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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这是教师的天职 他被感动了 ...

  •   在学校的后山坡上,低着头逃跑的何三宝迎面碰到了万青,一下子定住了。
      不少看热闹的学生正在往这里跑。万青厉声命令道:“到我家里来,快啊!”
      何三宝跟着万青进了万青的家,一进来就叫:“你要把我怎么样?交学校开除,送派处所?反正你有权力!”
      万青瘫软地躺在帆布躺椅上,探着头看他。
      何三宝气急败坏地对着天花板歇斯底里地大发作:“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老师,一切都要按你的来。上课、下课、交作业、睡觉……我们有自由没有?我们要生活的丰富多彩,我们要,要……反正我们要的你没有。我们犯一点错误你也不放过,赔礼道歉都不行,说要请家长就要请家长,说要请谁就要请谁。送礼也不接,活象个清官,但你又不是个官。你到象个管家婆,比管家婆更厉害。对,你就象个阎王!不,不是象,你就是个活阎王!”
      “啪打!”一声,万青一拳把躺椅上的扶手打断了。她骤然站起来,声色俱厉地叱责道:“没有名堂!不上课,不做作业,你要学校干什么?你不会就呆在家里,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打架、骂人、搞歪风邪气,这是无知的野蛮,是愚昧的放纵,是堕落!难道我能不管?我管你,是履行我的职责。我,没有要你去偷,也没有要你去抢,我逼着你学习,引导你成才,是因为国家需要人才,这是教师的天职!任何人也剥夺不了,任何方法也威吓不倒!我是阎王吗?呃!我是教师,人民的教师!”
      何三宝不禁打了个寒颤,他看见万青苍白的脸上盛满了恨铁不成钢的焦虑和愤怒,深陷的大眼睛凌厉而疯狂地逼视着他。
      他惊恐得不敢出声。刚才由于羞愧和绝望引起的愤恨已被击得破碎不堪,他的头脑已混乱不清。他把头扭向一边茫茫然地站着。
      万青抿了抿嘴唇,极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
      金山峰急急地走进来说:“万老师,陈东平上吐下泄,从昨晚到现在,已经……”
      万青急忙摇了摇头,把眼睛抻了抻,尽力把自己从情绪中拉了回来。顿了片刻,她说:“我现在就带陈东平去看病,你去对叶老师说,请他现在上数学,我下午上语文。”
      万青急忙在屉子里拿钱,十元、十元、五元、五元、二元、五角……一分一分的硬币全部塞进口袋,望了何三宝一眼,走了。
      被冷落的何三宝很不自然地环视了一圈万青的房间,眼睛落在五屉柜的玻璃板下面的一条字上:“人不能象走兽那样地活着,应该追求美德和知识——但丁”
      何先中慢悠悠地走进来,说:“你看什么?这是一个好伟大的人说的话。你说说看,你追求什么,你追求耍赖,追求刺激,是吧?今天这一战,战况如何,嗯?要是我啊,还真被你唬住了。可是万老师她不会的。她心细得明察秋毫,她胆大得从容就义,她庄敬自强,处变不惊,她至死都会坚持自己的原则,她拼个人死骨头烂也会坚持正义,伸张正气。这就是她的人格魅力,连我们都服她,你还敢……”
      他一转身,何三宝不见了。
      卫生院的挂号处。
      吴莲莲把烫发一甩,说:“先交五十元,再办入院手续。”
      万青说:“我这只差几元钱,你先把人收了吧,这孩子拉肚子拉得不行了,我马上就凑钱来……”
      吴莲莲把眼睛一瞟,说:“哪那么多废话,说不行就不行啊!病看好了,人跑了,奖金你来发呐!”
      万青不满地说:“除了奖金还有良心嘛。”
      吴莲莲说:“哼,良心,良心是能吃还是能喝啊?”
      万青气愤地说:“跟你没说的。”
      她转身就往学校跑,到财会室里借了一百元,又急忙赶到卫生院。跟陈东平办完了入院手续,扶着他就医,扶着他上床。
      然后守着他打吊针,跟他倒开水、喂药、倒痰盂、扫地。
      万青家里,珍珍在煤油炉子上的小锅里下面,油没放还不说,水没开,她就把面丢进去了。一煮,满锅的面都成了面糊了。
      珍珍盛起来一吃,连连往外吐,她自言自语地说:“哟,怎么不好吃啊。”她委屈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这时,高志民来了。一看,哈哈大笑起来,说:“小丫头,你是不是水没开就下了面啊?”
      “啊,您怎么知道啊?”珍珍哭笑不得地望着他。
      他说:“走,到食堂去吃。”
      “哟,今天不知为什么,食堂的饭早卖完了。”
      “那么,我们就到叶伯伯家去吃。”
      “我去过了,叶伯伯家没有人。”
      谷桂花笑着跑来说:“你就不会到我那儿去,嗯?小珍珍,就不跟我亲热。走,他们都在那儿,今天我请客。”
      高志民和珍珍一进去,都热闹得不得了。马上一人一碗面都端在他们面前。
      珍珍可高兴了,一边吃一边跟叶宁说笑着,然后两人一起去学校了。
      高志民一边吃一边问:“万青哪去了?”
      杨兰说:“一个学生病了,她送去就医,到现在还没回来。真是啊,还没吸取教训。”
      叶凡笑笑地说:“责任心强是好的表现。”
      谷桂花说:“还是不强的好啊,早上何三宝那一下,还没把人吓死啊!
      应谷声说:“听说差几角钱,卫生院就不治。万青回来找财会室借了钱的。”
      “是啊,五十年代□□欢闹,六十年代思想改造,七十年代激情燃烧,如今的年代啊,关系重要。连万青这么有名的教师,差几角钱就是进去不了。”杨瑞华感慨地说。
      高志民吃完了连忙赶到卫生院。看见万青正在给陈东平喂药。
      高志民关切地问:“万青,你还没吃饭吧?”
      同房的病人家属说:“没有啊,这个老师一直在忙,哪有这样的好老师啊!”
      万青看看表,说:“我也不能忙下去了。本想等他的父母来了,我再走的。可是下午我有课,现在看来他也好了一点,只是吊针没打完。我走了,希望你们能帮他喊喊护士,行吗?”
      病人家属连连说:“行行,你就放心走吧。但愿我的孩子,将来也遇到你这样的好老师就好了。”
      万青笑笑地说:“会的,比我更好的老师多的是。”
      然后跟高志民一起走了。
      一出卫生院,万青按着自己的肚子,说:“哟,志民,我刚才一点都不饿,怎么一出来,就感觉到饿得不行了。”
      高志民温存地笑着说:“因为啊,你一直紧张着,一出卫生院,你精神上就放松了,所以就有感觉了。”
      “是啊,可能是的啊。”
      “怎么是可能,这是绝对的。万青啊,你这样地拼命工作,我担心你会把身体搞垮的。”
      顿了一会,高志民又说:“今天上午,吓着你了吧?”
      “哎,你怎么知道的?”
      “嘿,我怎么知道的,全云凤山镇上的人都在议论啊。都说要安慰安慰你啊!”
      “是吗,你也是来安慰我的?”万青率真地笑了。
      “嗯,不然,我怎么现在会到学校去啊。”
      “你到学校去了?看见珍珍了吗?她吃了饭吗?”
      “亏你还记得她的饭啊,你真是个工作狂。你到我那儿去吃点东西好不好?”
      “好是好,可是没时间啊!”万青看了看表说:“我马上要赶回学校上课。”
      看见高志民不悦的样子,她就说:“要么这样,晚饭我到你那儿去吃……”
      “好啊!那吃什么呢?”高志民高兴了。
      “什么都行。”
      “啊,板栗糯米饭怎么样?我正好有。”
      “好啊,嗯,让我想想。”万青摇摇头说:“到你那儿确实不方便,还是你到我这儿来吧。”万青笑笑地说。
      “好啊。可是,我要是来了,你又别这事那事的,把我凉在一边啊。”
      “嘿嘿嘿,还挺大意见的啊!那么,你多带点,请罗喜他们一起吃。真是患难见真情啊,今天他们可真是让我感动。”
      “好啊,你也挺让我感动的,怎么那样拼命啊?你想没想过,要真是滴滴畏,怎么办?”
      万青想了想说:“当时这种想法一闪,马上就被一种无法抗拒的责任感压下去了。你想想,我们这一代人是幸运的人生:生在旧社会,长在红旗下。但我们又都走过不幸运的历程:遭遇三年灾荒,闯过史无前例,到过火炉熔炼,走进大山实践。如今承受着使命的考验。谁不拼命,你不拼命吗?山洪瀑发,你不是拼着性命救护老百性吗?不然,你怎么能当上公社的副书记啊。”
      “可是当时我只知道救人,哪有时间去想自己……”高志民回忆着说。
      “是啊,这就是共产主义的信仰给予我们的崇高情操,这就是传统教育造就的我们的伟大灵魂,活着拼命干,死了也就算!”万青慷慨激昂地说着。
      高志民站住了,他被感动了,他欣然地看着她微笑着。然后爱抚地抚了抚她额前的头发,感慨地说:“是啊,活着拼命干,那还是得好好地活啊,才能发出更多的光和热。哎,你的思想境界高,文学素质又好,叫我说什么好呢?”
      万青笑了笑,说:“什么也别说了,晚上多带点吃的来吧。我走了啊,晚上见!”
      万青在黑板上写着课题:《纪念刘和珍君》
      万青说:“鲁迅先生称刘和珍为‘君’,‘君’字,怀有十分敬意的意思。”
      万青又在黑板上写:第一部分,说明写作的原因和目的,揭露敌人,纪念死难烈士。
      万青神态严肃而悲切地讲:“文章首先叙述了女师大开追悼会的情况,突出写两个方面。一是作者在礼堂外徘徊,所表露的难以抑制的悲愤;一是程君要求鲁迅先生写点东西悼念忘友的恳求,表达了什么呢?嗯?”
      万青的眼睛扫过全班后,喊:“何莉!”
      何莉站起来敬重地说:“表达了他们对刘和珍等死难烈士的哀思,以及对段棋瑞屠杀爱国青年的义愤。”
      “对的,请坐下。”
      全班同学都专注地望着万青慷慨激昂的讲:“第二部分,是激励人们不要象‘庸人’那样易于忘却,苟且偷生,而要象‘真的猛士’一样继续战斗。好,全班一起首先把这一部分朗读一遍。”
      全班同学整齐而又悲壮地读着:“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在这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给人暂得偷生,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世界。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是一个尽头!”
      下课的钟声响了,万青说:“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最近啊,发生了一些事情。对同一件事,不同的人都会有不同的看法,这是正常的。但是,同学们必须明白:第一,我们是来学习的,不要让与学习无关的事情左右了我们。第二,学习是需要吃苦的,我只不过是督促你们达到自己的目的。因为每个人都是有堕性的,也因为这是我的职责。我如果对你们放任自流,那我们坐在这儿还有什意思呢?第三,如果谁还想跟我较量较量,我看没那个必要。如果真较量上了,我是决不退缩的。我看,除了个别人之外,大家都不会的。你们想想,一个人连死都不怕,还怕困难么?没有麻烦,我们不去找些麻烦,有了麻烦,我们正视它,有理有利有节地去解决它。但决不可以用不正当的方法,比如说威胁利诱……同学们,这都不是解决问题的正确方法……”
      太阳落到了西边的山上,万青走出教室,喊着金山峰,问:“廖郁林今天来上过课吗?”
      “没有。老师,他可能读不成书了,他那个后妈……”
      “啊,那廖郁林呢?”
      “廖郁林当然想读啊,但他一没有钱住宿,二没有钱蒸饭。”
      万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何先中骑着自行车过来了。
      万青拦着他笑笑地说:“何老师,去哪儿呢?”
      “去你家啊!”何先中见万青楞着,就说:“去你家吃板栗糯米饭啊!‘
      万青恍然大悟地说:“啊哟,对对对。那么,等会,你的自行车还是要借给我啊!”
      “干嘛呢?”
      “廖郁林两天都没来了,我要去看看。”
      “看什么看的,老毛病又犯了,他总是这样的。”
      说着,就走到家门口了,就听到里面热闹极了。推开门一看,一个个都端着碗边吃、边笑,边讲的。
      见万青进来,罗喜说:“哟,主人还没回来,我们都已经吃完了。”
      杨兰说:“等她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万青十分抱歉地说:“谢谢你啊杨兰,今天又辛苦你了。”
      “别别别,今天啊,你得谢谢高志民,我来了,他都差不多做好了。等你回来,我们可都要饿肚子了啊。”
      何先中说:“是嘛,上完了课就走人嘛,一天到晚的跟学生细磨细磨的,也不嫌烦。”
      “是的啊,你烦学生,所以学生也烦你啊。”叶凡说。
      谷桂花望着何先中欲说又笑,欲说又笑。
      何先中问:“笑什么笑的,有话就说嘛。”
      谷桂花说:“你知道学生叫你叫什么吗?”
      “叫什么?”何先中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板栗糯米饭边吃边问。
      “叫你‘何呐’,嘻嘻嘻……分子呐,原子呐,氢呐,氧呐……数你一节课说了一百零三个‘呐’。所以就叫你何呐何呐,为何要呐?”
      “嘿嘿嘿——那他们叫我什么?”叶凡把碗筷一放笑笑地问。
      “他们叫你‘叶霸’,讲你说一不二,霸道得狠!”谷桂花说完摇着头直笑的。
      “那万老师呢,就是万‘阎王’?”叶凡问。
      “才不哩。现在叫‘万籁’了”谷桂花嘿嘿嘿地直笑。
      “为什么?”何先中说:“又不是阎王了。”
      “万籁俱静啊,万老师一去都不敢吭声了。这是第一。第二呢,是说万老师讲话的声音很好听,是天籁之音。于是就‘万籁’了。”
      “啊,这学生还蛮有意思的啊。那我呢?”杨瑞华很有兴趣地问。
      “你啊,是阴蚊子,嗡嗡嗡地就叮人一口。嘿嘿嘿——还蛮象的。”谷桂花接着说:“应谷声就叫布谷鸟。”
      “嘿,应谷声就叫这么好听的名字。说不定这诨名啊,就是你起的。”何先中大为不满地叫了。
      “你这个‘何呐’又血口喷人了。那罗喜老师的还好听些啊。他叫‘西方王子’。嘿,多恰当啊,学生就是韵出了他的洋味。哈哈哈……”
      “那,那史校长呢,这么大个校长也敢起诨名啊!”何先中问。
      “哪有不敢的,叫他‘死(史)坏(怀)’,哈哈哈——”
      “哎,你这在哪打听啊,知道得这详细?”何先中问。
      谷桂花说:“这要保密,不然以后就没人跟我讲了啊。”
      吃完、说完、笑完了之后,大家都走了。万青把碗筷往锅里一放,高志民挽着袖子要来洗。
      万青拦着他,笑笑地说:“哎,碗就不要你洗了。你——帮我陪珍珍吧,她睡着了,你再走,行吗?”
      “行啊,你是要去找那个廖郁林的学生吧,他爸廖行六,我们到是有点熟的。要不,我抽个空跟他打个招呼,行吗?这么晚了,廖郁林住在他五保户的姑奶奶家,那地方全山路,又黑,又一会上坡,一会下坡,很难走的。”
      “不要紧,我带了手电筒。”万青执意着。
      “要不,等珍珍睡着了,我陪你去,我对那一带的路比你要熟。”高志民诚挚地说。
      万青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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