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长河》予凇

21、物是人非（13） 她们提起过

　　魏时篱听悠南的话，把晚秋收了起来。

　　她们两个，现在就像是最普通的凡人，走在人潮涌动的街道上，在不同摊贩前停留片刻，或带走一两件物品，或因没有心仪的，离开那里。

　　说起来还有很多魏时篱没有见过的东西，悠南挨个和她解释，让她尝试。

　　繁华丰富的人间突然在魏时篱眼中有了真实的形状，她用了大半天的时间，东拼西凑出了一个久违的乐土。

　　没有战乱，没有杀戮。哪怕是在末日前，也过着快乐的生活。

　　这是她逃离太久的地方，也是悠南一直在的地方。

　　在快到摊贩消失的地方，魏时篱回头看去，她们走过的地方迎来了新的客人，或许是熟悉的对话会再度发生。

　　“那边有一家酒楼，去坐坐吗？”悠南指着不远处的一栋楼，酒旗在外飘荡，酒香从窗户内溢出来。

　　“好。”

　　二人坐进了二楼的包厢，在人本就不算多的酒楼里格外寂静。

　　悠南随意点了点菜和酒，权当消遣。

　　窗外是悬挂的落日，屋内又显得尤为惬意。

　　酒满杯，魏时篱端起来喝了一口，陌生的味道刺激着喉咙，她呛了一口。

　　“没事吧？”悠南有些着急地问她。

　　魏时篱摇摇头，在接受了这个味道后，也就没什么问题了。她喝完了一杯，手撑着脑袋，一动不动地盯着悠南。

　　“你一直都这样吗？”魏时篱慢吞吞地说话，不知道是不是酒的原因，她现在反应都有些迟钝了。

　　悠南喝着自己杯中的酒：“什么？”

　　“你还记得你自己之前的事情吗？”

　　悠南愣了片刻，才想起来魏时篱很早之前就猜测过她是失忆的。

　　魏时篱问完后似乎是清醒了一瞬，转移话题：“我就随便问问，你不想说就算了。等你什么时候愿意说了，再告诉我也可以的。”

　　悠南看着杯中自己不太清晰的倒影出神，没有回答魏时篱。

　　魏时篱却因为这个本该被掠过的话题，自顾自地回忆起了过去：“我是江城人，但其实对江城都没什么印象了。

　　“在我很小的时候，江城就已经很乱很乱了。那么小那么偏僻贫困的一个小城，却总是有数不清的人在这里抢夺、偷盗。连年的凶荒和疫病如潮水决堤，拦都拦不住。

　　“官吏还横征暴敛，更是让百姓苦不堪言。我记事起，父母每天都在为了这件事情发愁。”

　　悠南抬眼看着魏时篱，魏时篱脸有些发红，提起过去的时候，仿佛在想上辈子的事情。

　　“好在这样的日子也没过多久，那些起义的倒是没见着多少，也许都冲着洛阳去了吧。到江城来的全是叛乱的人。

　　“他们滥杀无辜，管你什么人，只要拿不出钱，一个不留。他们死在了某一天的清晨。”

　　悠南才意识到这个“他们”，指的是魏时篱她父母。

　　“我醒的时候，是在我家后面的土地上。杂草不需要水分也能长得很高很高，刚好把我藏在了里面。”

　　至于院子里的情形，魏时篱不想回忆，也的确不太能想起来了。

　　她话音停顿了片刻，悠南不由自主地想到在程晖记忆里看到的那一幕。

　　程晖在收魏时篱做自己唯一的弟子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曾经的自己呢？

　　魏时篱最后跳过了这个部分：“后来我就去了青云山上，再也没下来过。”

　　青云山上的日子很无聊，她没有讲。本来在默认仙人长生的情况下，魏时篱完全可以做一个普通的阁主亲传弟子，在山上度过闲暇的一生。

　　可偏偏程晖对她期望不低，也只收了她一个徒弟。

　　尽管她和梁潮云滢是同辈，也始终不能成为走得太近的人。

　　直到程晖离世，魏时篱才知道，程晖一直都有想过把归云阁交给她。

　　于是她匆忙地接过“阁主”这个头衔，赶鸭子上架似的开始变得更加沉默，用程晖传下来的剑术，说服了每个质疑她的人。

　　那个传闻中不近人情的归云阁阁主，收拾好了自己世间唯一亲近的人的遗物，把实现程晖的抱负作为自己最大的信念。

　　程晖离开之前，归云阁已经推翻了皇权，聚集天下修道之人。

　　魏时篱再出手平定了几个小叛乱，自此久居青云山上，于年初赐予天下“栖梦”，非大事不再露面。

　　她讲到这里，又有些惆怅，一口干尽了杯中的酒。

　　魏时篱起身给自己满上，看见悠南杯中少了一半，顺手也给悠南满上。

　　酒水摇摇晃晃地填满了悠南的杯子，倒是意外让她的倒影变得清晰了起来。

　　悠南终于在杯中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我不记得我的过去了。”悠南缓缓地开口，还带着几分犹豫，“我醒来的时候，是在江城外不远处的一个小房子里面，有一个人说，她等我醒来很久了。”

　　魏时篱有些诧异，似乎是没想到悠南会愿意在这时候讲。

　　“我不愿意提是因为，我觉得我是个不太完整的人，失去了过去所有的记忆，还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

　　“那就是一个崭新的开始。”魏时篱坚定地说，“我可以陪着你一步一步把未来重新写满。”

　　悠南低头苦笑：“上一个这么对我说的人，也离开了。”

　　她醒来的时候，何茗枫说，让悠南不要担心，有她在。

　　但何茗枫消失在了上元节。

　　魏时篱愤愤不平地说：“你相信我。”

　　“嗯，我相信你。”悠南继续说，“我去洛阳是因为门口看到了一个法阵，它在指引我去那里。”

　　“你对阵的感知是天生的？”

　　“我不知道，我第一次见到，就觉得很熟悉了。”

　　氛围一时变得沉默，悠南举起酒杯碰了碰魏时篱的：“别想那么多了，都过去了。”

　　魏时篱之前应该是滴酒未沾过，现在已经有点晕了。

　　悠南趁着她还没喝下去，夺过她的杯子，喝尽了酒。

　　“少喝点，待会回去都说我把阁主灌醉了就不好了。”悠南笑了笑。

　　魏时篱很不服气，但悠南点的酒本来就不多，现在已经没有了。

　　“还想尝尝味道吗？”悠南起身，绕过桌子，蹲在魏时篱面前。

　　魏时篱头晕乎乎的，点了点头。

　　悠南抬头，吻住了魏时篱。

　　还未散去的酒味带着丝丝缕缕的清香，魏时篱一个激灵，清醒了不少。

　　悠南像是什么事情得手了一样，坏笑着想要离开。

　　魏时篱一把拽住她，悠南没站稳，跌入了魏时篱怀中。

　　“还不错。”魏时篱喃喃道。

　　“什么？”悠南仰头看向魏时篱。

　　“味道。”

　　悠南坐起来，拍了拍魏时篱绯红的脸颊：“你真是醉了。”

　　在这夕阳之下，在这酒后人间。
　　她们提起过去，互诉衷情。

　　“走了，回去了。”悠南伸出手，“等云滢他们发现人不见了，可不一定找得到我们。”

　　“好。”

　　路上的风带着黄昏的凉爽，魏时篱竟有种当真是傍晚的错觉。

　　凉风让她酒醒了不少，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像是刚喝过酒的状态了。

　　客栈近在眼前，本就不大的小城里，她们也算是兜兜转转地走了一圈。

　　云滢站在客栈门口，东张西望。

　　捕捉到了魏时篱的出现，她急匆匆地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阁主！你们去哪了！”

　　魏时篱直觉不对，问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金陵董家内乱，董长老已经赶过去了。”

　　“董家内乱？”魏时篱难以置信地说。

　　董家一直很和谐，作为金陵最大的一户人家，以及现在还仅存的几大家族之一，每年都还在定期资助贫困地区。

　　而董渐岐虽然身为归云阁创立者，也并没有为自己家族多谋求多少权力。

　　金陵这个地方也因为有董家坐镇，几乎从未出过任何事情。

　　他们出事这件事情，本来就是非常不可思议的。

　　“你怎么知道的？”魏时篱说。

　　仙鹤已经没有了，归云阁现在的消息传递手段和凡人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如果是派人来通知的，那时间就已经过了很久了。

　　云滢知道魏时篱的意思：“是董长老之前派来帮忙的那群人说的，他们很着急地离开了。董家内部应该是有自己的办法，他们走之前说的是事情没发生多久，应当不是大事，不需要我们在意。”

　　“金陵……”悠南突然在一旁开口。

　　“怎么了？”

　　“客栈里有法阵曾经出现过的痕迹。”

　　悠南言尽于此，魏时篱却已经明白。

　　董家可能也在用法阵传递消息，这样正能符合他们董家人所言的事情刚发生没多久。

　　“钱塘那个送去的方向和现在这里收到的来源方向很接近。”悠南补充。

　　她没有把话说得很确定，只是觉得大概方向很像。

　　但着两件事情发生的时间太近了，魏时篱不得不怀疑有关联。如果那群人是和金陵有关系，那董家内乱就有可能和他们有关。

　　“云滢，你带着其他人回归云阁，不要告诉他们我不在了。”魏时篱迅速决定，“我去金陵。”

　　云滢没料到是这个结果：“为什么？董长老说不用管他们，他会亲自去金陵。”

　　“我也去。”悠南说。

　　“我就去看看，不用声张，董长老也不用告诉。”

　　云滢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一贯相信魏时篱的决定，没有再质疑。

　　直觉此行不会太顺利，云滢看着魏时篱和悠南：“注意安全，江城那边我会先看着的，实在不行，还有黎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