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盒、黑雪花》谷神绵绵

1、第1章 如果我不去

　　第1章
　　——如果我不去，甚至没人会把你口袋里的遗书拿出来。

　　归鸿县内有座归鸿山，归鸿山脚下有座归鸿福利院，归鸿福利院内有个老婆婆叫汤百家。

　　唐燃八岁的时候被父母遗弃在公路上，背包里只装了半袋花卷，和他怎么都不愿意丢的一本暑假作业。
　　他走了一整天，走到城里，被好心的路人送去警察局，却发现他根本没登记过户口。除了名字，根本一无所有。
　　他被送到了汤奶奶的福利院。没人愿意领养一个身强体壮，已经记事了的男孩，所以，他一住十多年，最后索性留了下来。

　　今早，唐燃跟汤奶奶打了招呼，说是要去归鸿山上给朋友当导游。实际上，他是要去救一个将在今天跳下山崖的人。
　　他早早地候在那块石头附近，时不时看一眼手表，等候着一身熟悉的灰色羽绒服出现在眼前。

　　三、

　　二、

　　一。

　　唐燃抬起头。
　　只见一个身穿灰色羽绒服的青年人突然间冲出人群，翻身站在平坦的巨石之上，重心前倾，已经做出起跳的动作。

　　“娄也！”
　　唐燃大喝一声，果不其然得到那人下意识的回头。
　　就在那人犹豫的瞬间，唐燃箭步上前，一手攥住他的羽绒服帽子，一手紧紧抓着山崖边缘的栏杆。

　　周围响起一片惊呼，电光火石之间，二人大半个身子已经悬在陡峭的山崖之外，唯一的支撑点，便是唐燃所抓着的那根铁栏杆。

　　“快点放绳子下来！”唐燃对着吓呆了的人群大喊。
　　他早备好了一根绳子放在旁边，此时有反应快的人找到了绳子，立刻联合着几个人将绳子放下山崖，垂在娄也的手边。

　　“快抓呀，快点！”
　　“栏杆要断了！”
　　山上的游客不少，此刻许多人都围了过来帮忙，焦急地对着身处危险的二人呐喊。也有人想去抓唐燃的手，但那个位置太过狭窄，只能让一个人放绳子下去，再站第二个人都危险。

　　唐燃低下头，看到娄也正好也在抬头看他。
　　“我很喜欢你的书！不光喜欢《旧衣堆》，出名的不出名的，以前写的还是最近写的，我都喜欢！如果你有任何想问的，就抓紧这根绳子！用双手抓！”

　　娄也有些茫然，但还是听从唐燃的话，用看起来瘦到一折就断的十指攥住粗麻绳，被其他游客一点点给拖了上去。
　　他半途差点就要松手，又被唐燃使劲推了一把，终于是成功回到了山崖上，被景区的安保人员围着一阵嘘寒问暖。

　　唐燃依旧单手抓着栏杆，吊在半空。正当有人伸出援手准备将他也拉上来时，他却只是笑了笑，直接松手，任由自己往下坠去。

　　*

　　“就是这儿了。”

　　站在归鸿福利院的门口，娄也依旧有些不敢置信。
　　他转身看向将自己送来的景区工作人员，问道：“您说那个救我的人叫……”

　　“你放心吧，他叫唐燃，我们都看着他长大的。”工作人员笑道，“小唐从小就在山里乱窜，身体结实得很，就那个小陡坡，摔得死你这细胳膊细腿的，绝对没法把他怎么样。”

　　“好。”
　　娄也抱着自己破损的羽绒服，拢了拢身上单衣，按响福利院的门铃。

　　没过一会儿，全手全脚的唐燃就走出来帮他开了门。

　　看到娄也还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唐燃也只是见怪不怪，道：“先进来坐坐吧。”
　　他假装不禁意地将自己手腕露出。当时抓着栏杆的右手，现在缠上了厚厚的好几层绷带，看起来虽不是太严重，却也需要一段时间恢复。
　　不出意料地，细心的娄也很快注意到了这一细节，目光时不时地就会往上瞟几下。

　　两个人对桌而坐。唐燃刚拿起茶壶准备倒水，就被娄也抢先。
　　不太见阳光的大作家皮肤白皙，手指修长且骨节分明。除了常年写字留下来的薄茧之外，一双葱葱玉手比女孩儿的还好看。

　　“很感谢你救了我。”他的声音清冷温润，如山间甘泉细细流淌而出，“但是，从那跳下去是我自己的选择，如果过几天你听到我的死讯，请不要自责，那不是你的错。”

　　唐燃没有立刻回应。
　　他站起身来，关上窗户，隔绝掉院子里正在玩耍的孩子们的吵闹声，让屋子里更加安静了一些。

　　“明天会播出你的一场采访。与此同时，记者会报道你的死讯，让‘楼外楼’这个名字重新出现在华国民众的视线里。会有很多人替你哀叹惋惜，会有人把你的作品重新拿出来反复慨叹，那或许将是你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候，因为艺术家死了之后作品才会更值钱——
　　你是这么想的吗？”

　　听到唐燃的质疑声，娄也颔首，沉默不语。

　　“你错了。你将会默默无闻地死去，没人为你举办葬礼，只有归鸿县的社区工作人员帮你挖个坑，埋起来，仅此而已。”
　　唐燃停顿半晌，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如果我不去，甚至没人会把你口袋里的遗书拿出来。”

　　面容清俊的青年默默叹息，指尖在杯缘上来回逡巡：
　　“我从未在公开场合说过真实姓名，亦未告知过任何人关于遗书的事。你到底，是怎么在山上认出我的？”

　　“我救过你很多次。第一次动作太慢没赶上，第二次你单手抓绳子没抓稳，第三次，你都已经上去了，我一转头，你又往下跳。
　　后来，我尝试着叫你名字让你回头，抓你的衣服，好方便你双手拽绳子……终于，多跟你说上了几句话。
　　就是那一次，你告诉了我你的经历。”

　　“你这故事太可笑了，怎么叫人相信。”
　　作为一名小说作家，娄也心中多少浮现出了些许荒诞的可能性：读心、预知、倒流时间……
　　但相较之下，他宁愿相信这个救了自己一命的年轻人，只是个不懂分寸的跟踪狂而已。

　　“你十六岁时写的《旧衣堆》拿遍国内外众多奖项，高考时被一流大学特招，又因为多次打架斗殴和作风不良被注销学籍，自此事业一落千丈，被评价为‘江郎才尽’，甚至患上严重的抑郁症。
　　二十七岁时，你随手在网上发表的一篇《如何变得更像人》突然爆火，诸多之前批评过你的人都称赞这篇文章为“心理恐怖之最”。然而这篇文章在刚发表的时候就被以五千元的价格直接买断，加上采访的报酬，你一共只拿到几万块。
　　前不久，抚养你长大的三位亲人突遭横祸全部身亡，你花光积蓄处理完他们的后事，便买了一张来归鸿山的火车票，想为自己寻一处风水宝地安息。”

　　不知何时，唐燃已经将娄也脱下的羽绒服拿在手中，不假思索地从内衬口袋中拿出了一张折叠过多次的纯白信纸。

　　娄也的身体一瞬间紧张起来。他没有多说什么，但紧攥着水杯的手，已经暴露了他对于这张纸的重视程度。

　　“如果我记得没错，这上面的最后一句话叫做——
　　孑然一身而去，去找……”

　　“可以了！别说出来，我相信你！”
　　娄也倏地开口，打断了唐燃的叙述，脸颊上飘出两朵不自然的红色。

　　唐燃所说的足够详尽，也足够私密。哪怕是娄也自己的父母，都绝对没法对他的经历这般如数家珍。
　　如此这般下来，唐燃的可信度无疑大大上升。
　　但要娄也全心全意地信任他，必定还需要更进一步的接触和认识。

　　唐燃却没想那么多，只是嘿嘿一笑，朝着娄也伸出双手：“你看看，为了救你我手都受伤了。福利院里还有这么多孩子要照顾，你怎么说，都得留下来帮帮忙吧。”

　　娄也低下头来，眉头紧锁，显然是在跟自己做心理斗争。

　　“答应我留下来，然后，我会告诉你一切的真相。你脑子这么聪明，里面肯定已经有很多种想法了吧？”
　　唐燃将他倒的半杯茶水一饮而尽，又重新给自己满上一杯。

　　使用多年的玻璃杯，始终蒙着一层朦胧的白色雾气。或许是洗不掉的陈年污垢，或许是时光的划痕，总之，已经回不到一开始那样清澈透明。

　　“好。”
　　娄也轻声应道。

　　唐燃放下茶壶的手一顿。
　　瞳孔微颤。

　　许久后，他方才耸了耸肩，往后靠在椅背上，露出释然的笑容：“这是我第一次，从你嘴里听到肯定的答复。”

　　“所以，什么时候告诉我真相？”娄也不依不饶地追问。

　　“先跟福利院签个合同。”唐燃不知从哪里拿出了订好的一叠文件，放到娄也面前，“放心，我不会坑你。”

　　娄也仔细地翻看着合同。字虽然多，却都是一些必备的书面语，内容其实就是聘用他在归鸿福利院当一百天的员工。

　　“福利院里的所有人都是一个大家庭。”

　　娄也抬起头，便看到唐燃那双亮晶晶的眸子，正满怀期待地望向他：“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永远做你的家人。”

　　他不由得失笑：“肉麻死了。”

　　说着，微微颤抖的笔尖，便在合同的最后，签下了娄也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