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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报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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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恩
二月初春,风和日暖。
刘子青已经赶了七天路,他此去赶考,抹一把额前的汗,功名利禄,如天边云霞,不知几时才能拥有。
又是黄昏将至,口干舌燥,见路边槐树下有一口水井,赶紧奔去,万幸还有一个破旧吊桶。
井水甘甜,刘子青牛饮一通,忽然听见似有婴儿呜咽从身后的草丛中传来。他惊得忙躲到树后,四下无人,嘤嘤的哭声愈加清晰了。
刘子青素来胆小,犹豫了良久,才怯怯地问道,有人吗?
一面拾了根树枝轻轻拨开高至膝头的野草,原来是一只被兽夹困住缩成一团的小野物。
走上前细瞧,才知是只红褐色的小狐狸,毛色枯稿,看来被困已有时日,若不被他发现,怕命不久矣。
小狐狸听到人声,抬起头来,双目垂泪。
刘子青俯身,只见狐狸被夹住的后腿皮肉溃烂,已见白骨,赶紧扔了包裹,双手齐齐用力,才扳开那兽夹。
终于逃出生天,狐狸拖着一条瘸腿颤颤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刘子青跟前。
刘子青怕草丛里有春醒的蛇,急急忙退到树下,小狐狸也跟了上来。
先将半桶井水饮尽,好似仍意犹未尽,摊在地上迟迟不愿起身,刘子青见那憨态,不由弯着嘴角笑起来。
刘子青蹲下来挥挥手,示意它自寻生路去,道:小狐狸,快些去寻些草药治你的腿去吧!
可小狐却迟迟不肯离去,一人一狐对望了许久,刘子青才意会那双目光是停留地上包袱里滚出来的一个面饼上。
罢了罢了,就留给你吧。刘子青俯过身,将饼拾起,放到小狐狸的面前。
小狐狸这才肯罢休,伸嘴叼起饼子,一步三回头,望了又望,渐渐地消失在草丛里。
如此一折腾,夜色将至,刘子青环顾四处,突然发现槐树后竟有几座荒坟,赶紧拾起包袱,一刻也不敢久留了。
跑出不过一里路,天就黑得似浓墨一样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正在发愁之际,一声春雷炸响,刘子青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万急之下发现不远处有座古庙,似有烛光飘摇,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奔了过去。
庙门已残,横匾上书,甘露寺。
此时一缕月光自乌云后漏了下来,照亮了天井和大殿,庙内倒也不是十分破败,想必平日里也常有赶路人歇脚。
就着月光进了大殿,正堂上供着尊地藏菩萨,他伸手摸了摸佛台,火石子还在,蜡烛也都烧了半支。
点着了火,初春夜里的寒意就褪去了一些,可就这样,刘子青还是冷得打了个哆嗦。
他将火烛移到青石砖上,对着菩萨拜了三拜,又起身点着了香炉里的一支香。
墙边的一些干草堆还有人躺过的痕迹,刘子青重新铺了一下,然后将身上的衣衫裹紧踡缩着躺了上去。
刚一躺下,肚子便咕咕叫了起来,包袱里已没有什么可以裹腹。
刘子青望着烛火,脚底磨出的水泡钻心的痛,想到自己此时境遇,竟难过的要落起泪来。
自己从小父母相亡,和叔父婶婶过日子,叔父待他不薄,可日子一久,婶婶便有了意见,因为家中本不宽裕,而叔父见他聪慧过人,便执意供他读书,婶婶为此心生芥蒂,平日见了也是冷眼相加。
上个月,叔父病重,自知挨不到夏至,又知他在婶婶手底下日子难挨,便偷偷塞了些平日攒下的零碎钱物,嘱咐他只有去考取功名方为上策。
刘子青痛哭拜别,连夜离家,不想一路艰辛,自己又从未受过此等辛苦,路途未满一半,大半的士气已经没有了。
恍惚间庙门“咔”的一声,一道身影像风似地冲了进来。
刘子青揉了揉眼睛,进来的是个锦衣玉袍的公子,容貌俊朗,只是淋了雨,身形有些狼狈。
啊,这里已经有人了。来人道。
刘子青见来人气宇不凡,便朝边上躲了躲,只像蚊虫似地应了一声。
为何不生一堆火取暖?来人四下一看,取了角落里功德箱的破木板,不消一会工夫,便生起一堆火来。
刘子青皱起眉来,外头不知几时下起了雨,半夜三更又遇陌生人,是人是鬼自己也分辩不清,浑身发起抖来。
我的马车栽到大路边的水渠里了,我差奴仆去寻人来帮忙,见这里有火光便过来避雨,公子如何称呼?你何事栖身这荒庙啊?来人又问道。
刘子青略略说了一通。
那人应着,又道,你叫我乔五便好。
刘子青红面耳赤,原来那人寻了根木棍撑在火堆边,除了身上衣物搭到上面烘烤,赤条条地回过身来。
一双眼睛灼灼似火,看得他的元神就像炉里的那柱香,一点一点烧成了灰。刘子青不停地朝后缩,恨不得缩进墙里,他怕,又不知道怕的是什么。
刘子青,天寒地冻,你容我挤一挤救我一命吧。
那脸越来越近,近得一直贴到自己的眼皮底下,然后更近。
刘子青退无可退,只得将头抵到乔五的胸前,只是轻轻一触,脸上,身上,四肢百骸便都着了火,还好乔五淋了雨,又潮又凉,像一条蛇,贴上来。
乔五的嘴角带着笑,怀里的少年不谙情事,是脱了水的鱼,他将身体覆上去,渡给他呼吸,渡他出苦海。
子青低吟,痛。
自己的腰身被扣住了,逃脱不得,恍惚间想起被兽夹困住的狐狸,略一分神,那身后的钝痛已渐渐模糊,他伸手,握紧了腰际的那双手。
灭顶的欢愉,像庙外铺天盖地的雨。
刘子青再睁开眼,天已大亮,眼前人穿着齐整,再看自己,还在草堆上,却不知何时裹了乔五的锦袍,领圈缀着一圈白色绒毛,蹭到脖子上,一痒,耳根也红了。
子青,别去考什么功名了,随我返家吧,乔五俯身拉他。
刘子青略一迟疑,便点了头。
庙外已有马车候着,两日后就回了乔家老宅。
乔家气派非凡,后来子青才知原是皇亲国戚,来往宾客非富即贵,乔母见乔五带回陌生少年,也不曾多问。
刘子青与乔五日夜形影不离,府中亲眷奴仆也无闲言碎语,好似天经地义。他心中虽然疑虑,却也不曾开口,等过了些时日又知,乔五已有妻女,只是自己未曾谋面。
如此日子便一天天过了,食则同桌,卧则同榻,别人都唤他张公子,乔五也带他游山玩水,如此逍遥,早先与叔父婶婶过的苦日子已是恍如隔世。
一晃十年过了,乔五待他的宠爱一分未减,锦衣玉食,无忧无虑。
可惜今年夏至,乔五染了风寒,起初只当小病,不料竟卧榻不起,日趋病重。
乔母心急如焚,四处请医问药,见没有起色又请道士和尚作法,只可惜乔五境况一日不如一日,眼看病入膏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