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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去西陵 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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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血色清晨。我昨天很晚才睡觉,今天很早就起来了,跟一宿没睡没什么两样。我站在阳台上,看向东方,看着朝霞,期待着好长时间之后才会升起的太阳。上这么多年学了,我从未对上学产生过如此激动又紧张的心情。
今天我就要去给何如是送钳子了,不知道她能不能成功。我是打心底里希望她能成功的,毕竟这本就不是她应该经历的事情。她走了之后怎么回家呢,我不知道。听她自己说她已经被拐走好长时间了,在这好长时间里不知道她的家里是怎么过来的。还是不去想了吧,这不是我该想的问题。
太阳终于出来了。朝霞的红色已经略微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灰白色,再往上是蓝色,从深蓝到浅蓝。夏秋之交的时节,每天的早晨也都还有露水,晶莹剔透,挂在在这世间的一切之上,随着太阳升起,露珠烟消云散,就好像人们所期待的,邪恶伴随着正义的出现而消亡。这个时候,我把我自己想象成了天降正义,去解救何如是,解救苦海无边的人们。但是幻想过一阵之后总归是要回到现实,我只能给何如是一把钳子,别的什么都做不了,无边苦海中的人们也不是凭借一个幻想中的天降正义就能捞出来的。
现在是早上五点钟,朝霞几乎要不见了。距离我出发去上学的时间还有一阵。
我骑着自行车,朝着学校的方向一脚一脚地蹬。我先还在想,要不要像往常一样六点多从家出发,不出现任何的异常迹象,但是想了一想,六点多钟,在这个晨兴理荒秽的世界里好多人都要出动了,我在大道上止步直奔玉米地反而诡异。
然后我就出发了。我坐在自行车上,两条腿不断在车的两侧画着圈,我的眼睛死死盯着前轮之前的地面,就像一条死鱼。我的心跳不断加速,呼吸也越来越重。
我马上就要到周家的门口了。
我看似镇定,走过了周家门口。五点多钟,大路上的人还是很稀少的。我抬头看了一眼前边,没有看到人,又回头看了一眼后边,还是没有人。这个时候,我就发现我这个时间选对了。我赶紧下车跑到玉米地里,不顾刀一样的叶子刮着我的脸和身体,一边往前走,一边解开书包,掏出钳子,短短十几二十米的路,仿佛用完了我的一生。
离厢房的窗户越来越近了,我蹲下身子,慢慢向前移动,尽量不让我的脚步和身体发出一丁点可疑的声音。我走到了第一个窗户的窗台下,这个窗户是用木板封死的。我本来想从这个窗户看一看里面的情况,但是我现在才注意到这仿佛不太现实。于是我停止了我的步伐,仔细听着里面有没有什么声响。听了好一阵,似乎没什么动静,我轻轻咳了一声。
我继续往前走,蹲着走。走到了第二个窗台旁边,准确说是在左边。昨天,我就是通过这个窗户跟何如是对话的。我缓慢转过身子,用余光观察我能看到的屋子里的一切。
“没有人,别看了。”听上去是昨天那个女孩子的声音,只不过音量放低了许多,比悄悄话的声音大不了多少。我本来还想着在左边看完了去右边看看,她说完了这句话我就直接站在窗户前边了,站在窗前,看向屋子里。
“现在离你上学的时间还早呢吧。”何如是问我,“你还挺会挑时间的。”
她理解了我的做法。
“别废话了,赶紧拿着钳子赶紧走吧,不然一会儿你就走不了了。”我真的没想到她竟然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变成了一个话痨,就好像电视剧里经常拍的那样,杀人之前总要废话一阵,然后自己就被反杀了。我不希望电视剧上的东西在这里,在这个时候出现,毕竟电视剧和现实还是有去别的。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泛起了一丝微笑,没有再说话。然后她就从我的手中接过了钳子,又在手中把玩了一把玩,又看看眼前窗户上的护栏。
“这能行?”说着,她把钳子张开,夹到了护栏上。
“还是我试试吧。”我把手摊在窗台上,示意她把钳子递给我。我看这钳子还是应该能用的。
“不然就凭我自己也不可能就把这护栏夹断。”说着,她把钳子递给了我。
我看了看表,现在是五点三十七分,距离我每天出发的时间还有四十三分钟,路上已经有零星的车流了,但是还是听不见人的声音,估计是还没有多少人从自己的被窝里爬出来,周海家也是十分寂静。
时间应该是够用的。
我用钳子在护栏上试着夹了一夹,还挺软的,拿下钳子一看,护栏上出现了两道不算浅的夹痕,这破护栏都锈烂了。
“真不知道周海怎么想的,用这么个破护栏围住你。”我笑了,这护栏肯定一会儿就能夹断了。
“要不是看在现在你在救我的份上,我一定要打你两巴掌。”何如是的语气中也透着两分开心,她也看到了这上面的夹痕。
我十分意外的是何如是才认识我不到两天,竟然就这么跟我说话,只能说也是很自来熟的。
“再说话我把钳子扔了,”我把钳子拿走,做了一个扔的手势,“不过你这个自来熟我还是很喜欢的,你要是柔柔弱弱一声不吭那样子,我就真的立马把钳子扔了。”我边说边夹,护栏上的夹痕又深了一些。
“来都来了,你把钳子扔了你不会愧疚么。”何如是笑了。
我没吱声,继续夹着护栏,夹断了第一根。
还有两根,何如是就够出来了。现在是五点四十二分。
“一根夹了五分钟,你还有十分钟就自由了。”我还是边说边夹。
“你可千万要快点,这都五点四十二了,谁知道这家人都什么时候起床。”何如是的声音里的一点笑声被一点哭腔取代,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着急。
我没有说话,默默使上了更大的力。
五点四十五分,周海家的上房,发出了开门又关门的声音,很大声。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比较轻的脚步声。
“坏了,有人醒了,要么你把钳子放在这赶快跑吧,不然他们发现了你就不好了。”何如是声音中的哭腔更明显了,显然是担心,不过她让我先跑,还是很够意思的。
“这声音一听就是周清,没有事儿的,他要是看见我在这帮你逃跑,都能过来一起帮忙,怎么都不会阻止你的。”周清是我的同班同学,他之前就跟我说过他家要给他大哥买媳妇的事情,他也特别看不惯。再者他的脾气秉性我还是知道的。
“那你就快点吧,要是别人也醒了你就赶紧跑,别管我了。”何如是的哭腔并未见有丝毫的减弱。
现在是五点四十六分,我夹断了第二根,小心翼翼把它摆在窗台旁边,摆在第一根护栏的旁边。周家院子里的脚步声又回到了上房,随即是开门关门的声音,脚步声消失不见了。
“听见了么,这是周清出来蹲厕所了,他小子也要收拾收拾上学了。”我边说边夹。
何如是没有接我的话,空气在这一时间凝固了,寂山陷入了一片死寂。
周海家又有人出来了,听脚步声应该还是周清,没有奔着厢房来。然后院子里就传来了推自行车的声音,周清要出发了。
我继续夹着。
自行车的声音不见了,但是我在我自行车的方向听见了有人说话。
“这不是刘泽的车吗,怎么停在这了,人哪里去了。”虽然声音小,但是在寂山的死寂中这声音还是显得格外响亮。
“你叫刘泽?”何如是问我,这个时候她的哭腔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明显了。
“嗯。”还差一些最后一根就夹断了,我现在是聚精会神,根本不想搭理她,她也没有再说话。
“这小子终究是干了我想干但是没敢干的事情,我等你一会儿。”我一听就知道,周清是知道我在干什么了。
“我就说吧,周清不会管你的。”我对着何如是说道。
现在是五点五十一分,最后一根护栏已经夹断了,我把钳子扔在了地上。
“赶紧出来。”我对何如是说。
她没有说话,手扶着没有夹断的护栏,爬上了窗台。这个时候,周海家正房的门又开了,这次的脚步声十分有力。
“快点,周海出来了。咱们俩直接跑肯定是来不及了,你赶紧跳出来然后咱俩钻进玉米地里。”我对何如是说,语气中明显出现了焦急。何如是也没有说话,并且迅速跳了出来。我们两个头也不回就钻进了玉米地,钻进了深处,一个只能通过叶子的微小缝隙看到厢房窗户的地方。刚才周海沉重的脚步声这个时候已经变得十分微小。
周海微小的脚步声逐渐变得洪亮,他一定是朝着厢房这边来了。我跟何如是蹲在玉米地里,用手捂着嘴,大气也不敢出。
厢房的门开了。
脚步声戛然而止。
“操。”周海似乎很平静的样子。但是这个时候我跟何如是两个人无论如何都平静不起来了,我感受得到我们两个人的心跳,一声又一声,我都怕周海听到我们两个的心跳声,然后直接把我们两个抓住。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出现,又渐渐变大。周海朝着窗户走来了,朝着何如是跳出来的那个窗户走来。他一直都没有说话,这个时候他的冷静让人不寒而栗。
周海走到了窗前,低下头看了看断了的护栏,冷笑了一声,随即他把头探出窗外,向左右张望。
他的头在他的脖子上缓慢地左右移动。
他的头不动了,他的脸朝向我们这个方向。透过叶子的缝隙,我能清清楚楚看到周海的脸,脸颊清瘦,颧骨突出,眼眶略为凹陷,单眼皮,小眼睛透出一丝狡黠,细长的眉毛,稀疏的胡子,还有左眼上方额头上一道不长不短的疤痕。
周海笑了,他的脸朝向我们的方向,这一瞬间他诡异的笑容,我只在噩梦里见到过。这一瞬间,我和我噩梦当中的魔鬼对视。
“周海应该是看见我们了。”我用胳膊肘轻轻拐了一下何如是。
“先别动,出声之后没看见也看见了,先看看什么情况。”逃出来之后的何如是跟周家厢房里的何如是感觉就像两个人。
“呵呵。”周海冷笑一声,然后把探出窗台的身子收了回去,把对着我们的脸也挪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