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不见月》檐下雀语

6、第 6 章 柴

　　柴门被轻缓打开，门后是一个面容慈祥满头银丝的老妇人，看到站在门前的树生惊喜不已道：“哎，是树生，是树生回来了啊。”她一边关切地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孩子，嘴里还朝着身后喊道：“老头子，快来看看是谁回来了。”一个老人拄着拐杖颤颤而来，满脸激动，嘴里不住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一家三口见面后喜悦不已，待到几人的激动稍稍平复，两老人家便带着几人进了门。游见月打量周围，门后是一片群山环抱的田地，田地的周围是陡峭险峻的山壁，中间是平坦肥沃的土地。地里的庄稼正是郁郁青青的时候，草木丰茂，看得出主人家打理得很好。田地的东边有一座屋子，青瓦白墙，古朴自然，分作厨房、会客及休憩所用。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子旁边那棵高大的红枫，确切来说，用两棵红枫来形容似乎更准确一些，因为那是两株合抱在一起所形成的巨木，十人几乎不能环抱，古老挺拔，气势蔚然。它枝繁叶茂，粗壮遒劲的枝丫伸展到屋顶及房后，片片红叶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彩，令人望而痴然。更妙的是红枫下恰有一泓深潭，潭水清幽冷澈，碧华幽幽，潭中时有红叶飘落，亦如红鲤游动，格外有趣。
　　两个老人家很是热情好客，再得知游见月和横荆是特地送树生回家之后更是对两人感激不尽，对两人的态度亲热得就像对自己的亲子。游见月很喜欢这两个老人，他们住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深山里，身上有着独特的质朴，就像两株扎根在土地上的树木，经历岁月风雨，即便满身沧桑，依然能结出碧绿的富有生命的叶子。在树生家住的这些日子，他时常陪着两个老人说说话，帮老人劈一劈门口的木柴，再把劈好的柴整齐地堆放好，而在他劈柴累了歇息的时候，老人们总会给他端来放凉的茶水，那茶是农家人自己炒制的，摘的是清明前最嫩的芽，反复翻炒晾晒得来的，喝起来清爽宜人，口齿留香。天气热的时候，几人的晚饭就会摆到红枫下的水潭边，水潭里现捞的鲜鱼红烧，撒上去年晒干的红辣椒，油汪汪红彤彤的格外诱人，摆上地里刚摘的脆嫩的凉拌黄瓜，再加上青绿的青菜豆腐汤，饮上几口自酿的小酒，一顿饭吃得令人十分满足。在山里的日子，平静悠闲，横荆已经乐的找不到北了，他和树生两个半大少年，时而去山溪里抓鱼摸螃蟹，有时有上山打鸟追兔子，累了就随便找个草地一趟眯一会，醒来便是黄昏倦鸟归巢时，又或者两人会缠着两位老人聊天，横荆嘴甜会说话，树生伶俐脑子快，总能逗得两位老人开怀大笑。
　　这样惬意的日子过了几天，横荆发现树生好像生病了，他变得不再活泼，身体消瘦，向来清澈的眼珠里结着灰暗，他不再陪横荆一起玩耍，开始长时间地呆坐在水潭边的红枫下，一动不动，一坐常常就是一整天。于是横荆也陪着他坐在树下，脸上带着忧愁，看着树生的身体在阳光下一天天变得透明虚幻，他终于意识道树生其实早已经死了，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现实，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两个老人这个不幸的消息。但两个老人似乎早有所察觉，在树生身体开始变得透明的第二天，两个老人上山挖了一棵小枫树回来栽到了水潭边的那棵红枫下，小枫树枝叶青翠欲滴，满是生机。树栽下以后，树生的情况好了很多，横荆高兴了起来，他以为树生就此好了，虽然现在的树生仍然是一只鬼，但和活人也没有差别，他希望树生能像现在一样，继续生活。某天深夜，横荆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树生起身出了屋子，很久都没有回来，等了许久不见人回来的他起身走到屋外，便见月光下树生神情迷离地站在那棵青枫旁，青枫沐浴在月华里，神秘灵动，而树生消散在树旁，化作一只灵蝶隐入青枫树里，横荆惊愕捂住嘴，不敢发出声打搅这一切，悄悄转身回屋睡下，到了次日清晨，横荆又发觉树生睡在他的旁边，平静自然，似乎昨夜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横荆偷偷地把这事向游见月说了，游见月只是淡淡表示道：“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你难道到现在都没有发现奇怪的不只树生，还有树生的父母反应也很不一般吗？”横荆无奈摊手，他还真没有发现树生的父母有什么特别的。游见月提示他“你看到那棵红枫上挂着的白色木牌了吗？那东西叫明光，上面刻着树生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在枫城，人们会把死去的人的生辰名字刻成明光，挂在红枫树上。”游见月停了一下，“也就是说，树生的父母早就知晓树生已经死去，在见到活着的树生却毫无惊讶；而且在树生灵体支撑不住变得虚弱的时候，两人也似乎早有预料。”横荆呆呆地张大嘴，不可置信地看着游见月，此时他的脑子已经不会转动了，过了半响他才愣愣发问“那我们怎么办？”“静观其变吧，我想，这事很快就要结束了。”游见月说道。是夜，树生又再次起床出屋去了树下，在月光下和那棵青枫融为一体，横荆已经见怪不怪，只想抱着被子裹住弱小又困倦的自己，正当他想继续埋头大睡的时候，忽然听到游见月的声音自旁边传来，他纳闷游见月为什么半夜不睡觉到这屋里头，正要开口询问，却见游见月压低声音对他说：“别出声，看外面。”横荆看向外面，深夜的寂静里，隔壁树生父母所睡的屋子屋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紧接着传来沉重迟缓的脚步声，脚步声很慢，间或夹杂着老人的喘息，横荆听出来是树生父母的声音，他满脸疑惑望向游见月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游见月只是示意他继续看。两个老人走到了红枫树下，他们站在那棵青枫树旁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会话，声音太小，横荆只能勉强听出意思是树生不要怕，阿爹阿娘这就来陪你之类的话，过了一会儿，月亮从红枫树顶移到了西面，然后横荆便震惊地看到两个老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棵红枫里，身影消失不见了。横荆不相信似的使劲揉了揉眼睛望向那边，两个老人的身影确实是不见了，他又不信邪地跑进两个老人所居住的屋子，也没有找到人，屋前屋后都没有，满院静悄悄的，只有红枫树的叶子偶尔轻轻摇摆发出响声，像是母亲对熟睡孩子的安抚。“几个晚上前我便发觉此事了，只是当时还没有想清楚，现在我已经大概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游见月说道，横荆茫然地望向他，等待着他的后话，“枫城人喜种枫树，他们相信枫树有灵，越古老的红枫愈近神，可化作人身，行走人世间。草木化神的传说世间多有，原以为只是无稽之谈，却不曾想此处山野之外竟也如此奇事。我猜，树生并不是两个老人的亲生孩子，更有可能是两人心慈收养的孤苦孩子。”“意思就是树生的父母是屋外的那棵红枫成精化作的人，而树生是他们收养的人类小孩？而现在死去的树生的灵魂附着在那棵小青枫树上了，他们一家三口都变成树了？”横荆问道。“可以这么说”游见月微笑答道。
　　在山中已是住了多日，树生已经回家，灵蝶的执念已经完成，此后无论如何发展也再与游见月无关，游见月便向两位老人提出了辞行，然而两位老人格外热情，又因为山中寂静，久无人到访，到底是寂寞，便又留游见月和横荆二人住了一晚。次日清晨，游见月和横荆起身想要两位老人告别的时候，却发现两老人住的房间空空，以往这个时候厨房会升起的炊烟也没有，整个院子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像是昨晚有人特意收拾过一样，而田地里的庄稼葱茏，相信秋天一定会有一个好收成，一切似乎和昨天没有太大差别，只是院子的主人不见了。横荆四处寻找，而游见月走到了那棵枫树下，红枫枝叶依然繁茂，风一吹便哗哗作响，底下的那棵小青枫也随着风吹摇摆叶子，似乎在应和上头的声音，树影摇曳间，游见月似乎看见了一家三口正站在树下朝他挥手告别，游见月也朝他们微笑。他转身，喊过四处张望的横荆，两人出了院子，将柴门仔细合上，渐渐走远了。远远地，似乎还有横荆好奇的声音，“游大哥，我们没有向主人家道别就这么走了吗？”游见月的声音自风中传来：“他们已经知道我们要走了。”“是吗，那就太好了。那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呢？”横荆问，“有人欠着友人一顿好酒，听说江秋城多美酒，我们去那里看看吧。”游见月决定了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山道间，晨光明媚，落在两人的脸上，舒适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