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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叙旧(4) 她这几年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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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根明道:“何止他一个人盲了眼睛?他手底下带的,全是瞎子,居然还有林师弟在内。他们早已练就听风辩器的本事,在黑暗之中,比双目完好之人,更加厉害。大伙儿都赶紧舞动兵器护身,杀得片刻,地道口给人打开。师父带着咱们华山弟子,打起火把,他老人家进得洞来,一言不发,便先将林师弟杀了。”
令狐冲心想,师父生怕林平之说出什么不利自己的言语,抢先将他灭口,毫不稀奇。当下也不接话,只点了点头。胡贞道:“林师弟刺伤小师妹,又投靠左冷禅,当了叛徒。师父只怕早已恨透了他。”
高根明道:“地道口给咱们几个师弟扒开,洞中又点了火把,大伙儿群起反击,大战了一场,那些瞎子终究不是对手。左盟主双目完好之时,尚且敌不过师父,瞎了之后,那就更加不用提起,给师父连斩几剑,倒在地下。师父却不忙杀他,反而跟他叙起旧日情谊来,夸左盟主执掌五岳多年,抵抗魔教有功。”
令狐冲道:“这可奇了。”高根明道:“师父说了好一阵,话锋一转,又说左盟主谋害定闲、定逸两位师太在先,杀害诸多五岳派同道在后,罪孽深重,他虽有心回护,终究众恨难平。只要左盟主自尽谢罪,便可保全家人和自己身后名节,大伙儿仍认他是左师兄。左盟主道:‘好,我认栽便是。岳不群,你如不守诺言,我死后做鬼,也不放过你。’说完自断经脉而死。”
任盈盈道:“左冷禅一代枭雄,竟死得这般窝囊。”令狐冲道:“他们一群瞎子,大老远从嵩山跑到华山,事机如何保密?师父邀得一群人上山,自然日夜警醒,瞎子们纵有劳德诺这内奸引路,又如何能够悄无声息的上山?人言‘自古华山一条路。’他却是自取死路。”
高根明道:“谁说不是呢。等我从洞中出来,就见二师兄死在洞外。我问起缘故,四师兄说他给瞎子们望风,被师父一剑杀了。后来清点人手,这一场大战,五岳派也死伤了四五十人,着实惨烈。”言毕连连叹息。
任盈盈道:“那岳掌门到底守没守诺言呢?左冷禅这买卖亏本了没有?”令狐冲心道:“左冷禅帮我师父背两位师太的黑锅,换自己家人性命,这买卖不亏。”忍不住跟任盈盈对望了一眼,只见妻子拿着一片蜜瓜,笑吟吟地边听边吃。
高根明道:“算是……守了。”任盈盈笑道:“守了就是守了,没守就是没守,怎么叫算是?”高根明道:“我师父果然没杀左盟主家人,只将他们都赶出了嵩山,叫自谋生路去。临走之时,诸般财物都许他们带走,直装了两辆大车。”
令狐冲道:“嗯,那也还好。”
高根明道:“左家人搬去南阳城中,做了财主,本则不错。可惜没过两年,左盟主那独生儿子,叫做左挺的,竟给伏牛派的人杀了。伏牛派、嵩山派、少林寺都在河南境内,伏牛派却一向跟少林派好,不怎么卖嵩山派的面子。左盟主在时,就有过几次摩擦,嵩山派势大,总是占便宜。”
令狐冲道:“河南这些事儿,我倒不怎么清楚,只听说左冷禅那儿子,武功可是差劲得很。”
高根明道:“左大公子是块废料,不过仗着他爹,成日价横行霸道的,无人敢惹。听说他被赶出去之后,知道自己失了靠山,倒收敛不少,不掺和武林中事,只一味的狂嫖滥赌。合该他倒霉,在妓院中遇到了伏牛派的旧相识,给人嘲笑了一通,气不过动起手来,送了性命。”
令狐冲道:“他自死在伏牛派手中,不与师父相干。师父好歹没杀左家人,算是对得起左冷禅了。”
高根明道:“唉……可惜不是人人都像大师哥这般明白事理。师父本来说,左挺已给逐出山门,不关五岳派的事。可偏有人说,都怪师父将他们一家子赶出去,才致亡命,这叫杀人不见血。又有人说,伏牛派是为了讨好师父,才杀了左盟主的儿子,这叫迎新弃旧。风言风语不断,嵩山派的人又群情激愤,师父终于受不了啦,带了嵩山派所有的师叔,一并上门去向伏牛派问罪。”
令狐冲想起方生大师的言语来,接口道:“然后将伏牛派灭门了?”高根明道:“原来你都知道了,那还叫我说?”令狐冲道:“我只听人说得一两句话,不知道缘故,现在听你说了,才是真正明白。嗯……我没能亲手给大有报仇,总算劳德诺死在师父手里,大有也该瞑目了。”
说起陆大有之死,令狐冲总是心中难过,无法释怀,师兄妹三人叹息了一阵。令狐冲又问:“可师父将林平之也杀了,小师妹只怕伤心。她这几年过得如何?”
胡贞道:“最近是挺好的,亲事十有八九能成,小师妹自己选的丈夫,两厢情愿,再没什么话说。不过这几年嘛……着实曲折。”言毕向着高根明甜甜一笑,心道:“你教我从后往前说,我可学会啦。”
高根明会意,起身给妻子倒了一杯酒。令狐冲闻言甚喜,道:“好,好!既然是两厢情愿,那就不必管什么世俗礼法。那些不许寡妇再嫁之人,都只当他是放屁……哎呦,师父不会反对吧?”
胡贞笑道:“师父怎会反对?他巴不得将小师妹嫁出去,林师弟死了才半年,他就找人说亲来着。”这话大出令狐冲意料,岳不群一向是个拘于礼法之人,竟有如此行为,着实奇怪。他脸上漏出不可思议的神色,胡贞道:“怎么,大师兄不信吗?”
令狐冲道:“信,信。师妹跟我仔细说说。”
胡贞道:“好。头一回说亲,是峨眉派金光上人的第三弟子,听说这小子年少英俊,从未婚配,武功也自不错。师父说自己为了这门亲事,费了好大力气,再也找不到这样好亲,一定要小师妹嫁去峨眉山。小师妹那时候大病初愈,成日想着林师弟,时常躲在两人以前练剑的地方,偷偷抹眼泪……她跟我说,要不是有林家这点骨血,早就不想活啦……”
令狐冲眉头皱得紧紧的,聚精会神的听胡贞讲述。
胡贞续道:“可师父却要她留下孩子出嫁,又说跟金光上人商议已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师妹非去不可。师娘心疼女儿,跟师父争执了几次,最后一回,师父逼得狠了,小师妹大闹起来,又哭又骂……”
令狐冲道:“小师妹说得什么?”
胡贞道:“小师妹问师父:‘他峨眉派有什么剑法,你又要拿女儿去换?’师父当时脸都绿了……小师妹说师父杀了女婿,害得外孙成了孤儿,有什么脸面再提父母之命?又说……悔不该将破祠堂之事对师父讲了,师父惯会骗人什么的……”
令狐冲连连叹息,低声道:“讲就讲了罢,他们总是亲父女,这事须怪小师妹不得。”想起自己送还小师妹之时,师父本来和颜悦色,第二天却忽施杀手,此时疑窦顿开,心道:“师父命我守口如瓶,也就是了,我难道不听?何必定要杀我灭口?”
胡贞道:“总之是将师父闹了个灰头土脸,这亲事便休了。过得多半年,丐帮的白莲使者来求亲,师父又说是好亲,还说小师妹已给林师弟守了一年的孝,尽可够了。小师妹不允,师父便说嫁去丐帮,可以带着孩子,不会母子分离,小师妹仍是不允。师父又说,将来一定做帮主夫人什么的,说来说去,总是无用。小师妹道:‘爹,玉皇大帝我也不嫁,王母娘娘我也不做,你再逼我时,我就往山崖下一跳,顺了你的心!’师父害怕起来,这亲事又休了。”
令狐冲道:“还有第三回没有?”胡贞道:“没有了,师父再不提小师妹的亲事啦。小师妹便留在华山,有师娘跟咱们众师姐妹照顾,小寄思一天天长大,她心情也慢慢好了。”
令狐冲叹道:“寄思……这名儿取得挺好。怎地马师妹又嫁到丐帮去了?”胡贞笑道:“这事儿可说不得,大师姐发起怒来,我还能活命么?”令狐冲道:“你不说我也猜得到,师父逼不动小师妹,就打起马师妹的主意来啦。”
胡贞笑道:“大师兄,你若问小师妹的事儿,我细细说给你听;若问大师姐的事儿,我实在不能多说。总之嘛,这一出‘李代桃僵’唱得极好,大家都欢喜。大师姐临走,师父给了许多陪嫁,又拉着她手,给她讲了一段儿唐高宗跟武则天的故事,大师姐受用得很呢!”
高根明接口道:“师父也不是空耍嘴皮子,到了出力的时候,也没含糊。”令狐冲点头道:“嗯,这事我已知道了,叫花子说得很清楚。”高根明笑道:“那你还打人家?”令狐冲道:“这些叫花子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多留个心眼儿吧。”高根明“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