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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 美梦易碎 ...

  •   温景跨进门槛时就看见了他,这位年轻的大夫脸上有些困惑,脚步微微一顿,还是客客气气朝沈宴清行礼致意,叫了一声“沈公子”,语气听起来倒是不卑不亢。

      沈宴清靠在柜台旁一把赵虎从后院搬出来的旧竹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翻着那本翻了一个多月也没翻完的旧账册,手边还搁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

      那是赵虎用铺子里最好的茶叶泡的,沈晏清见到温景进门后,终于端起来又抿了第二口,眉头再度因为这不上档次的味道皱起,随后搁回原处。他的目光在温景脸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不过移开目光之后没有去看账册,而是看向站在柜台旁的苏锦,仔细打量着她的表情,倒是颇像一个等着抓住奸情,所以此刻显得故作镇静,实则即将爆发的妒夫。

      这时苏锦正要将茶盏从柜台上挪开给温景腾出地方,沈晏清不由冷笑一声,“这么欢迎人家来?”

      苏锦动作一顿,感觉今天的沈晏清是不是吃错了药,从一个时辰前进门就开始到处挑刺。他虽然不支使她跑动跑西做些什么,但从铺子里的环境,到她身上这虽然简单,但应该也不算出格的打扮都要评头论足半天,一言以蔽之就是他很不得从头到尾都在说她有些过分爱吃苦了些,竟然能忍受这么破败的环境住着。

      苏锦忍了又忍,深吸一口气后,选择无视沈晏清刚刚的话,因为直觉告诉她,要是继续接话,可能只会让沈晏清不知打错哪根筋地再来借题发挥。

      “麻烦您了温大夫。”苏锦忽视沈晏清,朝温景微笑说道。

      温景取出诊脉垫搁在柜台上。苏锦如常在他对面坐下来,伸出右手搁在诊脉垫上,那只手正对着温景,手腕内侧那一小片雪白的皮肤就在他眼前,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被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男人用手指轻飘飘地搭上去。

      温景低头认真诊脉,苏锦微微侧着头配合着他的手势,两人之间的距离自然而然地缩短到一个让沈宴清觉得极其不舒服的程度。

      于是自然而然,他手头的账册那一页的边角已经被他捏出了两道崭新的皱褶。

      “苏娘子这几日食欲如何?”温景问。

      苏锦回答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不过夜里还是会醒,有时候觉得小腹发紧。

      温景点头说那是胎动渐频的缘故,不必惊慌,又问她阿胶可有按时吃。

      苏锦说每日都化在温水里喝,就是味道不大好。温景笑了笑说阿胶本就不是为了好喝才吃的,然后将手指收回去,告诉她脉象比前几日平稳了些,但还是要注意不能太操劳,校稿时要坐得舒服些,最好在后腰垫一个靠枕。

      “苏娘子你的临产期预计在腊月前后,深冬时节最是要紧。惠民堂有专门的产后调理方子,我改日抄一份送来。”温景将诊脉垫收进药箱里合上盖子,又从药箱最底层取出一小包用细麻绳扎好的药材搁在柜台上,“这是新到的阿胶,比上回那批成色更好些,可以碾碎了化在温水里喝,不必再加蜂蜜。”

      温景离开后,沈宴清突然将账册合上搁在柜台上,站起身来理了理袍袖。他走到柜台前扫了一眼柜台上那包药材。

      平安小心翼翼地觑着自家公子的脸色,正想说温大夫也是好意,不过话没出口便被打断了。

      沈宴清转过身,用生生挤出牙缝的声音说道:“他送的阿胶,你拿去惠民堂账上付双倍的银子!就说是给贫苦病人添的药资,不必提苏娘子半个字。他若有心替旁人送药,便让他用自己的银子买!”

      听到他的话,苏锦和平安两人同时愣住。

      结果沈晏清停了停,后几乎是被齿尖碾出来的半句话更是令人瞠目结舌。

      “一个惠民堂的大夫,隔三差五登门送药送枣,知道的说是施老大夫嘱咐他照应病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孩子是他什么人!”

      ***

      几日后,平安将屿山村传回的消息禀报给沈宴清时,他正在水阁里对着一幅只画了一半的稿出神。

      派去的人在那个偏远的山村盘桓了四五日,明面上是替沈家收秋租的管事,实则将柳香莲的底细摸了七八成。

      平安站在书案前,把管事的回话一字一句复述得格外小心,边说边觑着自家公子的脸色。

      “柳香莲这人在村里名声不怎么好,邻人都说她家境不算好,但花钱是大手大脚,还请得起帮工,每逢年节也是穿金戴银地往县城跑,不像是靠天吃饭的农户人家。至于那个叫小禾的孩子,派去的管事明里暗里问遍了周围的邻居,说法各不相同——有人说许久没见过了,有人说被她家亲戚接走了,还有人说压根就不知道柳香莲家里养了个孩子。后来管事辗转找到了一个曾在柳香莲家帮过短工的婆子,那婆子支支吾吾了半天,只肯说一句‘那孩子早就不在那屋里了’,再问便什么也不肯说了。”

      “早就不在那屋里了?”沈宴清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将笔搁回笔架,靠在椅背上阖了眼,手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被人接走了……还是死了?”

      “管事也去追问,可那婆子死活不肯再开口,只说她什么都不知道,让他别再来问了。”

      沈宴清沉默片刻,睁开眼望向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鉴湖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暮霭,对岸的藏书楼依旧黑着灯,远处街巷里有货郎收摊的吆喝声隐约传来。不知为何,他觉得此时的一切似乎都祥和得像暴风雨即将来临前的宁静。

      然后沈晏清问平安苏锦那边知不知道这事,平安便答苏铁的同僚也带了信回来,内容大致相同,都是说没见到孩子,柳香莲也推说小禾被自己娘家接走几天去玩耍,问她具体接到哪里去又支支吾吾,不肯正面回答。

      “另外,公子,苏娘子今日在铺子里收了一封柳香莲的信,后来赵虎说,苏娘子让他帮忙打听去屿山村的船,看样子是想亲自回去一趟。”

      沈宴清叩着扶手的手指停下。

      “再派两个人暗地里去跟着帮忙。”沈晏清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但语气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冷淡与克制,只是扣在扶手上的指节微微泛白,“另外不管用什么法子,把那婆子找来见我一趟。”

      平安垂手应了声是便掩上门退了出去。

      沈宴清独自坐在渐渐暗下来的书房里,将手边那幅画了一半的园稿翻了个面扣在案上。

      他告诉自己派人去查柳香莲,只是因为这件事牵扯到他的血脉。苏锦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他不能让她在临产前跑到那种地方去,万一出了什么事,那可怎么办。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他翻来覆去地在心里念了好几遍,可念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什么时候对沈家的骨血这么上心过?几个月前他还站在水阁台阶上让她去落胎,说这孩子我不要,说我不可能娶你。现在却要打着“沈家骨血”的旗号去查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乡下妇人。他靠在椅背上阖上眼,觉得自己大约是疯了。

      也就是在这天夜里沈宴清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推开一扇从未见过的门,门内是一间敞亮的花厅,案上搁着新蒸的糕点,窗下铺着柔软的地毡,地毡上坐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正仰着头朝他咯咯地笑。他弯腰将孩子抱起来,那孩子竟然也一点都不怕生,还趴在他肩头用湿漉漉的小嘴去啃他的衣领。他想问这是谁家的孩子却发现自己问不出口。

      因为那双明亮的眼睛一看就很像苏锦。

      接着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转过头就看见苏锦正站在花厅门口。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褙子,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羹,发间只簪着一支玉兰簪子。

      她看见孩子啃着他衣领的样子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笑了。

      “回来了?饭刚做好,先去净手。”

      梦里的她这样对他说这话,语气听起来随意而家常,仿佛这样的日子他们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一夜好梦的他是在天快亮时醒来的,醒来时嘴角居然还挂着一丝自己没有察觉的弧度,可惜那弧度在看清眼前冷寂的书房时就慢慢凝固在脸上,最后像一片被霜打过的叶子那样慢慢彻底枯萎。

      沈晏清独自坐在黑暗中,感觉自己的怀中空荡荡,没有孩子的奶香,也没有汤羹的热气,更没有苏锦站在门口朝他微笑说着家常话。

      他掀开被子赤足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深秋的冷风灌进来扑在脸上时,他望着对岸依旧黑着灯的藏书楼,忽然觉得那座楼像一座枯坟,埋葬着他从来没有开口对她说过的所有心里话。那个梦里的苏锦朝他走过来时神情自然温暖,好似他们之间从来没有隔着那些错误的过往开始和并不正常的过程发展,也从来没有隔着她那个死去的丈夫和不知下落的孩子。

      沈晏清就这样把这个梦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天。

      白日里他依旧是那个从容冷淡的沈家大公子,巡视商铺、接见管事、与顾长风在会仙楼饮酒谈画,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无懈可击。

      顾长风摇着扇子问他最近怎么总往城西跑,沈晏清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说铺子里有些账目需要亲自过目。顾长风挑了挑眉梢没有多问,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沈宴清懒得理会他那副揶揄的神情,将目光移向窗外,最后落在楼下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视线的对面就是王记馄饨摊,布棚子下头那几张矮桌如今空荡荡的,可惜今日没有人坐在那里吃着素馅馄饨。

      然而等到了夜里他就独自坐在水阁窗前对着空荡荡的湖面,忍不住再度把和苏锦从认识到现在反反复复都想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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