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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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被诊断出胃癌晚期的那一刻开始，江风就知道，自己要死了。
说实话他其实并不怕死，毕竟生命总有尽头，而且跟一刻不停地活着相比，死了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他的亲朋好友不这样觉着。
于是他们逼着他治疗，逼着他吃各种食物，一边心疼他一边折磨他。
他曾以为，即使喝了那杯符水也没关系，反正都是要吐出来的。
世界上不存在能满足人愿望的符水，就像他的胃里也不能存在食物一样。
但是他错了，错得很离谱。
好消息是：那个符水好像有点用。
坏消息是：不是用来治病的那种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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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早上开始，江风就没吃东西。
胃酸不停地反上来，又没有多到可以一口吐出来的程度，如同一层挥之不去的薄雾，散在食道上，烧心得很。
符水是他妈妈托人从庙里求来的，到底是什么庙，托得又是什么人，江风实在不想听他妈妈细细分说了。
其实是没有用的，他知道，他妈妈也知道，但是现在大家都装作不知道。
他接过那杯水，想要像以前一样，痛快地仰头一口喝完，但是他连端着杯子的手都在抖，动作幅度稍微大一点就想吐，根本没办法仰头，只能轻轻地抿了一口。
味道很怪，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他胃里钻一样，明明是一杯常温的符水，却让他冷得不行。
他不想喝，但是他更不想花时间向他妈妈解释“对不起，我只能到这里了”。
他又喝了一口，这点水好像把那些横贯在食道与胃部之间的雾气都冲淡了，让他好受了一些。
他妈妈连忙道：“有用的，还是有用的，道长都说了……”
他的胃情况很糟糕，一般情况下，他是需要禁食的，但如今，各种医疗手段能起到的作用和这杯符水也差不多了，所以他喝不喝也就随意了。
看着泪水涟涟的妈妈，江风叹了口气，索性一口气喝完了符水，又陪着她说了一会话，才把她送走。
他独自躺在床上，有些烦躁地揉了一下自己因为胀气高高耸起的肚子，揉得手都酸了，突发奇想道：“要是有个人能替我揉一下就好了”。
没想到，下一秒，他就觉着自己的胃里有一双手，在搅动着里面的气体和液体，甚至在把他的胃往外推，疼痛倒是其次，主要是胀满了，如同一个杯子，在盛满水之后还要往里倒水。
很快，就有东西顺着他的食道往上爬，一步一步地，似慢还快，如同爬山虎一样，很快就要从他口中溢出来。
他想要坐起来，但实在是没力气，只能歪了歪头，心道“吐在床上的话也太麻烦了。”
于是刚刚汹涌澎湃的呕吐感一下子就消去了，他张了张口，再怎么用力，也吐不出任何东西，明明胃酸都涌到喉咙口了，但好像被一道透明的屏障拦住了。
那些符水混着胃气一次又一次撞击在那道屏障上，又被生生地挡了回去。
就好像他短时间内吞咽了数次的符水。
以至于他逐渐能品味出其中的灰尘、碎纸、搅拌用的筷子上的竹子气息，没有一种是正常食物，自然带不来什么好体验。
就算再迟钝，江风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有些手忙脚乱地按了病床旁边的红色呼叫器。
按下去之后，他才开始想该怎么描述刚刚发生的超自然现象。
护士来得很快，人还没推门进来，清脆好听的声音就隔着房门传来：“怎么啦我的小帅哥？”
江风乖巧地叫了一声姐，然后就看见了推门进来的纸人。
他剩下的话都噎在喉咙里了，好半天才勉强冷静道：“没事，只是疼得厉害，不小心碰到了。”
那纸人脸上画的嘴裂开，嘴角上扬，都快碰到面容上画的两坨敷衍的腮红了，看起来像是个笑，然后关上了门。
江风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他忍不住捂住了胸口，侧躺着蜷缩在病床上，好一会才缓过气来。
他连忙翻出手机，想去搜索一下“发现自己熟悉的人变成纸人怎么办”，打字打到一半，余光瞥见纸人护士还贴在门口直愣愣地盯着他，江风停了下来，自言自语道：“算了。”
反正他都是要死的人了，好奇心没必要那么重。
也许是他的错觉，周围好像变暗了，在彻底进入黑暗之前，江风闭上了眼。
奇怪的是，他眼前并非漆黑一片。
那种五彩缤纷、蠢蠢欲动的黑暗中，隐约有两个红色灯笼，细看又看不分明。
江风的心跳越来越快，甚至有些呼吸不过来，索性睁眼坐了起来。
挣扎了一会，江风决定先离开这个病房。
刚一打开房门，就撞见了来不及转身的纸人。
纸人还是穿着刚刚的护士服，只是原本裂开的嘴角又缝合在了一起。
江风不敢细想，下意识地笑道：“姐，找我有事？”
那护士用着他熟悉的嗓音道：“小帅哥，你妈妈来看你啦。”
江风下意识地看向走廊尽头。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除了他身后这个病房的门，还有门前的纸人护士外，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好像悬空站立，脚下没有地板，纸人身后也没有栏杆，他身后也没有病房。
眨眼间，这一切又出现了。
走廊还是原来的那个走廊，甚至多了些来来去去的纸人医生和纸人护士，在纸人间，他妈妈提着两层装的饭盒款款过来。
然后就像早上那样，打开饭盒，拿出符水，说这是她从庙里求来的……
等等，他不是已经喝下了那杯符水吗？
江风不可抑制地退后了一步，撞到了病房的门。
纸人护士悦耳的声音传来：“怎么啦我的小帅哥？”
江风犹豫了一会，望着她画上去的两个漆黑的圆眼珠，小声道：“胃痛得厉害。”
纸人护士扶住了他，声音也充满了关心：“不用在这里等你妈妈啦，回去躺着吧。”
温热的触觉隔着病服从他的手臂传来。
江风没忍住又看了纸人护士一眼，惹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然而，音画并不是同步的。
他看见的纸人护士，眼珠里正在往外渗红色的颜料，好像哭得很伤心。
江风身体有点僵硬，被纸人护士扶着坐在了床边。
很快，他妈妈推门走了进来，还与纸人护士客气地聊了几句。
等纸人护士走出去之后，他妈妈果然从饭盒下层拿出了那杯符水。
然而，她端着塑料杯的指尖，露出了一节木头手指。
江风听着她重复说着这杯符水来之不易，是托了人从庙里求来的。
这一次，江风没忍住问道：“妈妈，是什么庙？”
眼前的女人卡壳了一下，亲昵地推了他一下，道：“据说是很灵的庙！”
二人有肢体接触之前，江风还觉着眼前的“妈妈”是个真人，至少是人形鬼。
直到他好像被树枝抽了一下肩膀后，他才发现眼前的“妈妈”是个披着人皮的木偶。
怪不得她在走廊上不急不缓地款款而来，她的关节做得并不好，走路的时候只是小腿往前划了个滑稽的半圆。
江风觉着这个世界有些荒谬。
木偶妈妈还在劝他喝符水，门外的纸人护士像个年画一样紧紧贴在门上，江风闭了闭眼，发现闭眼之后的红灯笼似乎越来越近了。
空气中传来一声长叹。
“又失败了，可惜了这么高的感知力，竟然是个不知道跑的笨蛋！”
江风朝着说话的地方看去，发现那里站着一个有血有肉的帅哥，他低着头，正拿着一支圆珠笔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
单片眼镜卡在他深邃的眉眼中。
他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医生，但是那身白大卦都遮不住的亮眼身材、可以拿去做手模的白皙修长的手指以及茂密的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把的毛茸茸头发，无一不说明着他的特别。
在与木偶妈妈推拉的过程中，江风缓缓靠近了这个奇怪的男人。
就在男人想挪动脚步时，江风极小声地道：“帮帮我。”
那男人瞪大了双眼，带着繁复精致锁链的单片眼镜掉了下来，露出一双浅灰色的眼。
这不是人类能拥有的眼睛。
中间的黑色瞳孔很小，然而围绕着瞳孔的血丝像蒲公英一样散开。
像某种蓄势待发的、冷血的兽类。
江风没忍住往后退了两步。
没想到这个男人似乎也受到了某种惊吓，往后退了两步，本该撞上那个木偶妈妈，却发现他与木偶妈妈重叠的地方只出现了木偶妈妈。
他比木偶妈妈高一个头，于是他就只剩下了一个头。
于是，江风看着木偶妈妈头上的那个头大声道：“你能看得见我？！”
当他说话，木偶妈妈絮絮叨叨的声音就消失了，只剩下木头做的下巴一动一动。
显然，这个男人也意识到他现在看起来十分可笑。
于是他矜持地把掉下来的单片眼镜插回眼窝，然后把木偶妈妈哼哧哼哧地搬到了房间角落，又理了理自己的头发，道：“初次见面，我是哔——，诶？怎么还能消音的，我是哔——哔——哔——”
男人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捂住嘴，小声道：“我是哔——诶，这也不行！”
然后他转过身去，背着手，道：“我是哔——”
这模样，看起来像个生气的哈士奇在房间里转着圈咬自己的尾巴。
江风实在看不下去了，小声建议道：“我该如何称呼您？”
男人清了清嗓子，道：“你叫我哔——，诶，哔——，算了，你叫我爸爸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