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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7 邀约 ...

  •   苏锦转头看向他,发现温景的肩头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片。那把伞大半偏在她这边,他自己倒淋了半边身子。

      思索片刻,她没有推辞,接过伞柄,将伞举高了些,好让两个人都能遮住。

      “温大夫今日在惠民堂坐诊?”她问。

      温景点了一下头,两人并肩走进雨幕里,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谁在头顶撒了一把豆子。

      “但除了今日坐诊外,还有另一件事要向我师父说……也就是请辞回乡一事。我家也是世代从医,如今外出求学也有四五年的时间,日子久了家里人不放心,来了好几封信催我回去。”温景的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遥远,“温家在余杭经营药材生意三代,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有几间铺面和一处老宅,我父亲去世后产业一直由族叔代管,如今我学成归去,正是接手的时候。”

      苏锦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两人走到巷口的岔路时,温景停了下来,将手里那包油纸裹着的东西递给她。

      “另外这是师父让我转交的,他说苏娘子的脉象他记在心里,这包安胎的药材是他在惠民堂亲自配好,让你带上路上用,不必付钱,算是他老人家的一份心意。”

      苏锦接过那包药材,油纸上用炭笔写了几行字,正是施老大夫那手清瘦端正的字迹。油纸里当归、黄芪、白术、黄芩,每一味药的用量都清清楚楚,末尾还加了一行小字——“娘子保重,若有难处,随时来信。”

      苏锦将那包药材抱在怀里,低下头看着那行小字,雨水从伞沿滴下来落在油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她连忙将油纸翻了个面护在怀里,怕雨水打湿了字迹。

      “多谢施老大夫的好意。”她抬起头来,看见温景还没有走,正站在雨里看着她,雨水已经将他没被伞遮住的那半边肩膀彻底打湿了,她又连忙将雨伞往他那里倾斜,“温大夫,你也保重。”

      温景点了点头,接过伞转身往惠民堂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却又回头看她,“苏娘子,秦掌柜说你要离开临州,可是真的?”

      苏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秦掌柜大约是方才和温景提过一嘴。她没有否认,点了一下头。

      温景撑着伞站在雨里,那只旧药箱挎在肩上,被雨水淋得颜色深了一片,他的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像是怕多看一息便会失礼。

      “不知苏娘子打算去哪儿?”他问。

      苏锦摇摇头,“还没定下,先往南边去,安顿下来再说。”

      温景顿了顿,但没有继续追问,温和留下一句“路上小心”,才转身走进了雨幕里。

      三日后秦掌柜说什么也要替两人饯行,不管苏锦和温景再怎么百般推辞,也定下了会仙楼的雅座。苏锦本不想去,但秦掌柜派伙计来传话时说得恳切,说共事一场,送别的酒总要喝一杯,况且温大夫也在,三个人凑一桌热闹些。苏锦不好再推辞,便换了一件干净些的藕荷色褙子,将那支素银玉兰簪端端正正地插在发间,撑着伞出了门。

      会仙楼的雅座在二楼临窗的位置,推开支摘窗便能看见十字街口来来往往的行人和对面王记馄饨摊那个油渍渍的布棚子。苏锦坐下时朝窗外看了一眼,那间馄饨摊还在老地方,布棚子下面坐着三两食客,热气腾腾的白雾从锅里升起来,混着葱花和猪油的香气往街面上扑。她往常总是喜欢坐在那个位置对付一口吃食,原本那位置偏僻,没想到反而可以在这里看得这般清楚。

      秦掌柜坐在主位上,今日穿了一件簇新的石青色直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举起酒杯,先敬了苏锦,又敬了温景,说了一通道别的话,无非是“后会有期”、“前程似锦”之类的客套,苏锦端起茶杯回敬。

      酒过三巡,菜也上了七八道,秦掌柜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从瀚文堂的生意说到临州城的书市,又从书市说到崇文书院那些陈年旧事。

      苏锦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句,温景坐在她对面,也不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替秦掌柜斟酒,又替苏锦续茶。

      秦掌柜说到兴头上,忽然拍了一下桌子,“对了,你二人都是要往南边去的,何不同行?”

      苏锦端着茶杯的手顿时停住,抬起眼来看向温景,温景恰巧也正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又各自移开。

      秦掌柜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自顾自地往下继续说,“温大夫回余杭,苏娘子要去南边,正好顺路,一路上有个照应,总比一个人强。苏娘子你怀着孩子,万一有个什么,温大夫是大夫,也好搭把手。”

      苏锦将茶杯搁下,正要开口,温景已经先说了话,“秦掌柜说得是,不过苏娘子自有安排,我不好替她做主。”

      他说完转向苏锦,语气比平日郑重了几分,“说起来,苏娘子,我有一事相求。”

      苏锦看他,温景放下酒杯,双手搁在桌上,坐姿端正得像是在谈一桩正经买卖。

      “我的确要回余杭重开温家药铺,也缺一个信得过的人帮忙管账、校勘医书,问了好几个人都不合适。”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苏娘子若是不嫌弃,不妨随我同去?月钱按市价的例给,食宿由铺子里出,你也不必觉得是受了我什么恩惠……毕竟你替我做事,我付你工钱,公平买卖,谁也不欠谁。”

      苏锦听完没有立刻应声,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摩挲着,瓷壁上的青花纹路被她的指腹一遍遍地碾过。

      秦掌柜在一旁听得眼睛都亮了,连声说好,说这主意妙啊,说苏娘子你还在犹豫什么,温大夫这人靠谱,你跟着他去余杭,那肯定比你自己一个人艰难立足强多了。

      苏锦沉吟片刻,“温大夫怎么知道我打算离开临州?”

      温景的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又移开,落在窗外的街面上,那里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举着草靶子从雨棚下面跑过,红艳艳的果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但再怎么醒目也醒目不过旁边有三两稚童一直缠着说要吃糖葫芦。

      “苏娘子在瀚文堂辞工,又托秦掌柜打听南下的船,这不是明摆着要走么?”温景弯起眉眼,“余杭虽不比临州繁华,倒也清静宜居,苏娘子若没有更好的去处,不妨考虑考虑。”

      苏锦说道:“温大夫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需要想一想。”

      温景点点头道“应该的”,随后重新端起酒杯与秦掌柜碰了一下,将话题岔开。

      秦掌柜也是个聪明人,见苏锦没有当场答应,便也不再提起这茬,转而说起临州城里最近发生的趣事。比如谁家的公子在书院里作了一篇好文章被山长夸了,谁家的夫人新得了一匹云锦花色如何鲜亮,还有谁家的小姐订了亲事嫁妆单子列了三页纸都不止。苏锦安静地听着,偶尔配合地说笑一二,但心思并不在此处。

      那天回去的夜里苏锦没有睡好。温景的提议她在回来的路上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路。他说的“公平买卖,谁也不欠谁”确实说到了她心坎上。

      她其实不怕吃苦,也不怕受累,唯独怕的是欠了别人的情还不上。从前在屿山村欠了柳香莲的人情,后来赔进去的何止是银子,如今她不想再重蹈覆辙。若是能去余杭,替温景管账校书,拿一份工钱,欠货两清后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谁的情也不欠,谁的脸色也不看,那是再好不过的。

      可她又有顾虑……温景为什么要帮她?她一个怀着孩子的寡妇,带着拖累,走到哪里其实都算累赘,他就算缺人手,也不至于缺到非她不可的地步。她不是三岁小孩,不会天真到以为这世上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另一个人好。温景对她好,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原因,毕竟她不是没察觉。那些东西和煦不值什么钱,但每一样都恰好是她需要的。她知道那是因为他不想给她压力,不想让她觉得亏欠。可正因为她知道,她才更不能心安理得地受着。

      天刚亮的时候苏锦就从床上坐起来。窗外的天色已经发白,晨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她洗漱完毕,将头发仔细地梳好盘好,再将那支素银玉兰簪端端正正地插在发间,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八成新的月白色短襦换上。

      现在她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那张脸比前阵子瘦了些,颧骨微微凸起,眼窝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但气色不算太差,嘴唇也有血色。她将鬓边垂落的碎发掠到耳后,拿起桌上那只装了几块碎银的荷包揣进袖中,出了门。

      温景住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是惠民堂替远道而来的病人和家属备的客房,一间不大的厢房,收拾得干净齐整,门口种着一丛已经落了花的木芙蓉,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苏锦走到巷口时正好看见温景从屋里出来,他抬头看见她,微愣,“苏娘子,这么早?”

      苏锦走到他面前站定,沉默片刻,才开口,“温大夫,我昨夜想了一整晚,你的好意我领了,去余杭的事,我想跟你去。”

      温景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说完。苏锦深吸了一口气,将袖口攥紧了又松开,像是在下一件很大的决心,“但我有几句话,想先与温大夫说。若是说得不妥当,你只当我没来过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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