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三重奏》童舒

38、安全范围 她的心是属

　　Chapter38.

　　“沈鸣，你看什么呢？我们可打算撤了。”

　　一群人浩浩汤汤地从更衣室出来，其中一个略显壮硕的黑皮肤男生发觉到沈小少爷的魂不守舍，大剌剌地问道。

　　“……没什么。”

　　沈鸣及时收回视线，却没及时掩饰好脸上的神情。

　　他肩膀一沉，紧接着耳边一股热气传来。

　　“你没看到吧？刚才喻奚在啊。”

　　沈鸣的室友攀着他的肩，笑着提醒这群男大。

　　他到没有什么坏心思，作为学校里为数不多的知道沈鸣心思的人，他还是有点窃喜的，所以认为自己有必要彰显出来。

　　然而球队的人却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对喻奚的认识大多来源于论坛的那几个帖子。

　　“哟，稀奇，她来干什么？”

　　“看球？不过你们观察没，人长得是真好看。”

　　“不好看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给她花钱呢，看什么球啊，是看男的，钓凯子吧……”

　　“诶也不一定吧，我听我女朋友说，人家不是那种人。”

　　“论坛里的，看看就行了，谁当真我瞧不起谁。”

　　“嗤——”前面那人不服气地笑一声，似乎是觉得被众人驳回有点没面子，转头却发现唯有沈鸣的表情意味不明。

　　顿时心念一转，自以为了然：所以说，这种事还是有钱人见得多。

　　“诶，沈少，你是不是觉得我说得有道理？”没理会沈鸣室友疯狂传递的眼色——只当作他眼部抽筋处理了，继续用不怀好意的语气探寻沈鸣的意思，“毕竟你见多识广，那你觉得，这个喻奚是不是那种——”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在那个脏词第一个字的第一个音节即将出口的时候，就被强行闭上了嘴。

　　沈鸣动手了。

　　劝阻声，叫骂声，打斗声杂糅，一时间人仰马翻。

　　*

　　静谧的包厢内。

　　四人座两两相对，夏澎宁和杨奕然坐在一侧，李决坐在另一侧。

　　“这布局，还挺像上次我们聚的那地儿。”怕他们想不起来，杨奕然还提醒道，“就那个江边。”

　　“哦哦哦对，阿决提前走的那一次嘛。说出去上厕所，然后就没回来……”

　　夏澎宁不满：“真不够意思。”

　　“抱歉，”李决自知理亏，解释道，“当时她喝醉了，我送她回去。”

　　这话引得对面两人都看向李决的身侧。

　　——目前座位上没人，但摆着一副干净碗碟。

　　是了，几个月的时间过去，唯一的变化就是，上次喻奚坐在同一间餐厅的不同的包房，他们是连名字都不知道，却能彼此相信的，介于认识和陌生之间的关系。

　　而这一次，她能坐在他的身边，这是最近的距离。

　　“不对啊，”夏澎宁嘟囔着，“我总觉得喻奚姐看起来有点眼熟……你觉得呢？”

　　杨奕然没功夫理他，提出了另一论点，“我也觉得不对，上次我们去的可是情侣餐厅，你在那儿遇见人家？”

　　“可以啊，这么短时间就把墙角撬了。”

　　“啧。”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决现在最在意的就是那天晚上，他在江边听到的那些话，他的直觉告诉他，喻奚和那个男人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这让他松一口气。可是同时，他也意识到，他们之间或许是更为复杂、纠缠不清的关系，这比简单的情侣，还要让他不爽、乃至嫉妒。

　　看到对面人的表情，杨奕然还能不清楚？他自诩对李决相当了解，于是自信开口，继续打击，“怎么，我不会是高估了你的进度吧？难不成你现在还是单恋？”

　　李决没说话，掂弄着手上的打火机，眼下的小黑痣在灯光里晃得让人心痒。

　　“……暗恋？”

　　杨奕然不可置信道。

　　没想到，听清这俩字后李决如同被戳中心事般，错眼的瞬间，脸竟然有些红，企图用喝水的动作来显得不那么明显。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差不多得了，”杨奕然的笑声加剧了他的羞恼，看了眼一旁冥思苦想的“初中生”，李决开口：“宁宁现在都比你稳重。”

　　“诶我不逗你了，认真的，这些日子你干什么去了，近水楼台先得月，你俩一个学校的，多好的机会你都不抓住？小心我今天这出英雄救美，人直接爱上……”

　　“不可能。”

　　李决断然道。

　　眼底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回味。

　　那拳头挥动时耳边呼哧的风声，他第一次感受到她腕间的温度。

　　“不会的。”

　　他低声重复道，这次笑意里带着自嘲。

　　否则，早就喜欢上他了。

　　“我想起来了！”

　　夏澎宁坐在旁边思忖了很久，终于被杨奕然方才的一句话点醒。

　　心里默念了几遍“近水楼台”，终于想起他对喻奚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从哪儿来。

　　“——喝醉，回家！襟流雅居！喻奚姐！”

　　夏澎名语气越来越激昂，声音越放越低，朝门口方向望了一眼，确认喻奚还在通电话，他强力抑制着自己原来率先吃到瓜的激动，“你们早就暗通曲款了！”

　　“会不会用词儿，什么暗通……”

　　说起这件事，他本来还有些气夏澎宁的不着调。

　　李决万万没想到他和喻奚的“下次见面”会是这样，毕竟，这不符合他先前准备循序渐进、徐徐图之的安排与构想。但是他又庆幸，如果不是一系列阴差阳错的事件，让他们总是凑在一起，他或许现在的下场，就和沈鸣一样——被喻奚毫不留情地划在安全范围以外。

　　她会在夜晚给沈鸣上药吗？
　　会信任到坐他的车、在停电时借住他家吗？

　　喻奚不会。

　　这是李决的把握。

　　筹码，哪怕只有一点点，一点点也好。

　　喜欢是一场较量，在李决的眼里。但是不是他和喻奚的，是他和其他所有喜欢喻奚的人之间的。

　　他从来都很清楚，他不是要赢得喻奚的心，是要赢剩下的人。喻奚的心是她自己的，李决渴望、珍惜，同时保护着。

　　然后，为喻奚心里的天平朝向他的方向倾斜时而感到雀跃。

　　“不好意思，让你们等这么久。”

　　包房门口响起熟悉的声音，两人也中止了对李决的打趣。

　　“没等多久，没多久。”

　　“对对，菜都还没上呢。”

　　“嘿嘿，有人特意交代先别……”

　　“你们饿死鬼啊。”

　　“阿决恼羞成怒了！”

　　其实喻奚结束通话后没有马上进来。

　　那时，她脑子里喻文清的一字一句在不停翻涌。
　　他说，喻奚，别闹了。

　　喻奚心想，怎么样算闹？她都还没开始闹。但这些她没有说。

　　“我是法学院的学生，我有自己的处理方法。”

　　“什么办法？奚奚，难道你还想去告？闹进警察局、上法院？到时候丢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脸，先不说你徐姨……其他人会怎么看？”

　　“还有一年就毕业了，你是徐家的人，背后造谣的那群人和你是云泥之别。你不要因为他们失了身份。”

　　……

　　喻奚刚进入大学的时候，就像一只刚从笼里挣脱的鸟，迫不及待地奔向这个她希冀太久的新的世界，头两年，她过得无比自在、快乐，这份巨大的释放感让她忽略徐恪白时不时的来袭。

　　但问题也就积累在这一两年，喻奚的私生活太干净了，同时她又那么出众，人们要想找出些什么来满足自己可怜的偷窥欲，就只能把目光全放在她身边唯一的，虽然出现频率不高，却稳定的徐恪白身上。

　　愈演愈烈。

　　从一开始的“看吧，人不可能是完美的”到“她就是这种人”。

　　最简单的方法或许是像萧逸说的那样，只要她出来说一句“我们是兄妹”，仿佛一切就能引刃而解。

　　可真的就能结束吗？逼来的澄清真能满足躲在阴暗角落里那群人的胃口吗？

　　下一步是什么？是要质问她为什么一个姓喻，一个姓徐的人却是兄妹？
　　还是问一个丧母，一个丧父的人怎么成为的兄妹？

　　她又出来作一次澄清？泪眼婆娑地解释上一辈人的恩怨，把自己从出生到现在的幸和不幸展露出来，只为给大家一个交代？

　　为什么她要这样被动，明明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喻奚想要的也不过是做错事的人承担相应的责任、付出相应的代价。

　　删除这些帖子对徐家来说只是动动嘴皮的事情，喻文清说，这样就能捂住他们乱说话的嘴。可这也捂住了她的嘴。

　　喻奚站了不知道多久，等到从手机屏幕里看见自己的脸色没那么难看后，才重新挂起笑意推门而入。

　　她已经习惯了。

　　就是在意识到自己习惯的这一刹那，她开始痛恨自己。

　　“怎么样，合不合胃口，这家店我是第一次来。”

　　吃了一会儿，夏澎宁和杨奕然又在吵吵闹闹，因为小事拌嘴，李决时刻注意着喻奚，察觉她没吃多少，问道。

　　“挺好的呀。”

　　喻奚喝了一口茶水，嘴唇和眼睛一样，都湿湿的。

　　看得李决别开视线。

　　“……刚才发生的事，我听他俩说了。还有学校论坛里那些……你放心，我会把这些人找出来，一个都不会放过。”

　　喻奚笑着问：“怎么找？找不到的，原帖被删，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你们能相信我就很好了。”

　　“我——”

　　喻奚摆摆手，“真的没事的。”

　　冷静下来后，她也笑自己的天真，以为自己能干什么，但从举证的第一步就开始犯难，何谈之后。

　　更何况，医院、律所、学校，三个地方的辗转奔波让她已经筋疲力尽，眼下是遮掩不住的淡青色。她实在缺乏精力。

　　自己都无法做的事，怎么好意思让别人跟着操心。

　　李决还是拉着一张脸，感情泛滥的桃花眼现在全是冰，黑色的头发看起来却很柔软。

　　瞧着是比她更在乎。

　　喻奚突然想起徐恪白发来的短信。

　　「你爸快要气死了。发生什么事了？」

　　「抱歉。」

　　「喻奚，你打算怎么做？」

　　「……是因为你自己？还是，你有了不想被误会的人？」

　　喻奚没有回复最后一条。

　　她注视着李决的侧脸，不知为何有些不安，麻木地安慰道，“没事的，没你想得那么糟。”

　　嘴角仍然挂着从进来就没放下的笑。

　　“骗子。”李决轻声说。

　　“什么？”

　　喻奚没听清，慌慌地靠近问。

　　李决垂着眸，睫毛变得离她很近。

　　不是真的没事，不是真的开心。李决见过喻奚真正开心的笑容，和现在不一样。

　　他想让喻奚别笑了，哪怕是埋怨他今天让她来看球所以才遇上萧逸这衰人，把错都算在他头上也好，好过这样把自己藏起来的笑。

　　要练习多少次，再实践多少次，才能这样天衣无缝；要受过多少次伤，才能看起来像一点伤也没受过，一点苦没吃过。

　　骗过夏澎宁和杨奕然，骗过林念和陈萍萍。

　　让他快心痛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