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来时》温山月

2、风来时

　　那么多年没见，乔南英以为他们的重逢会在一个特别的日子，或是某个高档咖啡馆，实在不行，风景秀美的公园也凑合。
　　却没想到，是在措手不及的暴雨天，一个“绿茶”餐厅内。

　　乔南英离开‘绿茶’餐厅时还能隐约听见身后稀稀碎碎夸奖纪臣风帅气的声音。
　　她冲进雨里，虽然雨势变小，可若是傻站在雨里，也真能淋成感冒。
　　四周没什么遮雨的地方，她只好在一处公交站牌下避雨。

　　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末班公交车19:30。
　　附近高档餐厅和小区不少，大多数人都是开的私家车来的，某滴打车离这十几公里，根本打不到一辆。
　　她站在这里三十分钟，只拦了两辆出租车。
　　而且都是有客。
　　乔南英望着始终未停的雨，安静沉思。
　　‘游来游去’在南桥工作室群里继续歇斯底里。
　　只剩百分之十五的电量。
　　乔南英决定先不回他。
　　白天的闷热此刻已经变成了丝丝寒冷。
　　她穿了件白色纱裙，冷风一吹，不得不捏紧裙边。

　　八年了。
　　她还深刻记得那晚，在凌川附中的操场上，她鼓起勇气说出“我喜欢你”这句话后，纪臣风冷冰冰的回应。

　　“我原不想直接伤害你，一直给你留有余地。乔南英，做人要懂得分寸，说话也得经过大脑思考。”
　　“你认为你每天缠着我，我没有表明我的想法，是喜欢你吗？”
　　“高三了，我只想学习，乔南英，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别缠着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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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晚是乔南英人生第一个失眠夜。

　　一夜翻来覆去，一句句回应，把她悄无声息拉进潮湿冰冷的角落，刺痛她，鞭打她。
　　她以为，表白前，纪臣风的一次又一次与她相遇、相谈，两人关系只剩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他不敢越过那半步，她毫不掩饰地大步跨过，他们是可以互相接受的。
　　可现实给了她重重一击。

　　年少肆意生长的爱，悄悄由赤热走向阴冷。

　　高中毕业之后，家中变故让乔南英离开南城，那么多年再回来，心境总会不一样的。
　　她不是没有设想过与纪臣风的重逢。
　　但每次的画面一出来，她都逼迫着自己逃到其他事情上，转移注意力。

　　一辆没素质的车急刹，积水溅到乔南英的裙子上。还没来得及和司机理论，对方却破口大骂过来，骂她怎么不站马路中间！
　　她刚才有点走神儿，没有反应过来。
　　同在站牌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看她像看一个呆瓜。

　　恍神间，一辆黑色宾利停在她的前面。
　　副驾驶车窗摇下，那张漠然眼神的脸又再次出现。

　　纪臣风的声音缓缓飘进雨里，“上车。”

　　乔南英回神后，僵持了一分钟。
　　还想等等能不能等到出租车。
　　这会儿是晚高峰，没多久，车流量逐渐增多。
　　宾利车后面的司机有些暴躁，喇叭从响起就没停下，持续一分钟。
　　“快点上车。”
　　对方耐心继续邀请。
　　乔南英左顾右盼，犹豫不定。
　　暴躁司机逐渐此起彼伏。
　　她只好咬咬牙，坐进副驾驶。
　　刚坐下，发现后面还有其他人。
　　“你好，乔……乔南英？”
　　姚周晃动右手打招呼。
　　乔南英有点印象，是在‘绿茶’餐厅纪臣风右手边的男人。
　　“是的，你好。”
　　乔南英有些不自在问好。
　　“姚周。”姚周微笑自我介绍。

　　乔南英象征性点头。

　　“你是凌川附中毕业的？”
　　“是的。”
　　“听赵琪说你很久没回南城了？”
　　“对，高中毕业后就离开了”
　　“那是挺久的了。南城现在一年一个变化。刚回来不久？还习惯吗？”
　　姚周戴着黑框眼镜，虽然属于微胖一点的男生，但气质却很儒雅。
　　乔南英稍微提了口气，“还好，南城也算第二个家。所以也能很快适应。”
　　回答的规规矩矩。
　　“安全带。”
　　纪臣风提醒她。
　　车开了一段路程，她完全没注意。
　　系好安全带，车内瞬间一阵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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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外鸣笛声此起彼伏。
　　还好，交警很快出现，也许是料到下雨天车辆会堵，每个路口都派有两个交警在疏通车流。
　　“我算是听出老张那意思了，这次职称评定，他就觉得那赵姑娘比我好。”姚周歪坐在后座，神色有点凝重说。
　　“算了，这事儿一提我就头大，等过几天从海城回来再说。对了，你想要的东西再说一遍，我记在手机上，别等我明天酒醒再忘咯。”
　　“不用了。”
　　乔南英余光瞥见纪臣风冷静开车，丝毫不被后座发牢骚的人所干扰。
　　姚周虽然喝酒了，但酒气不重，被车里一层檀木百合气味掩盖，不仔细闻也闻不出来。

　　已经开了几里地。
　　不过好像，纪臣风没有问她家在哪里。

　　姚周在车里短暂吐槽了一会儿那个老张，乔南英心里也猜到了是谁，那个数学院的院长张敖。
　　除了上车和姚周的简短对话，乔南英安静的像空气，不过空气不会呼吸，她的呼吸声里能听出一丝紧张。

　　几年未见，一见面就坐在纪臣风的车里，乔南英真后悔出门没看天气预报。

　　姚周家小区门前很好停车，等他下车后，纪臣风很快把车开上了高架桥。

　　“导航。”
　　乔南英魂不附体：“啊？”
　　纪臣风重复：“导航，你家地址。”
　　上了高架桥，乔南英已经完全摸不着北了，只能来导航了。
　　不过，她的第一反应是拿起手机查找地址，但旁边的人依然朝着她这边看，眼神里充满疑惑。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
　　这纪臣风的意思是让她直接在车上导航。
　　也不知道是不是误打误撞，他们现在的位置离乔南英的小区康悦公馆只有六七公里路程，而且这边的路走了这么长时间，路上一路通畅，一点也不堵。
　　输入完家庭住址，导航语音播报前方路况，车上才显得不那么死寂沉闷。

　　六七公里的路程二十分钟都不到，车就停稳在小区门口。
　　乔南英正准备松开安全带。
　　‘哐当’一声。
　　手机从腿上滑落掉在了副驾驶左边的空隙里。

　　“………”

　　她伸进空隙里几次，都未能成功。
　　有点衰。
　　不好拿出来。
　　乔南英默默发誓，出门不仅要看天气预报，还要看黄历！
　　而坐在主驾的纪臣风，松开安全带，就那么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乔南英：“……”

　　公馆门卫是个年轻小哥，过来敲开副驾驶的车窗。
　　“你好，嗯？乔小姐，是你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乔南英和他打过几次招呼，还互相加过好友。小哥很善良热心，每次见到门口停久的车辆，都会前去问候需不需要帮忙什么的。
　　乔南英无奈：“手机掉下去了，不太好拿出来。有没有什么工具可以帮忙？”
　　门卫小哥一听，立马转身去门卫亭寻找。
　　乔南英的视线都在门卫小哥的背影上，希望他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工具。
　　下一刻，觉得有颗圆溜溜的脑袋轻轻撞了下她。

　　微微的动静。

　　再一回头，就看到纪臣风右手里拿着她的手机。
　　语气冷淡：“车费三十。”
　　乔南英：“？？？”
　　接过手机，乔南英不确定地抬头看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哪知，纪臣风倚着靠背，缓缓掏出自己的手机摆弄着：“转账还是现金？”
　　从‘绿茶’餐厅到小区，三十车费也不算贵，但是……乔南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理智告诉她，付钱更好。
　　不欠人情，也就没有任何瓜葛。
　　两相便利。
　　何乐不为。

　　“转账，我出门没带钱包。”
　　“嗯。”

　　嗯？
　　他居然‘嗯’了？
　　乔南英掐了一下裙子底下的大腿。
　　嘶。
　　有点疼。
　　不是做梦。
　　难不成没认出来她？
　　算了，认出来认不出来都罢了，人家好心送回来，收个费而已，又不是要她以身相许。
　　“那你打开收款码，我扫给你。”乔南英说。
　　纪臣风却一收手机，郑重其事般道：“我只收微信转账。”
　　乔南英瞪圆了眼睛，她本来脸蛋就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虽然是工作室老板，人却是可爱那一挂的，她这个瞪圆的眼神，像只惊讶状态下的英短猫。
　　“可我，没你的微信。”
　　乔南英如是说。
　　她表白被拒，就把他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
　　高中毕业后，她就离开了南城，以前的同学也没几个有她联系方式的。
　　这时，表白拒绝她的人一抬眼敛，不紧不慢打开手机，一张‘加我为朋友’的二维码图案亮了出来。
　　乔南英：“…………”

　　与其同时，门卫小哥已经找来一根细长铁夹子，听见了些他们的对话，以为纪臣风是网约车司机。
　　便道：“我兜里有现金，乔小姐你不是有我微信嘛，你把钱转给我就行，不用麻烦加这位司机师傅了。”
　　说完，门卫小哥就从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两张五块和两张十块纸币，递给纪臣风。
　　半晌，没人接。
　　“……”
　　最后还是乔南英接下，放在副驾驶车座上。
　　下了车，她觉得应该道声谢，毕竟也是纪臣风冒雨送她回来。
　　可还没等到她开口，宾利车就打了个弯迅疾驶向了远方。
　　尾气如烧焦的羽毛，呛鼻难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