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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9 临盆 ...

  •   船到余杭那日是个响晴的天,一眼看去,没有风的河面上,水面平得像一面被磨光了的老铜镜,倒映着两岸连绵的芦苇和远处起伏的山影。

      苏锦靠在窗边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码头,码头上人影攒动,挑担的、推车的、扛货的、吆喝的,嘈杂声随着距离的缩短一寸一寸地涌过来,混着河水的腥气和岸上早点铺子里飘出来的葱油饼香,织成一张属于陌生城镇的,既热闹又让人莫名安定的网。

      温景不知什么时候从船舱另一头走过来,他肩上挎着那只旧药箱,手里还拎着苏锦的包袱。显然她方才起身去甲板上透气时忘了拿。他将包袱搁在她脚边,在对面坐下来,“苏娘子,余杭就快到了。”

      苏锦连忙接过包袱道了谢,目光落在窗外那座越来越近的小城上。

      船缓缓靠岸,码头上的人声一下子清晰起来,有船家在吆喝客人下船小心脚下,有妇人举着油纸伞在人群中张望,还有孩子骑在父亲的肩头手里举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苏锦站起身来,将包袱挎上肩头,跟在温景身后下了船。

      青石巷在余杭城西,从码头坐了一辆骡车过去大约两炷香的工夫。苏锦掀开车帘往外看,街道从码头附近的宽阔又渐渐变得狭窄,两旁的店铺从酒楼布庄变成了米铺纸扎店,又从米铺纸扎店变成了沿街摆摊的菜贩小摊,等到吆喝声也渐渐稀落下来,取而代之的就是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妇人隔着墙头说话的絮语。

      骡车最后在一间老旧的木楼前停下来,苏锦抬起头来看这间铺子,只见门面上方挂着一块老匾,但“温记药铺”四个字的漆剥落了大半,只剩笔画凹陷处还残留着一点隐约的光泽,有些像一条干涸了的河道里最后几洼浅水。

      此时那店铺的门板正半开着,但里头瞧着黑黢黢的,可以闻到一股并不刺鼻的混着药材和旧木头的气味。

      温景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铺子里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靠墙是一排直通天花板的药柜,许多小抽屉上贴着褪了色的标签,当归、黄芪、白术、茯苓……大半字迹已经模糊,但排列的次序还在,应当是有人在很久以前花了很大的心思将它们一一归类,之后就再也没有动过。

      靠近门边的柜台是整块的楠木,台面被磨得油亮,边角处有一个被什么东西磕出来的缺口,用一块铜皮包了边,铜皮已经发绿了,但钉得很牢,瞧起来一点都没有松动。柜台后面则是通向后院的门,门帘是蓝印花布的,洗得发白,边角处有几处补丁,不过针脚也很细密整齐。

      虽然此处看起来有些陈旧,但毫无疑问都被人精心搭理过。

      进了门后,温景将药箱搁在柜台上,引着她往后院走去,“苏娘子,后院有间厢房,你先看看合不合适。”

      后院不大,方方正正的一个天井,铺着青砖,砖缝里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现在踩上去有点打滑。天井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枝叶铺开来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日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碎金般的光斑。靠北是一排三间瓦房,中间是正厅,左边是温景的卧房,右边便是给账房先生住的厢房。

      那厢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木板床,床上铺了新絮的棉褥子,靛蓝色的被面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窗前一张条案,案上铺了一块蓝印花布当桌布,布面压着一方旧砚台与笔架;墙角一只衣柜,柜门上刻着简单的花纹,看起来有些老旧,但还能用。

      苏锦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将包袱搁在床上,转过身来,“温大夫,这间屋子哪里能说不好,应该说多谢您为我提供了一份营生活计。”

      温景将钥匙从门上取下来递给她,“苏娘子为人和善,做事踏实,到哪里都能把日子过好才是。”

      ***

      药铺重新开张那日是九月十六,说是回来前施老大夫替他翻过黄历,宜开市、宜纳财、宜交易。

      一大早陈叔公就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红纸屑炸了一地,被秋风吹得在青石板路面上打旋。街坊四邻听见动静都出来看,有卖豆腐的、卖早点的、修鞋的、箍桶的,三三两两聚在铺子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温景站在柜台后头,穿着一件簇新的石青色直裰,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里更精神些。他正在跟一位老药工交代药材的摆放次序,苏锦坐在柜台后头的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新的账册,手里拨着算盘。

      她之前虽然校书做得多,但记账算账也不难,触类旁通很快就能上手做好,此时她正将陈叔公记了半年的旧账一笔一笔地誊抄进新册子里。

      隔壁卖豆腐的孙大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生得圆脸大眼,说话嗓门大得像敲锣,她端着一碗热豆腐脑从隔壁过来,先是探头看了一眼柜台后头的温景,又歪着身子往账房里瞅了一眼,看见苏锦大着肚子坐在那里拨算盘,眼睛一下子亮了。

      “温大夫,这位是?”孙大娘将豆腐脑搁在柜台上,拿胳膊肘捅了捅温景。

      温景正在柜台上分类一包新到的黄芪,“是我们铺子里的账房,姓苏,苏娘子。”

      孙大娘“哦”了一声,声音拖得长长的,上下打量了苏锦好几眼,又看了看温景,脸上露出一种“我懂”的表情,端着豆腐脑就挤到柜台旁。

      “苏娘子,我是隔壁做豆腐的,你叫我孙大娘就行。这碗豆腐脑刚出锅的,放了一点虾皮和紫菜,你尝尝!”

      苏锦抬起头眨眨眼,还没来得及说拒绝,碗已经塞了过来。她只得接过碗道了谢,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豆腐脑嫩滑,入口即化,虾皮的咸鲜和紫菜的清香混在一起,确实比临州城东那家早点铺子的好吃。

      孙大娘在苏锦旁边坐下来,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话。比如这条巷子里的街坊都是好人,再比如温大夫年轻有为长得也体面,苏娘子你以后日子肯定幸福。

      苏锦放下汤匙,轻轻咳嗽一声,“那个……孙大娘,你误会了,我不是温大夫的夫人,我是他请的账房而已。”

      孙大娘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哎哟,苏娘子你面皮也太薄了,我又不是外人,你跟我还藏着掖着做什么?”

      苏锦还要解释,孙大娘已经端起空碗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对她热情说道,“苏娘子你好好养着,我那儿还有一锅豆浆呢,待会儿再给你端一壶来!”说完便风风火火地走了,苏锦张了张嘴,根本来不及多做解释。

      温景在柜台后头听见了这段对话,他低下头继续切药材,苏锦从柜台后的时候有些不知所措,“温大夫,孙大娘误会了,你方才怎么不解释?”

      温景将切好的黄芪片拢进竹匾里,抬起头来看着她,神色如常,“苏娘子,孙大娘热情,解释多了反而显得刻意,过阵子她自然就知道了。”

      这话似乎说得也有道理……

      苏锦摇摇头不再多想。

      这样的日子在余杭平静地过了两个月。苏锦每日清晨起床,先将账房打扫一遍,然后将前一日记下的账目重新核对一次,确认无误后便开始校书稿。因为温家药铺除了卖药,还兼着替附近几家书坊校对医书稿子的差事,这些原本是施老大夫的老关系,温景接手之后便一并带了过来。

      苏锦在校稿这件事上做得得心应手,在崇文书院那两年她经手过上万册书目的修补与核校,这些医书稿子在她手里就像回了家的鸽子,哪里脱字、哪里错简、哪里版式行款有问题,她一眼就能看出来,朱笔圈圈点点,批注写得又快又准。

      温景有时会从柜台后头探头看一眼她批注的内容,然后衷心夸赞“苏娘子好眼力”后再缩回头去继续忙自己的事。他每日清晨出门采药,午后回来煎药、看诊,傍晚时便在院子里捣药。苏锦有时候会在傍晚时分将账册搬到院子里来对,坐在廊下的竹椅上,面前搁一张小桌来算账记录。

      这样宁静的日常,混着远处巷口传来的货郎叫卖声和孩童追逐的笑闹,汇成一种让人莫名觉得安宁的嘈杂。

      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偶尔说上几句话。

      “苏娘子,今日的药喝了吗?”

      “早些时候就喝了……对了,温大夫,昨日记的那笔赊账,张家媳妇说要月底才能还。”

      “不急,她家孩子病了好些日子,宽限几日也无妨。”

      …………
      …………

      就这样入秋之后苏锦的肚子越来越大,她不得不将账房里的条案往前挪了两寸,好让腰背能靠紧那把藤椅的弧形椅背,拨算盘时也时不时要停下来揉一揉被顶得发紧的胃,连校稿时搁在桌上的朱笔都要伸长了手臂才够得到。

      陈叔公有一回进来,看见她神情有些疲惫的样子,整个人像一棵被果实压弯了腰的稻穗,于是当即去找温景嘀咕了半天。

      温景没有说什么,只是第二日便将柜台后头的几筐药材挪到了别处,在账房门口贴了一张纸,写着“账房重地,非请勿入”,又把苏锦每日经手的账册从五摞减到了三摞,剩下的都让陈叔公搬去了他自己屋里慢慢誊。

      苏锦起初不肯,温景又道“毕竟我也是掌柜的,账目不精是一回事,但不能不会,苏娘子不如现在让我先练练手”,她听了这话还真是找不出反驳的理由,便随他去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往腊月里滑过,直到某天她忽地到一阵剧烈的腹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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