜端上了桌。

　　“咱们今天晚上估计要窜稀了。”陈晓瑜举着手里的圣代说。

　　“窜就窜！吃得爽最要紧。”白宋挖了一大口圣代，然后开始对碗中的冒菜进攻。

　　“去买蜜雪冰城吧。”

　　碗里的冒菜快要见底，白宋听到对面桌传来陆现的声音。他抬起头，陆现一行人正擦着嘴，站起身来准备往外走。

　　白宋恍惚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若无其事地继续吃着碗里的菜。没过多久，碗里的菜也见了底。陈晓瑜和洛彤还未吃完，白宋见状，便先行到门口透气。

　　刚踏出门，便看见陆现一行人站在蜜雪冰城门口，手捧圣代大勺大勺地挖着。

　　那天夕阳很好，眼前少年身着白色短袖，站在余晖下吃冰淇淋的场面令他永生难忘。

　　高考完的那个夏天，白宋时不时去那家冒菜店，只是再也没有遇到过陆现。

　　也许再也见不到了吧，余晖下吃冰淇淋的身影。

　　就此再见吧。

　　他头也不回地回了家。

　　“老白，你也来吃烤鱼啊！”

　　白宋刚吃一口鱼皮，冷不丁被这熟悉的声音吓了一跳。

　　鱼皮的辣味把自己呛得不轻，接过陆现递过来的饮料喝下才缓和许多。

　　抬起头一看，竟然是唐磊，笑嘻嘻地跟自己打招呼。身旁还站着一个头戴贝雷帽，梳着两根麻花辫，身穿棕色连衣裙，肤色白皙五官清秀的女孩。

　　食堂里似乎洋溢着粉红色泡泡。

　　“嗯，你也来吃烤鱼啊。”

　　白宋笑着打了个招呼，却没注意到女孩的脸色在那一瞬间似乎有些奇怪。陆现见状，也回过头去朝两人点了点头。

　　唐磊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那我们先过去了！你跟你朋友慢慢吃。”说罢，便和女孩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你室友?”

　　“嗯。”白宋喝着陆现递过来的饮料。“估计又是在哪新认识的漂亮妹子吧，不知道什么情况，反正他一直都认识很多妹子。”

　　“哦，那你认识的妹子多吗。”陆现吃了一口鱼肉，然后看着眼前的白宋。

　　仿佛晴天霹雳。

　　“怎么？要我给你介绍妹子吗？”白宋咽下口中的葡萄汁。

　　他不知道陆现这么问的目的，并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索性转移话题：“我读大学以后没怎么交朋友，高中认识的漂亮女生倒有不少。有个好姐们，叫洛彤，现在也在J大，跟你一个学院的，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追她的男生可多了，十几二十个吧，不过都被她回绝了；还有一个叫陈晓瑜，人漂亮身材好。复读那会跟我一个班，成绩可好了，听说她第一年填报志愿失误了才决定复读，第二年高考比我高了四十八分，你知道文科四十八分能拉开多少差距吗？她后来考上R大法学院，就是那个什么‘五院四系’之一的学校，人文社科相当厉害，被称为文科生的梦中情校，只是我自己没本事考……”

　　白宋一边心不在焉地絮叨着有关洛彤和陈晓瑜的事，一边用筷子捣着碗里的那块可怜的鱼肉，直到鱼肉被捣成鱼糜都没停手。

　　“哦，那你异性缘不错，认识这么多优秀的美女。”陆现若有所思地说。“没事了，J大也不错了。多少人想考J大还考不上呢。”说完，又放下手中的筷子安慰一脸失落的白宋。

　　“洒洒水啦。”白宋迅速调整好情绪，露出笑脸。“我认识的美女多着呢！你要想认识尽管开口，我给你介绍。”

　　话说出口，白宋感觉自己今天一定是疯了。

　　要亲手把陆现推出去吗？

　　推就推吧，人家也不一定和自己一样，如果知道了自己的心思指不定有多厌恶。

　　那就到此为止吧。他想。

　　场面再一次瞬间变得安静。

　　片刻，陆现才缓缓开口：“不用了，我也认识不少漂亮女生的。”

　　铝盘里的烤鱼此时只剩下一副骨架，两个人都沉默地坐着。

　　“那你认识这么多漂亮妹子，就没挑一个下手？”陆现如同没电的机器人突然接上电源，冷不丁开口问道。

　　“没，呵呵。”白宋尴尬地咧了咧嘴。“太熟了，都是好朋友。更何况兔子都不吃窝边草呢！”

　　“哦。”

　　“嗯。”

　　墙上的挂钟指向一点。

　　“走吧。”两个人面面相觑地坐了一会后，白宋率先站起身来，端着餐盘朝回收窗口走去，陆现也紧跟其后。

　　“那我回去了。”两个人沉默地走到了食堂门口，白宋先开了口。

　　“嗯。”

　　“拜拜。”

　　“拜拜。”

　　两个小时前陆现还热情洋溢地邀请自己吃饭，自己也欣然答应，而两个小时后却是一副两人都沉默不语的景象。

　　似乎有什么联系的纽带，在这一阵沉默中被扯断。

　　就好像是幻想里的美丽粉红色泡泡被一个个惨不忍睹却铁证如山的事实残忍而无情地戳破，无法挽回。

　　什么该死的玫瑰花，谢了算了。

　　到此为止吧。

　　白宋再一次告诫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