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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相遇 ...

  •   元景十三年,春雪铺满彩檐,晨光熹微映着朱墙。风一吹,透得人心口发凉。

      一早,司酿坊的的各位丫鬟们都在屋内忙活着。

      窗外的第一缕阳光不偏不倚恰好洒在中间身穿豆绿色外衣的女子颈间,那女子皮肤白净细腻,和寻常的丫鬟似有不同。

      女子轻轻抬眸,望着窗外难得的好日光,堆起笑容:“咱们今天趁着这么好的天气,抓紧时间忙完手上的这些活,过了晌午摆上一桌麻雀牌。”说完低头细细理着梅花枝叶上那些残缺的花瓣。

      人群中有人接了话,笑着说:“程司酿可是好手气,上次可是足足赢了我半个月的俸禄。”

      “你可别不知足,这宫里上上下下,有谁能像程司酿这般体谅咱们。”有人打趣起来。

      程静姝笑了,拿起木箪抖落着梅花花瓣。她的眼里,灿烂如春。

      一双玉手挑起门帘走了进来,她被外面的冷风冻得哈起了手,满脸笑意:“大老远就听见这屋里热闹,也就程司酿跟你们开得起玩笑了。”

      姑娘们向青章姑姑问好,程静姝擦干净手走上前去。

      青章姑姑这时开了口:“程司酿,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青章姑姑嘴里的这位娘娘是皇帝的贵妃仪娘娘,程静姝早年入宫就是蒙了仪娘娘的恩惠,仪娘娘多年膝下无子,在仪娘娘还是贵人时就认了程静姝为义女。程静姝从小在宫内长大,自然和寻常侍女不一般。

      程静姝进了椒风殿,脸上被冻得有些发紫。仪娘娘见状赶紧发下手中吃食,走上前握住了程静姝的双手,白皙线长的双手仿佛趟了冰雪水一般寒凉。

      “好好的孩子,这手怎会这么冰。司酿坊的事亦不必亲历亲为,你只管吩咐下去就好了,这手若是变得难看了,我看哪家公子哥还要你?”仪娘娘摸着程静姝的双手,看着直皱眉。

      青章姑姑顺势递上一个汤婆子,仪娘娘赶紧塞进程静姝的手里。

      程静姝陪着仪娘娘坐下,俏皮地伸出双手:“您看,好着呢,也没有痕迹般般,到时候涂上玉脂膏便是了。”

      仪娘娘拿起桌上的栗子糕缓缓放入嘴中,小口小口品着,随即推到程静姝面前:“静姝啊,皇上这个月底想要举办家宴,你们司酿坊可有准备?”

      程静姝这时停下嘴里的动作,“回娘娘,这个时节宫里准备了新鲜的梅花酒。”

      仪娘娘若有所思:“皇上身体不好,这个时节的梅花酒都是雪水酿成,未免太过寒凉,这次备上龙岩红檀酒如何?”

      龙岩红檀酒用料复杂,需熟地黄,黄芪,川断,补骨脂,山茱萸等等药材,这药材再整装包好放入细纱布包扎,倒入白酒浸泡密封,足足七日后取出药袋,榨挤药液和药酒混合,补肝脏,益气血最好不过了。

      程静姝点点头,觉得还是娘娘考虑周到,一双清澈的眸子流露出真挚:“娘娘所言即是。”

      回到司酿坊,程静姝回房内打开红木柜子,她抽出最下面一层的梨花木盒子,上面刻着狸奴嬉戏的画面,想必盒子主人也是活泼生动的人。她拿起木盒最下面的一张薄纸,默默盯着上面的日期。

      又过了三日,大雪下得更密了。

      程静姝一个人贴着墙根往宫门方向走,她拢了拢身上雪白色的披风,把整个脸蛋都埋进绒绒的兔毛里。

      司药坊的桃缘一打眼便瞧见了她,程静姝身材不算高挑,但气质却区别于一般宫女,也许是仪娘娘多加照料,程静姝身上没有疲惫感,倒是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特殊的清美感。

      桃缘紧紧跟在程静姝身后,待到拐角处,桃缘猛地一巴掌拍在程静姝背上。

      程静姝被吓了一跳,转过身去恰好对上桃缘肉乎乎的小脸。“桃缘,怎么是你?”

      桃缘看见程静姝怅然若失的模样,像是被吓丢了魂,平日半夜里她俩偷溜着去小厨房偷吃的事俩人也没少干,怎么今日提心吊胆的。

      “静姝,你这是怎么了?”

      程静姝手指扣着虎口,犹犹豫豫地说:“皇上要举办家宴,我出宫采买。”

      桃缘上下打量她一眼,觉得她没说实话。

      程静姝对上桃缘那双狐疑的眼睛,就知道自己被识破了。程静姝在宫里一直视桃缘为知己,二人在宫里一同长大,桃缘的为人程静姝尚且信得过。

      程静姝把桃缘拉到一旁,低声说:“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我想在宫外买一个铺子吗?”

      桃缘点点头。

      还有不到两年的时光就到了程静姝要出宫的年纪,她想要早做打算完成父母的遗愿,将家传的酿酒技艺继续传承下去。也是碰巧上次出宫看上了城郊的一处院子,院子虽然年久失修但也算宽敞阔大,摆上酒缸恰到好处。

      “今日我出宫一是为了采买药材,二就是为了去收房契。”程静姝笑着拍了拍袖口,里面装着不少银子。

      桃缘掂量了一下,里面数量可不算少。桃缘眯了眯眼,笑着说:“行,那你回来可得给我带南北铺的糖堆儿。”

      程静姝莞尔一笑,语气轻柔:“没问题。”

      桃缘不比程静姝自由,程静姝年满二十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司酿坊的管事姑姑,坊里大大小小的事皆是程静姝亲自照看,出宫的机会也就比寻常宫女多上一些。

      出了宫,程静姝直接去了平梁街的汪氏药铺。这家药铺的坐诊大夫不像寻常药铺净是些年逾古稀的老人,汪氏药铺的大夫乃是桃缘的亲哥哥。汪大夫瞧见程静姝进来,一边招呼着她,一边不忘给客人抓药。汪大夫一家家道中落,幸好有这祖传的中医医术能让兄妹二人得以谋生。

      程静姝静静地坐在窗边看着外面人来人往,她早已是这家铺子的熟客。小二瞧见了她,连忙奉上热茶。水汽的氤氲之间,伴随着程静姝鼻息之间的白雾。

      汪居遥暂且忙完手上的琐事,掸着围腰上面的灰尘来到程静姝面前:“静姝,今日又要些什么药材?”

      程静姝抿了抿嘴,看着汪居遥干净透亮的眸子:“居遥哥哥,劳烦你帮我找这几味药材,量要多,最好全给我便是。”程静姝乖巧地伸出一双细手,指缝中夹着她亲手写的药名单。

      汪居遥一听量要多便知是宫里的差事,点头应好。他接住了程静姝递上的名单,只那一刻,轻轻触碰到女子的指尖,感觉冰冷如雪。

      程静姝此时稍显犹豫,她眉头微蹙,叫住了汪居遥:“居遥哥哥,我还有事,抓好了药就请小二先帮我送到宫门外吧。”

      办好了差事,程静姝也算终于得空,出了药铺她便拦下了一架马车。她脚步轻盈,迅速上了车。

      “姑娘,您去哪?”车夫率先发问。

      “城西。”

      程静姝只是笑着轻飘飘落下这两个字。

      车夫看程静姝穿着虽不张扬但也算得上锦衣华服,想必也不是住在城西的乡土之人,必是哪家的夫人小姐。车夫想要开口询问一番,但贵人总有贵人的道理。

      车子颠簸不平,激起了程静姝的困意,她强打精神,时不时掀开布帘瞧向远处。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终于到了地方。

      城西地处偏远,隔着好远才能看见点点炊烟。到了地方,程静姝看着阔达的院子,觉得这地方放酒缸最合适不过了。大雪压低了院子中的枯草,雪粒子也深一脚浅一脚钻进了她的鞋缝。程静姝顺势静悄悄地走到屋前的台阶上,她将那张写着订金字样的纸书翻来覆去看了又看。

      雪越下越大,程静姝将自己缩成一团,静静地靠在屋子的木墙上等着牙房的人到来。等了好久也未见这里有一个人影,她的手指僵硬不堪,身子变得更沉了,眼皮渐渐往下耷拉,眼前的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

      “砰”地一声,程静姝的脑袋直直磕在了木板上,剧烈的痛感仿佛突然将她从梦境中拉了出来。程静姝扶着脑袋,一只手试探地往痛感最深处摸去。

      所幸,并未见红。

      年久失修的木板上突然发出响动,程静姝向左手边看去。只见楼梯上忽然下来一黑一白两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冷峻刺骨的气息扑面而来。

      黑衣男子头戴草帽,忽然之间一把利剑架在了程静姝的脖子上面,这一刻仿佛程静姝的呼吸都停了。

      “什么人?”

      黑衣男子语气凌冽,像极了审讯犯人时严肃不可侵犯的官员。

      宫里的女孩子哪见过这样的画面,程静姝怀抱双腿,吓得瘫坐在地上。她试图用自己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对上那男子替自己求情,可草帽挡住男子的半张面孔,怎么也看不见那深渊。

      “说还是不说?”黑衣男子步步紧逼。

      程静姝吓坏了,不知哪股邪风给了她勇气,她鼓起勇气反问道:“你又是谁?”

      “我是宫里的女官,你岂敢动我?”说罢程静姝哆哆嗦嗦拿出腰间的腰牌,扬起下巴向二人展示,像寒冬里的梅花不屈不挠。

      程静姝看见黑衣男子身后的那白衣男子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狭长的双眸出透出冷色光辉死死盯着她的腰牌。白衣男子轻拍了下黑衣男子的臂膀,黑衣男子也领会到他的意思,终于将程静姝脖子上的刀放进刀鞘。

      片刻程静姝才站立起来,蹲在地上太久,她站起来地有些吃力,二人都比她高出许多,她仰着头迅速扫视二人一番。

      二人气宇不凡,衣服用料也皆不是俗物,想来也不是一般的等闲之辈。程静姝细细打量一番,恰好陷进白衣男子面罩之上的那双乌黑深邃的冰眸子。想来也奇怪,怎会有男子面戴面纱,这不是时下女子用来掩面的利器吗?

      “你在这里做什么?”黑衣男子的话打断了程静姝的思路。

      程静姝用手指剐蹭着虎口,蹙了蹙眉,想了半分才交代出缘由。自己并未触犯律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若是撒谎叫两位大人识破,估计又会吃不了兜着走。

      “我来收房契,早先与房牙的人交付订金,今日我是来付剩下的尾款拿房契的。”她又伸出手指指着这房子,“这房子就是我打算买的。”程静姝越说越来气,想要把被人冤枉的那份苦闷全部倒出来。

      程静姝松开手上紧紧攥住的那份订金单子,单子上留下了她深深的拇指印。

      黑衣男子接过单子,拿在面前同白衣男子一同查看。白衣男子手指点了点那份单子的左下角,黑衣也似乎表示认同地点点头。

      黑衣男子将帽檐压得更紧了,寡淡又轻薄地说:“这地方年久失修,早已荒废无人看管,更不要说倒卖之事了。你再看看这单子可有规正三尺许的钤印?”

      程静姝抢过单子,感觉身上的毛孔微张,一股火气从心里涌出,冰天雪地间也感受不到寒冷了,她心急如焚道:“这?......这怎么可能?”

      黑衣男子又自顾自地解释道:“我大晋律法严明,买卖双方应签订白契后向官府验证,再由官府办理统一的手续,再在白契上粘贴统一印刷的契尾,钤盖县州府衙的官方大印,这便成了真正有效的红契。”

      男子说完低声呢喃道:“这宫中律法的普及怎会这样?”

      白衣男子站在他身后轻咳两声,黑衣男子这才意识到自己失了分寸。

      一旁的程静姝听完这一番话,不信也得信了,自己多年来积攒下来的银两多数付诸东流,这可把程静姝急坏了,她强忍泪水不至于让自己在外人面前失仪。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会上如此的蠢当。

      程静姝心痛难忍,面对眼前被骗也是无计可施,她感觉自己呼吸急促,心口发闷。也许是在雪日里冻了太久,也或许是架在脖子上的那把利剑惊了程静姝,一个没站稳竟晕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白衣男子忽然上前抱起程静姝,茫茫雪色之间映出一张极致俊俏的面庞,几缕碎发轻轻掠过他的眉峰,月白色的长衫在冷风中凛冽作响。

      “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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