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三重奏》童舒

2、解释 看来是见过

　　Chapter2.

　　“解释下。”
　　细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此刻正叩在实木桌面上，看似漫不经心，敲出一道不大不小的声音。

　　李决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有些惴惴不安的唐知年。

　　脑子里回忆的却是不久前，他试图拦住那个年轻女生，没想到对方反应还挺灵敏，先上前一步，按上了关门按键，“不好意思啊，我赶时间。你等另一部吧。”
　　该说是有礼貌还是没礼貌呢？

　　李决没有去追，只径直走向她来的方向，伸出食指，打算按上他自认为落灰很久的公寓的指纹锁时，心念电转间，把食指换了一个方向，按响了门铃。
　　几乎没让他等待，房门很快地从内向外地打开，“你怎么又——”
　　一张熟悉的脸猝不及防出现在李决的面前，门内正说话的嘴在看清来者的那一秒噤了声。

　　李决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Surprise。”

　　大变活人啊属于是。
　　喘口气变成大喘气。

　　*

　　唐知年今天一天受到的惊吓堪比之前一年，真是所有事都赶了巧。
　　虽然李决嘴角是向上的，但唐知年知道他可不是能被自己随便糊弄的人。于是老老实实、一五一十地讲起来，只是情到深处，难免有些夸张起来。

　　氛围正渲染到：“……我一个人，根本没人在意我。连饭都没得吃，他们全都跑得不见人影！我还呆在那干嘛，我——”

　　唐棠如果在这听到这话，一定率先冲上去撕烂唐知年放屁的嘴，并且大骂：你自己跑了还留厨师干嘛？做给鬼吃。

　　“表哥！我只有你了呜呜呜呜——”

　　李决还是懒洋洋的，笔挺的西服已经被完全解开，腿随意地交叠搭在一起，脚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空气，看起来像个不愿意搭理倒霉孩子的斯文败类，然后打断了唐知年的表演：
　　“Ok，了解了，我打电话让唐棠来接你。”

　　“……”

　　“我姐也在m国。”

　　李决点开通讯录的手一停，无可奈何道：“好吧，看在你是我亲爱的表弟的份上。”

　　“表哥亲自开车送你回家。”说着就站了起来，完全是要把唐知年立即送走的模样。

　　“我不去。”
　　“我不离开这里。”唐知年像泄了气的大皮球，卫衣前的大笑脸和他本人苦大仇深的表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滑稽又心酸，“一个人都没有的地方，也能算家吗。”

　　语气太过落寞。
　　印象里总是活蹦乱跳像个小蚂蚱似的的表弟变成这样要死不活的样子。
　　李决眉心蹙了一下，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我总是心太软。
　　默默唱着。
　　留下一句让唐知年不明所以的“知道了”，李决就踱步回到自己那间主卧，是和客厅如出一辙的深色装修，显示出是这公寓真正的主人。

　　靠在临窗的位置，李决耐心地等待着电话响起；刚刚打了好几个电话给唐棠，都没人接听。

　　过程中，兀自想起刚刚那个正儿八经拒绝推销的身影，最后还露出一个歉疚的表情，嘴里却是毫不留情的话——实在过于生动，让他难得地真心轻笑出声。

　　李决本来就生得极好，谁看了都会发出这样的感慨。

　　虽然平日里总是懒懒散散没个正形，走出公司就换上宽松的长白t，领子很大，随便套的卫衣拉链总是胡乱拉着——今天例外地来不及换，就被人当作卖保险的。
　　但，他双眼皮的褶皱很深，瞳仁很黑，有时被刘海遮着看不太清。快要一米九的身高带来无端的压迫感，外加总是叫人觉得薄情的眼神，为他增添了几分难以接近的气息。

　　这一笑满室生辉。

　　被别人作出上述评价的李决心中对喻奚也得出结论：穿得成熟，长得却很小。

　　等等。

　　这个点了她为什么会从他家里走出来，李决的呼吸顿了下，想到了什么。

　　紧接着瞳孔微缩——
　　唐知年！

　　几乎是各种线索串联起来的瞬间李决就直起了身子，面上已经变成了冷笑，心道这小屁孩真是胆子大得超过了他的想象。

　　李决准备马上去找唐知年算账，早恋也就算了，这么晚了还把小女朋友不知怎么哄骗到他家来，真是反了天了。

　　就在这时候，他等待许久的手机却响了起来，强按着怒气，李决还是接起放在耳边：

　　“你弟早恋了，还把人带到我家。”
　　“忘和你说了，我弟要在你聿城市中的那栋公寓住几天。”

　　和那头几乎是同时响起。

　　唐棠完全愣住了，半天时间，唐知年上哪多出个女朋友？她用手按了按额角，“说清楚点。”

　　“——一会儿和你细说，总之那女孩儿正往外走的时候被我撞见了。”
　　李决一边说着一边朝房门走去，马上就要碰到门把手。

　　“等等！你先等一下。”

　　唐棠快速地整理了一下思绪，刚刚喻奚才发来微信说她回宿舍了，“你说说那女生长什么样，我或许认识。”

　　李决耐着性子：“长头发，穿着衬衫牛仔裤，长得挺好看。眼睛很大，有点上挑。”
　　这种眼睛看人通常是妩媚的，带把钩子，那女生瞧起来却很无辜。

　　“是不是像猫。”听到眼睛的描述，唐棠打断道。
　　同时几乎也放松了下来。

　　感受到语气的转化，李决挑了挑眉，戏谑道：“看来是见过家长了？”

　　“不是。”唐棠忍俊不禁，“那是我朋友，我拜托她帮我来看看知年的。”

　　……

　　听完唐棠还算有条理的解释说明，李决才勾了勾唇，总结道：“……所以，我这儿变招待所了。”

　　“我这不是也不知道你要来。”
　　“帮个忙，李决。”唐棠这段时间不知道说了多少句这样的请求，“再怎么说，你这公寓直到现在不被你爷爷发现，也全靠我不是吗。”

　　一阵短暂的沉默。

　　唐棠希望李决能摸着良心，念点她身为表姐这么对年来对他的好。
　　良久，唐棠听见李决冷淡的嗓音从那头传来：
　　“随便吧。”

　　唐棠知道，这就是同意了。

　　接着又说，“说好就到开学前。我也不关心你那朋友什么时候来和走，我只在晚上回来睡觉。”

　　“跟他们打好招呼——别烦我。”

　　*

　　明亮的房间内，喻奚坐在那个本来专属于唐知年的电竞椅上，低着脑袋，认真看着桌子上的一个又一个作业本。
　　唐知年明年升高一，学业却看不出任何长进，完全是一塌糊涂。
　　还好喻奚提前听闻，也并不报多大的期待，不过，喻奚看着无论正确与否都还算是满满当当的答题框，心想：至少学习态度还不错。

　　但喻奚不知道的是，眼前这位可是连考试都交白卷的主，倘若唐知年的老师看到原来他的作业也能写得这样密密麻麻，像个正常学生，恐怕会激动得连夜联系喻奚这样一位妙手回春、接好唐知年手臂的当代名师立刻走马上任。

　　唐知年坐在他的床上，看着喻奚时不时地翻页，不知为何心里又有些忧伤。

　　听他姐说，喻奚的绩点常年年级第一。
　　唐知年傻乎乎地问：绩点是什么。
　　唐棠先是不可思议，然后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唐知年：你还是多读点书吧。

　　后来唐知年查了才知道，绩点就相当于大学生的成绩，喻奚还是研究生呢。这样聪明的人在翻看自己胡乱作答的初中三年级作业。
　　肯定也觉得他就是个傻子，不成器。

　　很奇怪的是，越是被那样痛心疾首地骂着，成绩单被扔到脸上越是痛，唐知年就越不想学习，反而思绪飘得越来越远：为什么大人什么都没做，还能这样理直气壮地讨要成果？就像唐知年的爸妈，明明从来不在意他在学校学得怎么样，开不开心，还要唐知年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

　　唐知年心里在天马行空胡思乱想，手上也不停地东摸摸西摸摸，扯下被子，又玩玩衣服线头，心不在焉的程度成功吸引到专心做批注的喻奚。

　　“怎么了？”出于人道主义关心外加对好朋友弟弟的额外在意，喻奚还是主动关切道：“是不是有些无聊？”
　　想到来的这几次唐知年都有乖乖按约定做完任务，喻奚也从来没见过唐知年和什么人出去进行所谓的“鬼混”，但物极必反，也不能一下把正处在叛逆期的孩子压抑得太狠。

　　喻奚在一些简单的基本题型上做了标记后开口：“你把这些改好，下周见面的时候交给我。”

　　唐知年应声答应，还是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

　　“今天下午就休息吧。”在唐知年惊诧的眼神下，喻奚继续说：“做你想做的事。”

　　唐知年坐回了自己的专座，得到喻奚的许可后一马不腾手地将电脑开机，把作业本推到一边，喻奚瞟了一眼，鼠标迅速地点开了一款叫做“绝地求生”的游戏。

　　好像她的手机里也有？

　　之前和朋友一起玩过，喻奚回忆着那不多的游戏体验，一些记忆涌上心头，譬如，“我见过菜的没见过你这么菜的，跑毒都能跑反哈哈哈哈哈。”

　　思及此，喻奚摸了摸自己的鼻尖，一回神却看见电脑等待游戏进度条时的黑屏映射出唐知年的脸——
　　他正在通过屏幕看着她。

　　眼神对上后，唐知年迅速躲闪，接着支支吾吾：“现在这个时间我好友都没上线的。”

　　顿了顿又补充，“最少也得找个人双排。”

　　喻奚愣了愣，反应了两秒。

　　这位少爷，或许，似乎，是在邀请她一起“吃鸡”？

　　喻奚试探性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果然看见唐知年的眼睛一亮。

　　*

　　明天就是周末了。

　　李决难得被许特助提前“释放”，逃脱了公司的牢笼，现在只想早点回公寓好好休息一下，这周确实被累得够呛。

　　“我去，姐姐你人呢，来帮我引开下他们啊。”
　　“来了来了，你在哪儿？”
　　“……你后面的房子里，快，诶我倒了，扶我扶我。有狙，小心！”

　　李决一开门，就听到客卧，目前是唐知年那小鬼的房间穿来的游戏声，虽然关着门，但时不时的交谈还是传入他的耳朵。

　　不是说指导学习？
　　指导的方式还挺别致。

　　“Nice！姐姐你还是有两把刷子，没你说得那么菜啊！”唐知年的屏幕冒出“大吉大利”的页面，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喻奚。
　　这边喻奚被夸得心也砰砰跳，倒不是因为其他，只是她才发现：这游戏原来是这么玩的！
　　确实有点魅力在的。
　　喻奚还是第一次赢，虽然完全是唐知年的功劳，但是，躺赢的感觉非常好！
　　于是也忍不住吹捧：“哪里哪里，还不是全靠你带得好！”

　　李决听着听着眼里就带了点笑意。
　　确实挺有本事的，这才几天，就把难缠的小鬼哄得叫姐姐了。
　　乍一听比对李决这个亲表哥还亲密几分。

　　“姐姐你一会儿怎么回去啊，现在得是晚高峰吧。”

　　以前怎么不知道唐知年这么会关心人。

　　“诶，我表哥一会儿要回来了，要不让他送你吧。”

　　还学会了借花献佛。

　　李决想听听对面会怎么回答，车钥匙在手上转了转，要是送她，也不是不可以。

　　“我坐地铁，除了挤点没什么事。”
　　“不用麻烦他啦。”

　　原来是这种风格啊。李决把钥匙握在了手里。

　　温温柔柔的，又相当明确的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