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长河》予凇

5、落日初现 真相

　　尸横遍野，堆积如山。尚未完全干涸的水中泡着肿胀的尸身。旁边有一个挖好的坑，不深，已经被填满了。

　　似乎是觉得麻烦且不必要，这个坑没有被填上，下一个坑也没有挖开。

　　于是，后来的孤魂野鬼就只能暴露在空气中。

　　连入土为安的机会都没有了。

　　被光照着的地方，可怖的脓疮爬满那些人的脸，血水流尽了，留下一条条血泪痕。

　　离她们最近的地方躺了一个老妇人和一个孩子。应该是才病逝没多久。她脸上还带着笑容，孩子轻轻依偎在她怀里。两个人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共同走向了死亡。

　　看不清颜色的液体漫向四周。

　　可能是水，但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让人无法自欺欺人。

　　光倏地灭了。

　　魏时篱欲盖弥彰地解释：“点灯要修为，省着点用。”

　　悠南知道，灵力不稳，她点不亮。

　　魏时篱的年龄并不大，也就是因为阁主当久了，才会有那种她无所不能，并且让人不可接近的错觉。

　　“我们走吧，等后面事情解决了，再回来送他们离开。”悠南轻轻拉过魏时篱的手，带着她向外走去。

　　本来说等那几个人再来找她们的时候再做打算，但事情好像并没有她们想的那么顺利。

　　强打精神的悠南带着魂不守舍的魏时篱回到她们原来的那个房间的时候，才发现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是药铺掌柜。

　　“两位，不好好休息，这是去哪了？”

　　魏时篱看到他之后就先把悠南拽到身后去了：“劳您久等，我们也差不多该来谈谈了。”

　　她其实心里也没底，不知道掌柜这时候来是要做什么。

　　但既然都到这份上了，再多等等，她准备的，也该派上用场了。

　　魏时篱在掌柜对面坐下。

　　悠南平静地把门关上，还有兴致给他们两个倒了杯茶。

　　“带我们过来的那三位，知道您正在做的事吗？”

　　掌柜呵呵一笑：“他们无非就是暂时还没患病的工具罢了，有什么必要知道吗？”

　　“他们是因为家人在这里所以才心甘情愿地帮你？”魏时篱漫不经心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让你们多知道些也无妨，确实是这样。但他们竟然真的会相信我要治疗这群人，那上好的药材给他们多浪费。”

　　“你都不想给他们找医生了，为什么还让我们过来？”悠南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上了。

　　掌柜总觉得她们俩有点不尊重自己。

　　他有点后悔，早知道那茶就不让那三个蠢货准备了，他自己来还能下个毒。

　　“找两个会医术的人来，让他们心甘情愿地继续为我做事，再让你们死在里面，也好让他们死了这条心。”掌柜理所当然地炫耀着自己的成果。

　　悠南缓缓地开口：“所以你让他们去帮你抢劫药材，然后又以没人会用为理由，‘暂时’地放在这里。而死去的人是因为防止传染，才放置在这里面的，是吗？”

　　魏时篱没给掌柜回答的机会，接过悠南的话：“抢劫怕是因为洛阳最近药价疯长，而你状似不在意损失，还适时给送货的人一点补偿，骗得他们心怀愧疚，继续为你送来新的药材。”

　　“你们竟然连这个都知道了？”掌柜有些欣赏地看着她们，“幸亏我没有放你们离开。”

　　魏时篱像是不经意地敲了敲桌面。

　　悠南把茶杯重重地放在了桌面上，刚好遮掩住了外面传来的一些细小的声音。

　　“那那些药材呢？是给谁的啊？”魏时篱站起身来，走到掌柜身旁，双手撑在桌上，俯下身看着他。

　　掌柜的耐心快要告罄，他把杯子里的水倒在身边的地上，然后把它扔了出去。杯子碎成了几块，撞上了墙壁，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掌柜还真是有备无患啊，提前准备好了到时候整个洛阳只有您药材齐备，无论是抬高价格还是献给官府求得庇护，都不失为好主意。”悠南说。

　　“不过说了这么多，您还没告诉我们您叫什么呢。”魏时篱推开了门。

　　“你们知道的太多了，路上走得可不会安心啊。”他站起身来，“不要去开门了，你们已经没办法离开这里了。”

　　她们不知道来时的路，也没有任何人能来帮她们，若是普通人，那确实没有逃出去的可能。

　　但这是魏时篱。

　　掌柜掏出来一把小刀，准备先向离他更近的魏时篱下手。他知道魏时篱有把随身的佩剑，但是且不说是不是装饰用的，即便是她真的会用剑，现在不在她手里，又能对他造成什么威胁。

　　自归云阁建立以来，所有能运用天地灵力的人都经选拔，进入了归云阁。即使是资质不那么好的也会被安置在青云山下的特定区域，平日里有时会帮助归云阁。其他的时候可以过自己的生活，家人都会受到特别的照顾。

　　因此更不必担心民间会存在遗漏的修仙人了。

　　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想得到的东西，怎么会有人轻易放弃。

　　加上魏时篱一行人这次来的低调，所有百姓都只知道那一片区域来了大人物，不能去打扰。没有人会怀疑归云阁会特地来人，甚至有人直接当做是官府在日常发疯。

　　掌柜根本没把她们放在眼里，既不带人来，也不多准备点工具。

　　魏时篱轻笑一声，侧身躲过他的刀。

　　同时“晚秋”入手，剑招直指掌柜喉咙。

　　这是她自小用上来的剑，即使不在她身边，也早就可以随心意召唤。平日里一直带着除了更有威慑力一点之外，还真有一个原因是因为她觉得这比较好看。

　　悠南接住她扔过来的剑鞘，站在旁边看着她。

　　“抱歉，补个自我介绍。归云阁阁主魏时篱，很高兴能够送你最后一程。”

　　她说完看向门外：“外面的也听够了，进来吧。下次记得动静小点。”

　　云滢带着归云阁的几个人进到了房间，从魏时篱剑下把人捞了出来，和官府来的人一起控制住了他。

　　最后进来的是洛阳县令。

　　他一声不吭地走进来，心里默默祈祷魏时篱看不见他。

　　魏时篱剑还没收，径直走到县令面前去：“您竟然也来了，真是抱歉让您看到这些了，不过还是要麻烦您处理一下这边。”

　　“他不是你让我……”云滢话还没说完就被悠南打断了。

　　“别影响你阁主发挥。”悠南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等着。

　　“毕竟我们还得一起了解完情况，才好商量解决方式。”魏时篱说完，一点没看县令铁青的脸色，走到悠南旁边，让剑入鞘。

　　悠南拿着她的剑，并没有想还回去的意思。
　　她觉得这把剑拿在手里很让她安心。

　　魏时篱也没有要回去的动作，她轻声在悠南耳边说：“看到没，见第一面不做自我介绍的人一般都不是好人。”

　　说完她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悠南：“……”

　　一时间不知道她在骂谁。

　　她跟着云滢一起出去的，路上看见幸存者已经被带上去了，应该是会帮他们找地方先安置下来，再做打算。

　　送她们过来的那三个人正拦住了押送掌柜的人，说是有话要说。

　　魏时篱一向秉承“有怨报怨”的原则，让他们早点说完自行离开。

　　悠南本来想跟着魏时篱离开，还没走远，那三个人的话就进入了她的耳中。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之前明明是真心的？”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强忍着情绪把话给说完。

　　“我从未真心。”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你之前存的药是真的在帮我们的。你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掌柜叹了口气：“是不是的已经不重要了。”

　　“你看到他们痛苦的样子，看到他们死前心有不甘的样子，灵魂都不能自由的时候，难道不会有一点触动吗？”其中一个人不自主地抬高了音量。

　　掌柜顿了顿：“你们知道我母亲和我孩子，我用了多少药材和多少钱去治病吗？我早就没钱了，我早就没办法了！”

　　回想起自己一直以来做过的事情，他聚集人们，出药材，帮他们看诊。但是哪一件事情不是徒劳无功？

　　最终他散尽家财，还落得个家破人亡。

　　亲手把孩子和母亲放上那片安置了无数不可归乡之人的灵魂的地方，他哭过，他恨过。

　　尽管他母亲离开之前一直在告诉他他没有错。尽管她走得安详。但他总是在想，要是自己根本没有帮那么多人，根本不去帮他们，只管自己的家人，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我想让你们死心，想让你们离开，因为我们现在做的一切都不会有任何结果……”他声音中混杂着破碎的疯狂，“我们为什么还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悠南默默地离开了。

　　归云阁的人都先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慢慢地走在洛阳的街道上。她们来时看到的那个酒楼已经关了，不久前的欢声笑语像是她幻想出来的。

　　冰冷的阳光铺满了前路，竟让人有些不敢踏足。

　　之前她看不懂的那轮落日，用现实展示了它的力量。它带来了饥荒，带来了疾病，也引发了人祸。

　　人们互相帮助，也后悔没有自私一点。

　　人们埋怨那些曾经存在过但现在不为他们出力的人。

　　人们为了自己的利益去偷，去抢。

　　落日其实什么也没带来。

　　但它破坏了整个人间。

　　悠南拿起魏时篱的剑，看着它。“晚秋”两个字被刻在剑柄上，很能展现铸剑之人当时的洒脱快意。

　　她拔剑出鞘，剑身很亮，一看就是剑主非常爱惜，经常擦拭。

　　悠南突然觉得这把剑很重。

　　她带着它，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