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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59章 不过她当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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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江仙才懒得管这位老结界是不是女主。
不过既然人家成心故弄玄虚,那她自然要打破沙锅问到底喽!
结界祖籍何方?世居何处?
出身士绅还是商贾?
家中行几,父母在其位可曾谋其职?
是否识字?裹脚与否?
可否许字?招婿还是出嫁?
夫家又作何营生?丈夫行几?翁姑可否康健?
可曾产育?几子几女?未育的话可有过继?
是否青年守寡,或者再醮,抑或招夫养子?
即是寿终正寝,那到底是无疾而终还是因病去世?
登仙之时是酷暑还是严冬?
……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谢绝男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去看执行导演的脸色。
杨俊从愕然到默然,不由在心里暗自点头。
确实一如传闻所说的不好打交道。
不过虽然不是科班出身,但看这架势,个人小传起码写得还算不错。
大手一挥:“随你发挥。”
谢绝男急死了?
这叫怎么一回事儿?
这到底是试镜还是考试?
林江仙却八风不动,就连眉梢都没抬一下。
那就来呗!
林江仙环顾这间试镜厅,随便拖了张椅子就座,闭目养神。
这种关键时刻,谢绝男从来都是一万个相信林江仙的。
嗐,不相信她也没辙。
也紧跟着坐了下来,摸出平板做自个儿的事儿。
就是好半天才发现平板拿倒了。
这丫头,也不知道该说她是艺高人胆大呢,还是不知者无畏。
杨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林江仙,索性不走了,让助理把笔记本送过来,就在这试镜厅里忙了起来。
只这一忙哪儿还记得时间,还是余光瞄到林江仙的经纪人站起来,才意识到半个小时这就过去了,刚要说话,门被敲响,捧着保温杯的白导走了进来。
喊了声“叔”,杨俊快步过来,正要介绍林江仙给他认识,就见白水清朝他微一摇头,杨俊微怔之下还是阖上了嘴巴。
顺着白水清的视线看过去,就见林江仙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霎时,毛骨悚然。
他当然记得林江仙的眼神。
初见时的不谄媚也不躲避,坦荡又疏离,亲切又客气。
提问时的眼波流转,乍一看咄咄逼人,多看几眼又会觉得精灵古怪,没有丝毫的攻击性。
说起来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会用眼睛说话的新人了。
可此时此刻,她的眼眸深处从茫然之中含着一丝麻木,到警惕之中带有一丝恐惧,再到豁然之中藏着难掩的愧疚。
杨俊瞬间就被那双眼球不协调、眼珠转动也不灵活的眼睛吸了进去。
纵是白水清都给抛到了脑后。
就见林江仙淡淡一眼看过来,那眼里只剩下岁月沉淀后的慈爱和悲悯,令人定心、聚气。
眼眸缓缓往下垂,头不自主地偏向一边并伴有微微的颤动。
好一会儿,下巴微扬:“忙你们的去吧!”
这声音!
杨俊刚想说点什么,就见林江仙被人搀扶着站了起来。
当然没有人搀她,连个鬼都没有,可她愣是走出了这种架势。
两胳膊被人架着,一步迈出去,又轻飘又迟缓。
杨俊盯着她的双腿看了半天才发觉,原来林江仙没有像常见扮老的演员那样把力气放在脚上,控制脚慢慢下落,而是把力气放在了膝盖甚至胯骨上,让二者紧绷甚至呈现出一种僵硬的感觉。
这形体,绝了!
杨俊张了张嘴。
说起来演员就应该什么年龄的角色都能接得住。
但事实上,扮小不容易,因为骨子里越是有阅历的人,越难返璞归真。
扮老更不容易。
阅历,也就是从内而外的东西很难演是一方面,体态神态的拿捏也是一方面。
而这丫头,别的不说,光这两步路走的,就够多少年轻演员学一壶的了。
而且,缩肩、驼背。
她竟然知道用双肩的力量往下压,而不是把力气放在后背上用力往后顶!
杨俊忍不住去看白水清。
白水清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林江仙。
没有妆造、没有布景,甚至这孩子还穿着薄外套休闲裤、梳着丸子头,可行动间没有九十也有八十。
更主要的是她刚才问杨俊的问题,显然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所以才会在儿女或者仆妇的服侍下拿起剪刀修剪花枝插瓶、嘬尖了嘴逗弄廊下的鹦鹉……
坐下来喝一盅热茶,但也只是沾了沾嘴唇……指着柜子说了句“寿衣”,比划了一番,看起来很满意的样子,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似乎是想牵出个笑容来,下巴却掉了下来,口水蜿蜒……
杨俊骤然间红了眼眶。
倒相!
他姥爷去世前就是这样。
忍不住摸了把脸,再睁眼就见林江仙已经陷入了时断时续的昏睡之中,呼吸急促且短,好不容易睁开眼睛,眼神却游离,压根没法儿盯着一个地方看。
杨俊的心跟着提了起来。
眼睁睁地看着林江仙骤然开始急促地拔气,完全是想呼吸却呼吸不上来的感觉,但她显然有话想说。
杨俊忍不住上前一步,可林江仙断断续续,始终说不出什么来。
杨俊只得把脚收回来,肩膀刚刚卸下来,林江仙已经憋着一口气强行说了一句“都准备好了吗?”
他刚想点头,就听白导搭了一句“准备好了”。
话音落下,林江仙闭上了眼睛。
杨俊忍了半天的眼泪唰地落了下来。
林江仙再次睁开眼睛。
不动声色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装神弄鬼有个屁用,搞得谁没死过似的……
只是一抬眼看到的就是哭的稀里哗啦的谢绝男和杨俊,以及直愣愣地看着他的白清泉。
这……谢绝男哭她能理解,她本来就眼窝子浅。
可杨俊……林江仙难掩嫌弃地瞥了他一眼,随即看向在场唯一的正常人,站起身来:“白导您好,我是林江仙。”
白水清看着睁眼之际已返老还童的林江仙,半晌无语。
濒死之际的油尽灯枯,诠释得太到位了。
让他一下子就想到了燃香时落下来的香灰,虽然外面的形还在,可精气神全没了。
而且这一种旧时女子的束缚感,也诠释得太到位了。
不由想起了昨天那些家伙推给他看的第一支视频。
打吃晚饭起,他的手机就没消停过,乌泱乌泱的,全是红点点。
他手忙脚乱,无意中打开一个视频,就是杜丽娘。
古意盎然,气韵悠长。
只一眼就把他给看住了。
站有站相,虽然没有扮上,可还是一下子就让他想到了牡丹花。
而且是工笔粉彩的牡丹花。
花叶以水墨写意出之,雍容华贵中见洒脱,浓淡相宜,艳而不俗。
可随着表演继续,唱腔劲头这都不说了,轻俏不失遒劲,醇厚饱含甘美,只说举手投足间的那一种驯顺,那一种从美之中透出来的封建的窒息感,真的令人窒息。
好一会儿,白水清长透出一口气,向林江仙讨教:“您是怎么设定这个人物的,能跟我说说吗?”
说呗!
她林江仙事无不可对人言,才不稀罕装神弄鬼那一套。
复又坐了下来,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的这位老结界出生在差不多小两百年前吧,家中累世行商,由于男人常年在外经商,所以女人不得不出来主持家政。既要有治家之才,也要有治生之才。
这位结界又是家中长女,既要照顾众多弟妹,也要维持甚至跟他们一块竞争父母的青睐和资源的倾斜,即便有天性浪漫的一面,但因为看惯世情,所以必然人格独立深谋远虑。
这样的人家,教育是婚姻的工具,婚姻是结盟的手段。
及笄之后,这位结界嫁进了门当户对的商贾之家,夫妻恩爱,生儿育女,怎奈丈夫早逝,青年守寡。
孤儿寡母,内有族人觊觎,外有官商勾结,为了守住家业,结界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在这一过程中,结界虽然难免趋利,也难免有略施三十六计的作为,但到底还是坚守住了民族大义。
最终不但重振了家业,将子女抚养成人,不计前嫌,资助族亲惠及乡里……”
林江仙信口胡诌,说话不打草稿,实在是《乱世奇商》这四个字儿未免也太好讲故事了。
她现编的这个都算是比较正统的了,再有猎奇一些的……
啧,那说起来可就没完了。
看了眼还在擤鼻涕的谢绝男,林江仙继续解释给白水清听:“临终是一段过程,兴许就得持续上数周甚至数月,结界虽然称得上是无疾而终,但到底因为年老体衰,各项器官都在衰竭。
消化系统衰竭,导致进食量减少,排泄量却明显增多。心脏衰竭,导致血液供应不赏。肺功能衰竭,导致氧气不够呼吸不上。
这个过程不管有病无病,或长或短都要经历。结界是有福之人,病苦时间短。再加上别看她平日里端庄内敛杀伐决断,可私下里也不过是个爱美爱玩的小老太太,后事早已安排妥当,但难免还是会记挂自个儿的花花草草芙蓉鸟,也会担心自个儿的寿衣揉搓的是否软糯,铮新的衣服她穿不惯……但真正到了濒死那一刻……”
林江仙看着白水清莞尔一笑:“死亡当然是可怕的。一段慢慢衰竭的过程,说不上恐惧,但自个儿一个人孤独地走向生命尽头,旁的人一点忙儿都帮不上……生死之间的面对视个人明悟,一念之间而已,我想每个人都不一样。不过她当年既然能教会孩子们如何生,现在自然也能教会她们如何死。
这就是老结界。”
也是她自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